葉凡抱著鼎，卻沒急著往下說。
悟是悟了，可光記住師傅這句話，下回遇著事情，難道還要等師傅提醒？總得把這份本事學到手裡才行。
論起心眼，他對李易是服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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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見面就叫破自己的穿越者跟腳，到了地球，又給他安排了一出「龍王」大戲。他自以為捏著劇本，誰料忙來忙去，自己也是戲裡的人，險些被陰成了孫子。
幸好，這是自己的老師。
倘若站在對面，葉凡都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只怕臨到頭來，還得覺得師傅待他不錯。
他偷偷瞄了李易一眼。
道人負手立在坡前，衣袖被風吹得輕輕擺動，仍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誰瞧了，都得贊一聲有道高人。
學，就得學這個！
葉凡收回目光，索性催動體內法力，一股股電弧直往腦中轟去。
「大腦，我命令你用老師的思維思考呀！」
細密電光在腦海中交織，念頭轉得越來越快。師傅的行事，師傅的口氣，連那副笑呵呵的神情，都一併浮現出來。
電弧一陣亂閃，他那顆大腦，仿佛也漸漸長成了李易的模樣。
葉凡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
「先射箭再畫靶，不管他存不存在，我就當他存在。」
李易側過臉，微微一笑，示意他繼續。
葉凡向前挪了半步，壓低聲音：「這裡的人腦子都有病，他們一定是被某種東西影響了。讓他們如同飛蛾撲火一樣，追逐著一種東西。」
「不錯不錯，你也想到了這點。」
李易的目光越過他，落向墓門。
那裡的仙霞愈發絢爛，青、黃、赤三色花光在層層人影間浮沉。滿頭白髮的修士被擠得東倒西歪，才站穩腳，又往前趕；有人失了法力，只能靠雙腳走，竟也不肯停下。
一道虹光從後方掠來，越過他們頭頂，直投寶穴深處。被甩在下面的人仰頭看了片刻，便更加著急，催促聲和痛罵聲混在一起，遠遠傳到了坡下。
人老，色衰，法消，神散。
沒有一樣能讓他們回頭。
「心向仙道。」李易輕聲道。
葉凡望向師傅。
「如我沒有想錯，他們被一種思維影響了。這東西不必教他們忘掉自己是誰，只須影響心中所想，讓他們一心求道便夠了。」
李易看著那些人：「我稱之為，心向仙道。」
這四個字，葉凡原本聽著只覺尋常。修士嘛，不心向仙道，還能心向什麼？可同眼前這景象放在一處，他竟有些不敢細想。
一心求道，是自己想求，還是旁人要他想求？
「師傅，這和把人度化了有什麼區別？」他抱鼎的手緊了緊，「若連我要修行這個念頭，都是別人放進去的……」
話沒說完，他先覺得背後發涼。
李易卻道：「這種事，不只用法術才能做到。譬如科技里的基因編程，改的是肉身，最後受影響的卻是心中所想。你知道章魚吧？」
葉凡點頭。
「有些章魚很聰明，可聰明歸聰明，也躲不開肉身的驅使。成年之後，繁殖的本能一動，便一步步走向衰亡。雄的交配過後，身體漸漸衰敗；雌的產了卵，也不肯再好好進食，守著那些卵，照顧到幼體孵化，自己便也走到頭了。」
他說得平淡，葉凡卻聽得十分認真。
「它們不知道餓嗎？身體要活，總得吃東西。可到了那個時候，本能讓它們守著，它們便守著，縱然將自己耗盡，也不肯走。」
李易搖了搖頭：「這就是基因的驅使。你說它們想死嗎？未必。可躲無可躲，避無可避。若這群人的情形也是如此，一心向道，便同章魚繁殖一樣，成了躲不掉的事。」
葉凡又看了眼墓門。
方才那些修士罵得可響了，誰也不是不知道疼，不知道害怕。可罵完之後，腳下還是往前走。
連段德也是如此。說起被做成耗材，明明也知道怕，末了卻仍舊一咬牙，鑽了進去。
葉凡先前還覺得他貪心。
如今再想，竟不知該怎麼說。
「可為什麼？」他湊近李易，「若真有這麼個東西，讓他們心向仙道，總得有個緣故吧？費這番工夫，就是為了教人修行？」
「不知道。或許，有什麼大人物，就想讓他們一直修行下去呢？」
李易並未順著他的話給出答案，只望著天上接連沒入寶穴的遁光。
「知微見著，從小觀大，這個修行界恐怕會很瘋狂。練氣小修敢搶大乘仙寶，輪海修士敢奪大帝秘寶，明知隔著多少重境界，也要把命往裡填。」
葉凡聽到這裡，心中忽然一動。
他想到了前世經商的那一年。
上面有一點風吹草動，傳到底下，便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風血雨。他也得留心，也得揣摩，一句話翻來覆去地琢磨，生怕聽錯了意思，走錯了路。
如今想來，那時候的自己，同這裡的下修又有多大分別？
都在聽上面的消息，都想知道上面要什麼。
上面喜歡怎樣的人，下面便努力把自己變成怎樣的人。至於費了多少力氣，舍掉了多少東西，人家未必在意。做得好了，才有活路，才有發財的機會，才能盼著如那水裡的魚兒一般，長出龍鱗，跳脫上岸。
可那畢竟還得揣摩，還得討好。
若連這一步都省了呢？
葉凡看著寶穴前攢動的人影，聲音更低了些：「師傅，會不會有上修改變了他們的血脈？」
李易沒打斷他。
「讓他們瘋了一樣想修行，要一直修，修到死。」葉凡一邊想，一邊道，「他們修得越好，上修越能得利。若是對上修無益，人家何必做這種事情？」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沉默了。
他只順著師傅的懷疑往下想了幾步，居然便想到了這種地方。真能如此麼？若真能，又會有多少人，窮盡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誰忙碌？
人口紅利。
葉凡腦海中忽然冒出這四個字。
在前世，這原本是個很好聽的詞。可眼下是混沌淨土的修行界，同樣幾個字，放到這群頭頂生花、拼命往帝墓里鑽的人身上，竟讓他有些發冷。
他們修出的法力，煉成的肉身，養出的元神，究竟能給上修帶來什麼好處？
葉凡一時想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一朵黃蓮上。隔得遠了，已經瞧不清是誰摘了誰的花，只見一團黃光在掌間晃動，旋即被送到嘴邊。
葉凡喉頭動了動。
「總不能是上修鼓勵下修一心向道，讓他們努力修行，等修出了成果後，就一口吃掉吧？」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抬眼看向李易，像是盼著師傅笑他想得太多。
再壞，也不能壞到這種地步吧？
拿同樣會說會笑、會想成仙的人當吃食，還得先教他們好好修，修好了再吃？
李易聽罷，倒真笑了。
「那就得去看一看史書了，我的乖徒兒。」
他望著葉凡，悠悠道：「或許你真能在史書中翻出那書縫的字，那寫滿吃人的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