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葉凡開著奔馳,往泰山去了。
包擱在副駕駛座上,包口開著,露出一隻陶罐。李易的人影浮在種子上方,側頭看著車窗外,倒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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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凡握著方向盤,時不時往旁邊瞟一眼。
法器還能帶著師父一道走,這仙修得,有點意思。
「師傅,您到底有多強?」
李易聞言,收回了目光。
這倒不好說。
轉世之後,許多東西須從頭修起。眼下肉身尚未化形,只能在種子上顯個人影,比起往日,自然差得遠。
不過,當初自己道化之時,道果碎片散向諸天萬界。若是往後哪一世能拾到一片,藉此重新演化元始道果,便不必這般從頭摸索了。
一證永證,總不至於白證。
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出趟門,自己的東西還能找上來?
「為師其實也不算多強,無非善用旁人的智慧罷了。」
葉凡想起雷池裡的老師,忍不住又瞟了他一眼。這叫不算多強?
李易沒理他的眼神,接著道:「真要說讓為師佩服的人,那必然是你師伯。他是真正有大智慧的,與你講得再多,也不如往後見一見。」
「大師伯也在這裡?」
「在某個地方吧。他有仙王氣運,運氣應當不錯。等這次渡完雷劫,為師恢復肉身,便去尋他。」
想到大哥,李易還有些期待。
仙王運,加上大哥那份悟性,想必早已吃香的喝辣的了。等自己化形,問明方位,橫渡虛空過去,也省得各忙各的。
總不能大哥混得還不如他這顆種子吧?
「還渡?」
葉凡聽到的重點,卻是前面那一句。
李易看了他一眼,樂了:「年輕人多被雷劈一劈,對身體好。何況,你也快到彼岸了,下一場本就該你去。」
「還差一點。」
葉凡說著,笑意收了些:「修為是漲了,可就是差那麼一點,怎麼也邁不過去。師傅,您當初遇上瓶頸,是怎麼過的?」
李易回想了一下。
瓶頸?
自己修行的時候,好像真沒怎麼遇上這東西。許多事情想開了,路也就通了,哪有這方天地的修士費勁。
「修心。」他道,「念頭通達了,許多事便好辦。」
葉凡一時沒接話。
出門前也是念頭通達,如今問瓶頸,又是念頭通達。莫非自己真得去同學會上揚眉吐氣一回,才能順勢突破?
「師傅,您可別唬我。」
「為師唬你做什麼?」
李易笑道:「你修的名為法身道,原本不過五品天仙果位,受為師加持,才升作三品。往後若能與此界以身為種的體系相合,再兼磁場之力,未必不能走出一品的路來。」
葉凡聽得認真,手卻仍穩穩扶著方向盤。
「以後要往一品走,光力氣大可不夠。肉身要煉,道心也得煉,別小瞧了心的力量。」
古修士斬六賊、降五念,降心猿,束意馬,使金公木母、黃婆調和歸位,求的是一顆不朽金丹。路子不同,卻都繞不開自己的心。
磁場武道自然也有自己的講究。
十方世界,唯有戰鬥。可氣與心相應,心一亂,行氣也容易走岔。將不痛快的事日日憋在心裡,修行時還得分神惦記,不如痛痛快快做過一場。
念頭通達,才能立得住不敗道心。
「尤其你們煉體的。」
李易看著徒弟,語氣頗為感慨:「要麼詭計多端,要麼大愚智障。更得好好修心啊。」
葉凡嘴角一抽。
他忽然不想問,自己在老師眼裡是哪一種了。
車繼續向前,遠處山勢漸高。
葉凡望著前方,想起自己從前也有個交情極好的朋友。這種事若能說給他聽,想必很有意思。
可惜,那是在另一個世界。
將要見到的那些人,熟悉的是另一個葉凡。自己把車開得再漂亮,也沒法將舊友帶到身旁。
想到這裡,原先急著赴會的興致,倒淡了些。
到了山下,葉凡背上包,走上山道。
車停在山下,老師沒有讓他立刻赴宴,反倒指點他先往高處走。
起初,葉凡走得很快。既然是老師叫他上來,想必那點突破的關竅,就在山上。早些看完,早些把瓶頸解決,再下去見一見那些同學,兩頭都不耽誤。
他一面走,一面留意包里的動靜,等著老師開口指點。李易卻始終沒有出聲。
越過眼前這段坡,迎面忽然起了風。
林木間漏出的天光驟然寬了,葉凡跨上石階,眼前再沒有遮擋,腳步不由停住。
方才在車裡仰頭才能看見的山脊,如今伏在側下方。更遠處,一重青山越過另一重青山,直到目光看不清的地方,仍有淡淡的輪廓橫在天邊。
雲從山間涌過,深谷先被填滿,接著漫上山腰,連半截山峰也沒了蹤影。葉凡正望著那處,風又將雲推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黑的崖壁。
原來下面還有這麼深。
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沿著山勢放遠。這邊看完,那邊還有,雲隙里的日光隨著風移過去,遠山一處處亮起來,竟讓人捨不得就此收回眼睛。
葉凡站了許久,才想起自己本來有話要問。
問老師,下一步該怎麼修,還要多久才能突破。上山時他還在盤算這些,此刻話到了嘴邊,卻又暫且放下了。
不急這一會兒。
風把衣衫吹得貼在身上,背包帶也跟著晃。葉凡鬆了松肩,換了個舒服的站姿,長長舒出一口氣。方才一路趕著走,竟沒留心聽一聽這滿山的風聲。
「此地不錯,還留有一些天地精氣。」
李易從包口望出去,頗為滿意:「風水也好,稍後便在這裡渡劫。」
葉凡這回倒沒忙著喊怕。
順著山道往下看,來時的路拐過一道彎,便被林木遮住了。民宿在更下面,李小煙和那群同學,此刻應當還在談方舟的事吧。
她發來的那幾句話,他還記得。原先想著開車過去,讓他們好好瞧瞧,最好一個個都驚得說不出話,自己也痛快一回。
可在這裡站了一陣,再想到那些神情,他忽然有些提不起興致。
看過之後呢?
自己總不能守在那張桌邊,等著他們一遍遍夸下去。到頭來,還不是得背上包,回來找老師修行。
葉凡低頭看了眼包口,又望向層層遠山,忍不住笑了一下。
要走的地方還遠著呢。
等會兒下去見一面便是。若不是還要下山赴會,他現在倒想再多站一會兒,看看那片雲散盡之後,後面藏著的山究竟是什麼模樣。
「如何?」李易問道,「此時此景,可有什麼想與為師說的?」
葉凡頓時精神一振。
原來如此!
「師傅,我明白了。您雖讓我來參加同學會,卻先帶我登高,是想讓我看看,人生不止於眼前這點苟且,更有遠方與雲海。」
他說著,胸中愈發舒暢:「我悟了,徹底悟了!」
李易看了他片刻。
「你悟個蛋!」
葉凡臉上的感慨一滯。
「這叫想開了。為師是問,看見這麼好的景色,你就沒有想吟首詩?」
「吟詩?」
葉凡望望山,又望望老師,老老實實搖頭:「完全沒有。」
李易頓覺掃興。
「最愚笨的便是你。你師兄當初好歹還會吟一首,臭煉體的!」
葉凡張了張嘴,沒敢爭辯。仙還沒修成,先在師門裡墊了底。
李易擺手,連聽他補救的興致也沒了。
「行了,玩你的鼎去吧。趕緊把俗事辦完,再上來,為師助你突破。」
說罷,他又叮囑一句。
「別在下面被雷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