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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進來吧你

  酒越喝越暖。

  暖得把這一夜的寒氣都擋在了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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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一直在山頭飲酒到天明。

  唐天備的酒不是凡物,居然讓眾人都有了一些醉意,酒一入喉,暖意便從丹田一路燒到指尖。

  到了後半夜,有人倚著石桌打盹,有人端著空杯發愣,有人紅著臉說起了胡話。

  卻沒有一個人捨得先走。

  唐天喝得最歡,拉著這個碰杯,又拉著那個碰杯。

  皇帝和趙婉並肩坐著,一個低聲說,一個安靜聽。

  林玄鯨坐在角落裡,話不多,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對面那道身影。

  他知道自己不該看,卻管不住眼睛。

  命運就是如此奇妙。

  誰能夠想到,今夜這座百元郡城外無名小山頭,聚集了雪州人族、妖族和魔族三大種族的頂級強者,但氣氛卻無比溫馨。

  若在平日,這些種族的頂級強者們碰了面,只怕不是嘴炮連天,就是當場席捲起一片腥風血雨。

  可此刻,月光之下,酒氣飄香之中,眾人酒後興致高酣,唐天首先提議,虞鳳薇隨機相和,眾人慷然而慨齊聲高呼贊同,共同定下了相互守助的盟約。

  這盟約沒有紙筆,沒有血誓。

  只有一句話。

  守望相助,不相背棄。

  但卻比任何術法契約更加牢靠。

  看著周圍一幕幕畫面,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李七玄也感慨萬千,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那句經典台詞——

  不拋棄,不放棄。

  六個字說來輕巧,但落到這漫天星斗下的江湖裡,卻重逾千鈞。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在無盡大陸東奔西走殺伐不斷,圖的其實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句。

  有人可以並肩。

  有人值得託付。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這場酒宴才漸漸到了頭。

  最先離開的是虞鳳薇。

  她看了一眼皇帝和趙婉,目光在那對夫妻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再說什麼,第一個起身離去。

  她赤著腳,踏著雲波第消失在了遠處。

  山巔一時靜了靜。

  隨後,皇帝兩夫妻也拱手告辭。

  皇帝站在晨光里,白髮如雪。

  他這一生,大半輩子都在為復活身邊這個女子而奔波,如今人回來了,昔日師恩道府也要重建。

  前路再難,也都有了奔頭。

  他們二人今後的目標,便是重建太初道府,再現昔日宗門的輝煌。

  皇帝朝李七玄鄭重地抱了抱拳。

  趙婉跟在他身側,輕輕施了一禮。

  兩人轉身化作兩道流光,沒入東方的晨光深處。

  隨後,李青靈也要離開了。

  臨行前,她看向李七玄。

  看著這個一直都爭氣而又堅強的弟弟,哪怕他如今是名震三州強橫無匹的無敵武帝,可是卻依舊讓她心疼憐惜。

  做姐姐的看的從來不是弟弟飛得多高,而是他飛得累不累。

  這個弟弟,是她看著長大的。

  從那個瘦弱的少年,到如今的雪州武帝,她比誰都清楚,他這一路走得有多不容易。

  沒有再說什麼,李青靈走過去,輕輕地抱了抱李七玄。

  這個擁抱很輕也很暖。

  李七玄張了張嘴,心中湧起暖意,但終是什麼都沒有說。

  做弟弟的,總想著有一天能護住姐姐,可真到了這一天,他才發現姐姐看他的眼神還和當年一模一樣。

  一樣的心疼。

  一樣的憐惜。

  他反手也抱了抱大姐。

  抱得很用力。

  李青靈鬆開他,轉身化作遁光離開,遁光沖天而起,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極長的尾跡。

  見到這一幕,一直都沉默的林玄鯨驀然一驚,似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起身對著眾人抱拳,告辭離開。

  遁起的瞬間,林玄鯨遲疑了一瞬。

  他朝清平學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李青靈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眼,便起一念。

  而這一念起,縱然是萬水千山都攔不住。

  最終,他並未朝著清平學院的方向,而是以一種無與倫比的速度飛向了李青靈離開的方向。

  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了頭了。

  可林玄鯨還是去了。

  兩道遁光一前一後。

  前一道清冷如霜。

  後一道沉默如劍。

  李七玄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將最後一口酒飲盡。

  ……

  ……

  半個時辰後。

  天穹雲海。

  飛遁中的李青靈猛然停下來,屹立於雲海之巔。

  她黑髮如墨,白衣如玉,姿顏絕世,驟然回首,雲海在她腳下翻湧,如萬頃白濤。

  她站在雲海之上,晨光鍍了一身,美得不可方物。

  後方的林玄鯨遠遠看見這道身影,呼吸便是一窒,哪怕情絲已斷,這一眼的驚心動魄,卻依舊熟悉得讓他心口發疼。

  他跟在她身後,跟了整整半個時辰。

  他想喊住她,又不知該說什麼。

  想掉頭走,雙腳卻像生了根。

  就這麼不遠不近地綴著,像一條甩不掉的影子。

  直到她忽然停下,轉身,那雙天地之間最美最純的眼睛直直望過來。

  他才驚覺,自己已經跟了這麼久。

  「你跟著我作甚?」

  她俏生生地問道。

  那聲音清越,帶著三分揶揄。

  「我……去魔淵外,我受院長之命,坐鎮魔淵。」林玄鯨停在雲端,下意識地避開目光,說道。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亂了。

  坐鎮魔淵,這藉口他準備了半路。

  本以為能說得滴水不漏。

  可真對上她的眼睛,那半路想好的說辭全亂了套,堂堂清平學院第一天才,此刻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得磕磕絆絆。

  「哦?」

  李青靈狡黠一笑:「是嗎?」

  面對這一問,林玄鯨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他修煉清平寂滅心經多年,心境本該如古井無波,可此刻面對眼前這個女子,那口古井竟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越想收束心神,那浪便越翻越高,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李青靈看在眼裡,笑意更深。

  這傻男人連謊都不會撒。

  他要真去坐鎮魔淵,何至於鬼鬼祟祟跟在她身後半個時辰?

  「是嗎?你跟在我身後,僅此而已?」

  李青靈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當,當然,就是僅此而已。」

  林玄鯨急忙運轉清平寂滅心經,收束心神,連忙說道。

  李青靈嘴角的笑意更加濃郁。

  男人,嘴硬。

  她的眸光深處,是濃郁的心疼。

  當初,這個男人為了她,幾乎把命都搭進去了。

  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可他林玄鯨,偏要做那隻不肯飛的鳥。

  大難來臨時,他付出一切去保護她,不管是名譽、尊嚴還是性命,他都願意為她付出。

  她親手斬斷了這根情絲,也親手把最愛的人,推成了陌路。

  若非如此,夫妻二人如今又怎麼會『相逢不識』呢?

  這個男人啊。

  昔日在九州天下,是他瘋狂追求自己,那時的他,意氣風發,驚才絕艷,偏生在她面前,笨拙得像個毛頭小子。

  如今在這無盡大陸,也該換自己來追他了。

  他追了她一輩子。

  剩下的路,換她來追。

  為了他,就算是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她這一生,欠他的太多。

  現在該她還了。

  縱然一人一魔相戀是天下大忌又如何?

  呵呵,我弟弟是武帝。

  有什麼不滿,去和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說吧。

  「既然是順路,不如一起?」

  想到這裡,李青靈笑著主動開口。

  「這怎麼好,你是魔,我是人,我們……」林玄鯨一怔,下意識地說道。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李青靈一把抓住他的手。

  「唉?啊……」

  林玄鯨猝不及防,就被拽走。

  那小手溫軟,力道卻不容抗拒。

  他本欲掙扎,但不知道為何,那白白嫩嫩的小手只是握住他,並未有絲毫用力,卻仿佛一下子就將他所有的力量抽走了。

  堂堂頂級武皇,竟被一隻小手制住動彈不得。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終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就這麼被她牽著,一路向前。

  雲海在身側飛退,風聲在耳邊呼嘯。

  他什麼都聽不見,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這一刻,他忽然不想掙脫了

  甚至有點想就這樣被她牽著,一直走下去。

  兩道遁光重新並作一道,穿雲破霧,直往魔淵而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兩人終於到了魔淵外。

  「到終點了。」

  李青靈放開林玄鯨的手,瀟灑地揮了揮手:「既然你這麼不願意跟著我,那就……再見啦。」

  說完,她瀟灑轉身,進入了魔淵之中。

  「唉?」

  林玄鯨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挽留,但一眨眼,李青靈已經消失不見。

  那隻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站在魔淵外,一時之間,心情有些悵然若失。

  這魔淵入口,之前他守了整整一年,從未覺得它像今日這般,空曠得讓人心慌。

  恐怖的罡風從魔淵裡吹出來,捲起他的衣角。

  那風裡,仿佛有她的氣息。

  他忽然想,若是她就此不再出來,自己以後是不是又要像這一年一樣,日復一日地等下去?

  過去的一年時間,他一人一劍坐鎮魔淵之外。

  說是坐鎮,其實是坐著。

  魔淵深處,是他無法踏足的地方。

  他守在這裡,既防著魔淵裡的魔,也守著自己那顆早已空了的心。

  日出的時候,他看著魔淵。

  日落的時候,他也看著魔淵。

  風起的時候,他看。

  落雪的時候,他也看。

  一年三百多個日夜,他竟就這樣看了下來,看那魔淵裡的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看到後來,他自己都分不清,看的究竟是魔淵,還是魔淵裡的那個人。

  過去一年,他的心中早已無劍。

  可奇怪的是,一個心中無劍的人,偏偏修為卻提升得飛快,而且還不知不覺之中,悟出了清平學院最強的劍道真意。

  只是……

  修為提升並未讓他有什麼欣喜。

  於他而言,那不過是個打發日子的由頭。

  他依舊習慣,不,或者準確說是喜歡每日看著魔淵發呆,心中浮現李青靈身影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那個飄渺不真的曼妙身影,有時在清晨的霧裡,有時在黃昏的風裡,有時就在他低頭斟茶的剎那……

  總之,揮之不去。

  他想不起,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又習慣性地想起了她。

  也許是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

  也許,是更早。

  早到他都記不清了。

  難道說……

  其實那根【白髮三千丈】只是斬去了情絲,並非是斬絕了情絲?

  按理來說,一旦情絲斷了,他該對她無愛無恨形同陌路才對。

  可這一年,她那身影偏偏一日比一日清晰,清晰到他再也無法騙自己。

  莫非有些命中注定的東西,永遠都會在命運軌跡的安排之下,重新再來嗎?

  林玄鯨心中想著。

  突然,魔淵之中伸出了一隻白白嫩嫩的纖纖玉手,輕車熟路地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進來吧你。」

  女子嬌笑聲從魔淵裡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