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越喝越暖。
暖得把這一夜的寒氣都擋在了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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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直在山頭飲酒到天明。
唐天備的酒不是凡物,居然讓眾人都有了一些醉意,酒一入喉,暖意便從丹田一路燒到指尖。
到了後半夜,有人倚著石桌打盹,有人端著空杯發愣,有人紅著臉說起了胡話。
卻沒有一個人捨得先走。
唐天喝得最歡,拉著這個碰杯,又拉著那個碰杯。
皇帝和趙婉並肩坐著,一個低聲說,一個安靜聽。
林玄鯨坐在角落裡,話不多,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對面那道身影。
他知道自己不該看,卻管不住眼睛。
命運就是如此奇妙。
誰能夠想到,今夜這座百元郡城外無名小山頭,聚集了雪州人族、妖族和魔族三大種族的頂級強者,但氣氛卻無比溫馨。
若在平日,這些種族的頂級強者們碰了面,只怕不是嘴炮連天,就是當場席捲起一片腥風血雨。
可此刻,月光之下,酒氣飄香之中,眾人酒後興致高酣,唐天首先提議,虞鳳薇隨機相和,眾人慷然而慨齊聲高呼贊同,共同定下了相互守助的盟約。
這盟約沒有紙筆,沒有血誓。
只有一句話。
守望相助,不相背棄。
但卻比任何術法契約更加牢靠。
看著周圍一幕幕畫面,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李七玄也感慨萬千,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那句經典台詞——
不拋棄,不放棄。
六個字說來輕巧,但落到這漫天星斗下的江湖裡,卻重逾千鈞。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在無盡大陸東奔西走殺伐不斷,圖的其實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句。
有人可以並肩。
有人值得託付。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這場酒宴才漸漸到了頭。
最先離開的是虞鳳薇。
她看了一眼皇帝和趙婉,目光在那對夫妻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再說什麼,第一個起身離去。
她赤著腳,踏著雲波第消失在了遠處。
山巔一時靜了靜。
隨後,皇帝兩夫妻也拱手告辭。
皇帝站在晨光里,白髮如雪。
他這一生,大半輩子都在為復活身邊這個女子而奔波,如今人回來了,昔日師恩道府也要重建。
前路再難,也都有了奔頭。
他們二人今後的目標,便是重建太初道府,再現昔日宗門的輝煌。
皇帝朝李七玄鄭重地抱了抱拳。
趙婉跟在他身側,輕輕施了一禮。
兩人轉身化作兩道流光,沒入東方的晨光深處。
隨後,李青靈也要離開了。
臨行前,她看向李七玄。
看著這個一直都爭氣而又堅強的弟弟,哪怕他如今是名震三州強橫無匹的無敵武帝,可是卻依舊讓她心疼憐惜。
做姐姐的看的從來不是弟弟飛得多高,而是他飛得累不累。
這個弟弟,是她看著長大的。
從那個瘦弱的少年,到如今的雪州武帝,她比誰都清楚,他這一路走得有多不容易。
沒有再說什麼,李青靈走過去,輕輕地抱了抱李七玄。
這個擁抱很輕也很暖。
李七玄張了張嘴,心中湧起暖意,但終是什麼都沒有說。
做弟弟的,總想著有一天能護住姐姐,可真到了這一天,他才發現姐姐看他的眼神還和當年一模一樣。
一樣的心疼。
一樣的憐惜。
他反手也抱了抱大姐。
抱得很用力。
李青靈鬆開他,轉身化作遁光離開,遁光沖天而起,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極長的尾跡。
見到這一幕,一直都沉默的林玄鯨驀然一驚,似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起身對著眾人抱拳,告辭離開。
遁起的瞬間,林玄鯨遲疑了一瞬。
他朝清平學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李青靈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眼,便起一念。
而這一念起,縱然是萬水千山都攔不住。
最終,他並未朝著清平學院的方向,而是以一種無與倫比的速度飛向了李青靈離開的方向。
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了頭了。
可林玄鯨還是去了。
兩道遁光一前一後。
前一道清冷如霜。
後一道沉默如劍。
李七玄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將最後一口酒飲盡。
……
……
半個時辰後。
天穹雲海。
飛遁中的李青靈猛然停下來,屹立於雲海之巔。
她黑髮如墨,白衣如玉,姿顏絕世,驟然回首,雲海在她腳下翻湧,如萬頃白濤。
她站在雲海之上,晨光鍍了一身,美得不可方物。
後方的林玄鯨遠遠看見這道身影,呼吸便是一窒,哪怕情絲已斷,這一眼的驚心動魄,卻依舊熟悉得讓他心口發疼。
他跟在她身後,跟了整整半個時辰。
他想喊住她,又不知該說什麼。
想掉頭走,雙腳卻像生了根。
就這麼不遠不近地綴著,像一條甩不掉的影子。
直到她忽然停下,轉身,那雙天地之間最美最純的眼睛直直望過來。
他才驚覺,自己已經跟了這麼久。
「你跟著我作甚?」
她俏生生地問道。
那聲音清越,帶著三分揶揄。
「我……去魔淵外,我受院長之命,坐鎮魔淵。」林玄鯨停在雲端,下意識地避開目光,說道。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亂了。
坐鎮魔淵,這藉口他準備了半路。
本以為能說得滴水不漏。
可真對上她的眼睛,那半路想好的說辭全亂了套,堂堂清平學院第一天才,此刻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得磕磕絆絆。
「哦?」
李青靈狡黠一笑:「是嗎?」
面對這一問,林玄鯨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他修煉清平寂滅心經多年,心境本該如古井無波,可此刻面對眼前這個女子,那口古井竟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越想收束心神,那浪便越翻越高,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李青靈看在眼裡,笑意更深。
這傻男人連謊都不會撒。
他要真去坐鎮魔淵,何至於鬼鬼祟祟跟在她身後半個時辰?
「是嗎?你跟在我身後,僅此而已?」
李青靈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當,當然,就是僅此而已。」
林玄鯨急忙運轉清平寂滅心經,收束心神,連忙說道。
李青靈嘴角的笑意更加濃郁。
男人,嘴硬。
她的眸光深處,是濃郁的心疼。
當初,這個男人為了她,幾乎把命都搭進去了。
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可他林玄鯨,偏要做那隻不肯飛的鳥。
大難來臨時,他付出一切去保護她,不管是名譽、尊嚴還是性命,他都願意為她付出。
她親手斬斷了這根情絲,也親手把最愛的人,推成了陌路。
若非如此,夫妻二人如今又怎麼會『相逢不識』呢?
這個男人啊。
昔日在九州天下,是他瘋狂追求自己,那時的他,意氣風發,驚才絕艷,偏生在她面前,笨拙得像個毛頭小子。
如今在這無盡大陸,也該換自己來追他了。
他追了她一輩子。
剩下的路,換她來追。
為了他,就算是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她這一生,欠他的太多。
現在該她還了。
縱然一人一魔相戀是天下大忌又如何?
呵呵,我弟弟是武帝。
有什麼不滿,去和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說吧。
「既然是順路,不如一起?」
想到這裡,李青靈笑著主動開口。
「這怎麼好,你是魔,我是人,我們……」林玄鯨一怔,下意識地說道。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李青靈一把抓住他的手。
「唉?啊……」
林玄鯨猝不及防,就被拽走。
那小手溫軟,力道卻不容抗拒。
他本欲掙扎,但不知道為何,那白白嫩嫩的小手只是握住他,並未有絲毫用力,卻仿佛一下子就將他所有的力量抽走了。
堂堂頂級武皇,竟被一隻小手制住動彈不得。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終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就這麼被她牽著,一路向前。
雲海在身側飛退,風聲在耳邊呼嘯。
他什麼都聽不見,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這一刻,他忽然不想掙脫了
甚至有點想就這樣被她牽著,一直走下去。
兩道遁光重新並作一道,穿雲破霧,直往魔淵而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兩人終於到了魔淵外。
「到終點了。」
李青靈放開林玄鯨的手,瀟灑地揮了揮手:「既然你這麼不願意跟著我,那就……再見啦。」
說完,她瀟灑轉身,進入了魔淵之中。
「唉?」
林玄鯨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挽留,但一眨眼,李青靈已經消失不見。
那隻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站在魔淵外,一時之間,心情有些悵然若失。
這魔淵入口,之前他守了整整一年,從未覺得它像今日這般,空曠得讓人心慌。
恐怖的罡風從魔淵裡吹出來,捲起他的衣角。
那風裡,仿佛有她的氣息。
他忽然想,若是她就此不再出來,自己以後是不是又要像這一年一樣,日復一日地等下去?
過去的一年時間,他一人一劍坐鎮魔淵之外。
說是坐鎮,其實是坐著。
魔淵深處,是他無法踏足的地方。
他守在這裡,既防著魔淵裡的魔,也守著自己那顆早已空了的心。
日出的時候,他看著魔淵。
日落的時候,他也看著魔淵。
風起的時候,他看。
落雪的時候,他也看。
一年三百多個日夜,他竟就這樣看了下來,看那魔淵裡的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看到後來,他自己都分不清,看的究竟是魔淵,還是魔淵裡的那個人。
過去一年,他的心中早已無劍。
可奇怪的是,一個心中無劍的人,偏偏修為卻提升得飛快,而且還不知不覺之中,悟出了清平學院最強的劍道真意。
只是……
修為提升並未讓他有什麼欣喜。
於他而言,那不過是個打發日子的由頭。
他依舊習慣,不,或者準確說是喜歡每日看著魔淵發呆,心中浮現李青靈身影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那個飄渺不真的曼妙身影,有時在清晨的霧裡,有時在黃昏的風裡,有時就在他低頭斟茶的剎那……
總之,揮之不去。
他想不起,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又習慣性地想起了她。
也許是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
也許,是更早。
早到他都記不清了。
難道說……
其實那根【白髮三千丈】只是斬去了情絲,並非是斬絕了情絲?
按理來說,一旦情絲斷了,他該對她無愛無恨形同陌路才對。
可這一年,她那身影偏偏一日比一日清晰,清晰到他再也無法騙自己。
莫非有些命中注定的東西,永遠都會在命運軌跡的安排之下,重新再來嗎?
林玄鯨心中想著。
突然,魔淵之中伸出了一隻白白嫩嫩的纖纖玉手,輕車熟路地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進來吧你。」
女子嬌笑聲從魔淵裡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