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遠處傳來了輕笑聲。
那笑聲仿佛貼著山風飄來,魅惑而又嬌媚,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風情。
月光下。
山巔的空氣盪開一圈圈細碎的水紋,像是灑了滿山巔的碎銀,又像是給山巔鋪了一層霜。
水紋越盪越開,最終凝成一道身姿曼妙的人影。
是虞鳳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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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著水波,凌空行至。
赤足欺雪似玉。
每一步落下,腳底都綻開一朵細小的水花,托著她一步步行至山巔。
夜風撩起她的裙擺,露出雪白的腳踝。
月光落在她的發上和肩上,泛著一層清冷的輪廓。
這位昔日的虞皇后生得極美,眉梢眼角都帶著渾然天成的媚意。
偏偏那媚意里又透著一絲凜冽,讓人不敢輕慢。
這凜冽是久居高位之人,才養得出的氣勢。
李七玄看到她來,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這女人,無論到了哪裡,都故意露出這副顛倒眾生的姿態。
山風從她身邊掠過,也仿佛溫柔了幾分。
可若因此小瞧了她,那便大錯特錯。
能在妖神宮坐穩第四宮主之位,虞鳳薇靠的從來不是這張風華絕代的臉。
「人家白天為你們打了一天架,累的幾乎吐血,你們姐弟倒好,一聲謝謝也不說,悄悄地躲在這裡拉家常享清閒,真是讓人傷心呢。」
虞鳳薇嗔道。
李七玄和李青靈相視一笑。
李青靈看了虞鳳薇一眼,眼裡那淡淡的笑意越發濃郁。
當年在九州,她們便算舊識。
「那就多謝虞宮主白日援手之恩了。」
李七玄道。
「只是口頭感謝嗎?」
虞鳳薇嬌笑一聲,風情萬種。
「虞宮主想要我如何感謝?」
李七玄反問道。
「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武帝,奴家如何敢要求你?只要你李武聖不要像是殺魔族一樣,對我妖神宮大開殺戒,奴家就很滿足了。」
虞鳳薇笑得花枝亂顫。
她笑得放肆,眼裡卻藏著幾分認真的探詢。
李七玄卻聽得出來,虞鳳薇這句話,明里是撒嬌,暗裡是替整個雪州妖族來討一個承諾。
白日那一戰,血月魔主、九幽魔主、千聖宗宗主接連伏誅。
兩州魔族的頂級戰力幾乎被李七玄一掃而空。
這等手段,太過強勢。
妖族看在眼裡焉能不懼。
虞鳳薇這一句,既是試探,也是替妖族求一個安心。
「呵呵,你這次為守護白源郡城出了大力,我自然會感念這份援手之恩,只要你雪州妖族不主動攻擊人族,從今以後,雪州境內人族與妖神宮必定會相安無事。」
李七玄鄭重地道。
虞鳳薇滿意地點了點頭。
和聰明人說話,就這點好。
一點就透。
省去了許多彎彎繞繞。
她此行的目的,算是達到了。
妖神宮的各大宮主從今日起,也算是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虞鳳薇抬眼望向李七玄,眸底那點子試探,終於散了個乾淨。
才說幾句,遠處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響。
那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正是竹蜻蜓轉動的聲音。
唐天凌空飛至。
他頭頂懸著那隻竹蜻蜓,穩穩落在峰巔,腳下生風,衣袂翻飛。
那竹蜻蜓在他頭頂轉了幾轉,便收了回去。
李七玄暗自點頭。
唐天如今修為有成,站在那裡自有一股屬於頂級強者的氣場。
「好啊,你們都躲在這裡……」
唐天咋咋呼呼地道,第一時間就破功了。
他得了機關武帝傳承,實力暴漲,已是半步武帝巔峰。
只待再融合些時日,徹底掌握那傳承,踏入帝境,也是早晚的事。
到那時,這雪州便又要多出一尊帝級強者。
人一有了底氣,連說話的尾音里都透出幾分藏不住的自信。
而這份自信,是實打實的修為撐起來的。
這份變化,李七玄看在眼裡,替兄弟高興。
唐天也環顧一圈,見都是熟人,臉上的笑更盛了幾分。
久別重逢,最是難得。
遠處傳來強大的能量波動。
旋即身影閃爍。
卻是「皇帝」帶著趙婉前來。
趙婉實力不足,因此白日那場大戰沒有露面。
兩人落在山巔。
皇帝的如今修為趨於穩定,落地時竟沒有激起半點塵土。
他白髮如雪,三米高的身軀往那裡一站,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趙婉立在他身側,素雅淺青長裙,眉眼溫婉,安靜如水。
夫妻二人並肩而立,一個雄武,一個溫婉,站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諧。
月光照在這對夫妻身上,如一幅安靜的畫。
李七玄看在眼裡,忽然禁不住再度心生感慨,人間最難得是圓滿啊。
趙婉朝眾人微微欠身,算是打過招呼。
她眉眼含笑,溫婉大方,教人如沐春風。
月光明亮,當頭照耀。
山巔眾人各自唏噓,不約而同地抬頭望月。
那輪月亮,和九州天下的一模一樣。
可望月的人,卻已換了一片天地。
那感慨,說不清道不明,只是堵在胸口。
眼下這幾人,全都是從九州天下飛升而來的。
九州天下,故土難離。
誰也沒想到,還能有機會在這無盡大陸重新坐回一處。
當年那一場飛升,有人落在雪州,有人落在幽州,有人落在嵐州。
天各一方,散作滿天星。
今日這滿天星,又聚到了這一處山巔,還能在這無名孤峰上重聚,已是莫大的緣分。
眾人彼此打量著,眼裡都有些恍惚。
有人老了,有人變了。
有人還是當年那副模樣,有人卻已判若兩人。
各人皆有各人的際遇。
際遇不同,歸宿不同。
所幸,都還活著。
那份情分也始終沒有變。
除了蕭野、周煮、林玄鯨、秦鳶和楚空山之外,能來的幾乎都到了。
只可惜當日一起飛升的還有不少人,如今米粒、猴子和指路雞也還沒有下落。
眾人都知道,米粒才是李七玄最牽掛的那一個。
她不在,這團聚便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李七玄望著天邊的月亮,沒有接話。
米粒如今身在何方,他不知道。
真希望早點見到她啊。
「喂,今日難得團聚,不如月下賞景,再喝幾杯。」
唐天笑著提議。
他伸手探進胸前一個口袋,一樣一樣往外掏。
桌子、椅子、鍋碗瓢盆、燒烤架,還有各色食物和酒水。
那口袋看著不過巴掌大小,掏出來的東西卻堆了半座山。
李七玄不由訝然。
這小子,又是竹蜻蜓又是次元口袋。
COS機器貓嘛。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
唐天也不惱,反而得意地挑了挑眉。
眾人坐下,談笑風生。
酒香混著夜風,在山巔散開。
唐天給眾人一一滿上。
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眾人圍坐一圈,談笑聲此起彼伏。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
趙婉目光掃過李青靈,似是想到了什麼,緩緩地開口提議,不如把沒到場的人也一併邀來。
眾人齊齊贊同。
於是唐天去請蕭野和周煮。
不多時便去而復返,身後跟著同樣頭懸竹蜻蜓的蕭野和周煮。
李七玄則抬手結印,腳下一座傳送陣亮起,身影轉瞬消失。
再出現時,人已到了清平學院。
院中安靜,月光鋪了一地。
林玄鯨正在院中,一人一劍靜靜站著。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又長又瘦。
他就那樣站著,安靜得像一棵松。
仿佛這世間的喧囂,都與他無關,手中那一劍,便是他的全部。
李七玄說明來意。
林玄鯨沒有多話,收劍起身。
兩人借傳送陣,重新回到了山巔。
這樣一來,除了遠在嵐州古遺址衝擊帝境的楚空山和秦鳶,還有不知下落的米粒等人,其他飛升者幾乎都是齊聚這座無名孤峰。
月光照耀,有酒有肉。
山風輕拂,酒香四溢。
今時今日,一如當年。
眾人沒有聊無盡大陸的事情,都只是追憶著當年在九州的事。
那些悠悠歲月,仿佛就在昨天。
那些舊事,越說越遠。
也越說越暖。
說到興處,有人撫掌大笑,有人搖頭嘆息。
那些回不去的歲月,此刻都化作了杯中的酒。
人群中,李青靈和林玄鯨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
兩人誰都沒有看對方,也都沒有先開口。
月光落在兩人身上,很淡也很美。
兩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以一個奇異的角度斜斜地挨在一起。
李七玄看在眼裡,沒有出聲。
有些事,外人插不上手,也最好別插手。
曾經有人說過,相愛過的人,縱然隔著千山萬水,不管過去多少時間,再見面時依舊會怦然心動。
李七玄從前不懂這句話。
如今看著大姐和林玄鯨,他忽然有些懂了。
李七玄不知道,經歷了斬斷情絲之後,這兩人之間如今到底是什麼狀態。
他也不知道,林玄鯨這些年在清平學院獨來獨往,每日望著窗外的時候,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也許在想當年。
也許在想眼前。
也許……什麼都沒想。
李七玄微笑著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是熱的。
心頭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其實大姐和大姐夫之間的『距離』依舊很近很近。
近到仿佛當年的一切從未走遠。
這一夜,山巔的月光格外溫柔。
雪州的夜,前所未有的晴。
這一夜,山巔之上無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