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源郡城,百廢待興。
大戰過後,整座城幾乎被夷為平地,斷壁殘垣之間,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
凌家、神目宗,還有那數十萬僥倖逃生的百姓,都在廢墟上忙碌著。
他們搬磚的搬磚,清瓦的清瓦,一個個幹勁十足。
這座城,是他們共同的家。
廢墟之上,正在崛起一座新城。
三大州的頂級宗門,正在協助神目宗建造這座大城。
幽州、嵐州的和雪州本地的大宗門的強者,足有數千人之多。
這陣仗說出去都沒人敢信。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任你挑 】
可如今,它就這麼真真切切地發生在眼前。
放在從前,這些勢力的武道強者們哪一個不是眼高於頂,鼻孔朝天,如今卻齊齊低了頭,來給一座邊陲小城做苦力。
嵐州三上宗之一大崇宗的白象妖皇,率先出手,它身形龐大如山,通體雪白,兩根象牙彎如巨鐮,昂首一聲長嘯,前蹄高高揚起,猛然踏落。
轟。
方圓數十里的大地如沸水般翻湧起來,泥土、沙石、斷磚碎瓦,盡數離地而起,如有生命般自行涌動。
大地隆起,泥土自行凝聚,化作一堵堵城牆,從焦土裡硬生生拔地而起。
白象妖皇長鼻一卷,遙指城北。
那隆起的土牆便自行蔓延,層層堆疊,轉眼立起半圈城垣。
再一甩鼻,城南亦是如此。
城牆、瓮城、角樓,次第成形。
白象妖皇收了神通,緩緩吁出一口長氣。
它龐大的身軀,此刻竟也透出幾分疲態。
還有木系大妖,身形瘦高,立於半空,雙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詞,遙遙一指,數百里外的原始密林深處,一株株百年巨木破土而出,凌空飛渡,巨木橫空,遮天蔽日,如一根根橫貫天際的巨梁,呼嘯而來,落到城頭,然後根根自動,首尾相銜,榫卯相合,不消片刻,便搭起一座座房梁屋架。
原本空蕩蕩的城址上,轉眼間,屋舍林立。
水系大妖張口一吐,漫天大水傾瀉而下,水流如龍,蜿蜒遊走於斷壁殘垣之間。
水流所過之處,血污褪盡,瓦礫沖淨,連磚縫裡的塵垢都被滌盪一空,渾濁的污水匯成洪流,滾滾湧出城外,城中的地面,漸漸露出原本的青石顏色。
青冥劍宗的劍修,則在城內開爐生火。
一爐爐鐵水,滾滾翻騰。
劍修們揮汗如雨,掄錘鍛打,叮叮噹噹之聲,晝夜不息,一件件鐵器、一扇扇城門、一具具守城弩機,從爐火中誕生。
鐵器熔鑄的火光,映紅了半片天。
整座城池,此刻像是一個巨大的工地,土石翻湧,巨木橫飛,大水奔流,爐火沖天,天上地下,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
呼喊聲、鍛打聲、水流聲,交織成一片,熱鬧非凡。
三大種族破天荒地在一處工地上,幹著同一件事。
沒有誰的命令。
也沒有誰的號令。
可每一個人,都卯足了勁,不敢有絲毫懈怠。
數千頂級強者,基本上都是武王級及以上境界的修士,妖族、人族、魔族,三方勢力此刻同處一城,不但沒有大打出手,反而像是一群最勤快的工匠,配合得極好。
這景象,放在從前誰能信。
當然,所有人也都知道原因。
那位武帝還坐鎮在城中。
各大頂級勢力的強者們都被殺怕了,生怕自己一個疏忽,惹來滅頂之災。
不到三日功夫,昔日的白源郡城,竟被修築成了一座雪州罕見的頂級巨城。
城牆高聳入雲,樓宇鱗次櫛比,比之從前,氣派了何止十倍。
城中的百姓,看著這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個個如在夢中。
有人掐掐胳膊,疼得倒吸涼氣。
更多人則是呆呆地仰著頭,望著那高聳的城牆,久久說不出話來。
建城結束之後,這些修士又搖身一變,化作慈眉善目的醫師,為城中的傷者悉心診治。
斷骨的,正骨接續。
中毒的,施藥解毒。
瀕死的,以玄氣吊命。
這些傷者,多是城中的平民百姓。
他們在大戰中受了傷,驚魂未定,如今得了救治,才漸漸緩過神來,不由得紛紛感謝。
這些往日高高在上的武皇、妖皇、魔皇,此刻竟也耐著性子,一一回禮。
又過三日。
各大頂級勢力修建城池完畢,各項工程竣工之後,經過了神目宗的『驗收』,留下了諸多賠償的金銀、丹藥、玄石等修煉資源,得到了李七玄的允許,他們才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離開了雪州。
這些頂級強者們走得極快,生怕慢了一步,那位武帝反悔。
來時氣勢洶洶。
去時倉皇如喪家之犬。
從此之後,嵐州和幽州的頂級勢力,再也不敢踏進雪州一步。
白源郡城中。
神目宗一派忙碌。
作為神目宗宗主、白源郡本地武道宗門的掌控者,蕭野連續忙了六七日,終究還是感覺到了疲憊。
這六七日,他幾乎沒合過眼。
調派物資,安置百姓,安撫人心,樣樣都要他親自過問。
從早忙到晚,腳不沾地。
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少有。
這可比修煉辛苦多了。
他本是無有野心的人,卻在這短短几日之間,仿佛是成了雪州的中心,成了頂級大宗的執掌者。
各大勢力的武皇級強者們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稱上一聲蕭宗主。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種感覺很風光。
可對於蕭野來說卻很累。
他不喜歡應酬,也不喜歡這突如其來的風光,更不喜歡那些虛情假意的奉承。
可身在其位,又不得不應付。
這滋味,比連打七天七夜的仗,還要累人。
蕭野深知這些敬意,這些客氣,都不是衝著他蕭野來的。
而是衝著他身後站著的李七玄。
蕭野自知天賦有限,此生無望踏入武皇之境,沒有了也稱雄稱霸的心思,他現在只想在這白源郡城之內,守護好一方平民。
這份心思簡單踏實。
「神目宗不必擴張,永遠都是明心城麾下的附屬宗門,守護好這一方水土就行了。」
蕭野自言自語地道。
……
……
同一時間。
凌府。
那場大戰,凌家險些覆滅。
好在最終化險為夷,凌家人都在,府邸也得以重建。
院子裡重新種上了花草,牆角的幾株野花,開得正盛。
陽光灑下來,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後院中,李七玄正在指點蕭念九和獵戶少年石頭修煉刀法。
兩個徒弟,一個練刀,一個扎馬步。
李七玄站在一旁,負手而立,偶爾出言,點破兩人修煉之中遭遇的一些關竅。
蕭念九的悟性不錯,短短几日,就已經盡得李七玄【狂刀八斬法】的真傳。
這門刀法,是李七玄自創的絕學,八斬歸一,所向披靡,尋常人窮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門檻。
蕭念九能幾日吃透,屬實難得。
蕭念九使刀時,已經有模有樣,隱隱透出幾分凌厲的鋒芒,假以時日,必成一方刀道高手。
不過李七玄也看得出來,蕭念九如今的修為也才四竅武王境,缺乏生死搏殺的歷練,刀法學得再精,想要完全發揮出這門刀法的真正威力,還需要更長的時間去磨。
獵戶少年石頭則不然。
他的玄氣武道根基太差,縱然天賦極佳,但大多數時間,都在李七玄的要求之下修煉基本功。
所謂萬丈高樓平地起。
李七玄有意讓他把基礎夯得再實一些,基礎若是不牢,日後成就再高,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石頭也聽話。
李七玄讓他扎馬步就扎馬步,讓他劈一千刀就劈一千刀,從不叫苦。
院子裡,石頭正扎著馬步練樁功,額上滿是汗珠,卻還咬著牙不肯休息。
待收勢時,他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可那眼神倔得像頭小牛。
李七玄看在眼裡,也是暗暗點頭。
這兩個徒弟,都是好苗子。
一個鋒芒漸露。
一個厚積薄發。
假以時日,都能夠成為一方強者。
院子的另外一邊。
凌霜華笑語盈盈地站著,滿心滿眼都是李七玄,眼神溫柔得像雪州春日裡剛剛融化的雪水。
連續好幾天,她什麼也不說,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
從清晨看到日暮。
仿佛只要這麼看著,便已心滿意足。
第七日練刀完畢。
李七玄抬頭看了看天空。
天色陰沉,鉛雲低垂。
北風裡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寒意。
再過些日子,這雪州就該落雪了。
而自己,也該離開了。
必須儘快去尋找米粒,一刻都不能再多拖延了。
這念頭,在李七玄的心裡盤旋已久,如今這雪州的事,已經了結得七七八八,今日終於要付諸行動了。
雪州、幽州、嵐州,他都尋遍了,始終沒有她的消息,那就應該去無盡大陸的其他區域再尋找了。
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便要一直找下去,一日找不到她,這顆心便一日不得安寧。
只是離開之前……
李七玄看了一眼凌霜華。
這個小姑娘,太讓人心疼了。
她看著他時,眼睛總是亮晶晶的。
像是裝滿了星星。
可他卻給不了她想要的回應。
痴情,倔強,堅韌又頑強。
這幾樣,都叫凌霜華占全了。
她太懂事。
懂事得讓人格外心疼。
她從不向他索要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看得見的地方,他不說話,她也不問。
越是這樣的人,越叫人心疼。
這一次白源郡城危機中,哪怕是面對幽州和嵐州的頂級宗門,數位半步武帝級強者的逼問,她也依舊沒有吐露【歸元珠】的下落。
為何?
李七玄清楚地知道原因。
她怕連累他。
怕一句脫口而出的話,會將他置於險境,所以寧可自己受盡苦楚,也要護他周全。
可惜,最難消受美人恩。
李七玄只能記在心裡。
他有心悄悄地離去,但最終還是來到凌霜華面前,與她說了自己離開的打算。
凌霜華沒有說挽留的話。
她只是微微仰起臉,望著他,笑意溫軟。
那笑意里,有千般不舍,萬般眷戀,卻沒有半分責怪。
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鍍上一層柔光。
她從不怪他。
而是微笑著,默默地為李七玄準備了遠路需要的衣服、乾糧、各種行李盤纏。
她明明知道,以他的修為,這些東西一樣都用不上。
可她還是準備了。
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包得妥妥帖帖,連繫個包袱結,都仔仔細細打了三遍,生怕散開。
收拾停當,她直起身,把包袱輕輕推到他面前,臉上還是那抹溫軟的笑。
仿佛在送一個出遠門的親人。
而不是送一位武帝。
她不曾挽留,可那依依不捨的情意,卻比千言萬語還要重。
李七玄笑著收下。
他把那包袱珍而重之地收進了龍角空間。
他明白這些東西裝不下他的行囊,卻裝得下她的一顆心。
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一去,山高水長,不知何日再見。
只願……
她安好!
咻。
李七玄一飛沖天。
凌霜華看著李七玄消失的方向,終究是有一滴眼淚流淌而下。
她是笑著流淚的。
這一滴淚,落在塵埃里,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她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直到那道人影徹底消失在天際,她才緩緩蹲下,把臉埋進膝間。
李七玄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白源郡城。
離開雪州的路上,恰好路過問劍宗。
問劍宗是雪州九大宗門之一,劍術冠絕雪州,曾與清平學院分庭抗禮,其太上長老棄青衫,更是號稱雪州第一劍仙。
遠遠望去,問劍宗的山門巍峨,劍意沖霄。
當年在清平學院,棄青衫曾傳他劍術,有授業之誼。
也算是故人了。
李七玄心中一動,按落遁光,來到了問劍宗山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