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源郡城,夜。
白日的血雨腥風,被夜色一點點壓了下去。
很多逃出城的人,已經返回到了城內。
神目宗據點的小院在這場浩劫之中勉強倖存,院內點著一盞孤燈。
院裡一張方桌,幾碟小菜,一壺溫酒。
李七玄結束了短暫的閉關,跨進院門。
白日那場大戰的每一個畫面,帝力的每一絲運轉,他都在方才的靜室里過了一遍。
殺血月魔主,斬九幽魔主,滅千聖宗宗主。
三州頂級勢力,盡數俯首。
這一步,算是把雪州的局勢徹底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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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之一字,重逾萬鈞。
往日他越境殺敵,靠的是狂刀八斬法與鬥戰玄氣。
刀出見血,一步一殺。
而今日,只是抬手,只是開口,便定人生死。
血月魔主臨死前,連護體玄氣都沒能撐起。
九幽魔主求饒的話才說一半,人已經沒了。
這就是帝級與武皇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如今站在帝境,回望過去,竟有些恍惚。
李七玄踏入院內。
院子裡只有三人。
蕭野、周煮、蕭念九。
三人見李七玄到來,齊齊起身,神色一時之間竟有些拘謹。
白日裡那個一言定人生死的白衣武帝,與眼前這個跨門而入的年輕人,在他們心底重合,又分開。
一個是高踞雲端的武帝。
一個是同坐一桌的老友。
「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見外。」
李七玄擺擺手,笑著坐下。
三人這才松下來。
蕭念九搶著給師父斟酒,手有點抖,酒水在杯沿盪了一線。
那是激動,也是興奮。
師父成了至高無上的武帝,三州俯首,萬族噤聲。
而他蕭念九,是這位武帝的徒弟。
光是想一想,胸口就熱得發燙。
三人坐定,燈光昏黃。
小院內的氣氛逐漸溫馨了起來。
「時移世易啊,當年在九州天下,你我相識於城門洞外,那時的我們,定然想不到今日……呵呵,誰能想到,四百年後,李師兄你已經是武帝境界。」
蕭野先舉杯。
「蕭師弟這是心生感慨了?」
李七玄微笑著端起杯與他對飲。
蕭野點頭。
他頓了頓,似是咂摸著酒中的滋味,又緩緩地道:「不得不有所感慨啊,和你相比,我這些年算是虛度光陰了。」
「蕭師弟護佑白源郡城一方平安,如何算是虛度光陰?你也是這裡的人族英雄。」
李七玄笑了笑。
蕭野笑了起來,還是打趣道:「白源郡城這一畝三分地,怎比得上你的三州之威。」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四百年。
當年奇士府里那些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散的散,故的故。
還能坐回一張桌上的,就剩眼前這幾個了。
這一杯,敬的是舊日,也是餘生。
「李兄,我敬你。」
周煮端起酒杯,眼眶發熱。
這一杯,他敬得最重。
他能成為明心城的城主,是李七玄扶的。
當年刑柱之上,鎖鏈加身,滿城公審,幾乎萬劫不復。
是李七玄親手解了他的鎖,把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而如今,李七玄成了武帝,威震三州,庇護白源郡城,堪稱萬家生佛。
有李七玄在,他明心城的地位便穩如泰山。
李七玄看著杯底晃動的燈影,笑著一口飲盡。
蕭野嘆了口氣:「四百年,當年一起飛升到此界的,能尋見的就咱們幾個了,其他故人,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
周煮悶頭又喝了一杯,發出了同樣的感慨。
李七玄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事啊,米粒如今到底身在何處呢。
那個清冷如霜的女武官,那雙永遠凝望著他的眸子。
一別之後,竟也散落在無盡大陸的茫茫人海里。
解決了雪州的麻煩,自己必須抓緊時間去找她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燈影在酒里碎成一片金。
蕭念九憋了一整場,終於站到師父面前。
「師父,弟子……替你高興。」
少年刀客笑著,滿臉的興奮。
李七玄看著他,也笑了。
當年那個替他跑腿的少年,如今也大了。
「刀法別落下了。明日開始,我把狂刀八斬法正式傳你。」
他拍著蕭念九的肩膀。
蕭念九一愣,旋即狂喜。
那八斬是師父自創的絕學。
摧城、斷岳、歸真。
八斬歸一,所向披靡。
如今自己,終於有資格修煉這門刀法了嗎。
李七玄又道:「少年意氣當沖天,你有一個刀客的意,以後要好好修煉,等你修煉到巔峰武皇,我便尋來【歸元珠】,助你衝擊武帝。」
蕭念九聞言,心中再度狂喜。
【歸元珠】。
那枚能引動帝級機緣的至寶。
多少人窮盡一生,也求不到一個衝擊帝境的機會。
嵐州頂級勢力的宗主們,為了這樣一個機會,魂牽夢繞,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而師父,把這條路替他鋪到了腳下。
這得是多大的恩情啊。
蕭念九膝蓋一軟,跪地感謝。
這一跪,磕得實實在在。
李七玄受了他這一拜。
「起來吧。」
李七玄抬手。
蕭念九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卻硬是沒讓那點水光落下來。
蕭野和周煮在一旁看著,臉上都帶著笑。
這一夜,蕭念九再沒多喝。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八斬刀法,還有那枚歸元珠。
少年的心,比任何時候都熱。
宴散。
李七玄先行離去。
……
……
城外,孤峰。
李七玄到來時,李青靈正在峰巔賞月。
月光灑在白衣上。
李青靈美麗得猶如月下仙女。
兩人並肩而立,相互對視,都輕輕地笑了起來。
已經有太長的時間,姐弟兩人沒有這樣輕鬆地獨處了。
兩人聊了很多事情。
李七玄聊他這些年的經歷,尤其是在幽州和嵐州的冒險。
李青靈說她在魔淵戰神殿中的生活,戰神殿裡的魔人起初不信她,覺得一個人類女子,憑什麼坐那殿主之位,到如今他們看向她時,眼裡都是發自骨髓的信賴。
李七玄聽到這裡,心裡是高興的。
大姐從小到大,都是那個最護著他的人。
如今,輪到有這麼多人替她擋在前頭了。
「那些魔人,是真把你當成了聖女。」
李七玄聽完,由衷地感慨道。
李青靈輕輕嗯了一聲。
「一開始,我也並未想著在戰神殿留太長的時間,可現在時間長了,反而在那裡找到了家的感覺,到如今,我覺得自己既然坐了這個位置,總得對得起這份信賴,也願意繼續一直都留下去。」
她望著月亮,語氣平淡。
李七玄點了點頭。
他知道,大姐從來都是說到做到的人。
說到興處,兩人都笑。
最後,兩人說起李六月。
看著月亮,都無比思念這位親人。
「如果有機會返回九州天下,一定要去看看六月。」
李青靈道。
李七玄點頭。
那個傻乎乎又純真無比的六姐啊,真讓人掛念。
小時候被鬼附身,傷了神魂,很長一段歲月里都是那般傻傻的,樂呵呵的。
抓到一隻蝴蝶能高興一整天。
吃一塊糖,能笑成一朵花。
如今自己和大姐都不在她的身邊,也不知道她如今過得怎麼樣。
等此間事了,等找到了米粒,自己一定要回一趟九州天下,親眼看一看六姐。
兩人聊著聊著,又聊起今天白天大戰的事情。
「今日我殺血月魔主、九幽魔主、千聖宗宗主,為白源郡城的人族討公道,當然是原因之一。」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掃清了幽州和嵐州魔族,大姐你的戰神殿,就有機會取而代之。」
李青靈聞言輕輕一笑:「你當眾斬殺血月魔主、九幽魔主和千聖門掌教,還殺了三大魔族勢力的精銳高層,我便知你在替我清場。」
李七玄聞言一怔,反倒笑了。
原來大姐早就看出來了。
大姐畢竟是大姐,冰雪聰明。
姐弟兩人,心有默契。
有些話,不必說透。
李七玄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站著。
山風把兩人的衣角吹到一處。
「大姐已經是戰神殿的殿主,雪州魔族在你手裡。」
李七玄道:「清平學院我說了算,其他雪州各大勢力,有我在,必然不敢動亂。雪州的局勢,算是穩住了。」
李青靈點點頭。
是啊。
戰神殿魔族最艱難的日子,已經徹底過去了。
李七玄又道:「幽州大衍魔庭的三皇子,我今日不殺他,留下一份香火情,日後或許可為你所用,嵐州那三大魔宗損失慘重。戰神殿如果進軍嵐州,必然順遂。」
「呵呵,小弟你這是給我找了很多麻煩事呢。」
李青靈輕聲道:「不過……罷了。既然你替我把路鋪平了,那我便試一試。」
李七玄望著她,重重點頭:「大姐儘管走。天塌下來,有小弟在。」
月光落下來,照著這對姐弟。
一個白衣,一個青衫。
山風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角。
這一夜,雪州終於安穩了。
而這對姐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