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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8、你在找她嗎?

  少年眼中英俊的男人,當然是李七玄。

  自從離開莽荒禁地,與唐天、千塵子等人分別之後,李七玄就進入了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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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來到霧山已經有四五日了。

  從他人口中,或者是典籍之中知道關於霧山的消息再多,也無法真切地描述出霧山真正的遼闊,神秘,磅礴和……恐怖!

  這片無邊無際的山脈比他想像中更加蠻荒,也更加沉默。

  他接觸過霧山之中的一些勢力,打聽過一些消息。

  但關於米粒、唐天、小猴子和指路雞的線索,卻毫無所獲。

  霧山太大了。

  大到一個人掉進去,就像一粒沙掉進了大海。

  李七玄原本打算深入霧山,去找一些大勢力,強行索取一些信息。

  但今日路過這片區域的時候,他卻突然感應到了一股極淡的氣息。

  那股氣息若有若無,像是被山風和霧氣稀釋了無數遍之後殘存下來的一縷餘韻,若是換了旁人,哪怕是同境的武皇,也未必能捕捉得到。

  但那氣息里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隱隱約約似曾相識。

  於是他循著這縷氣息一路來到這片山崖附近,看到了溪邊的碎石上有刀劍劈砍的新痕,山壁上殘留著某種力量震碎岩石的裂口……

  從痕跡來看,戰鬥發生的時間不長,應該就在今日之內。

  然後他順著這股氣息,感應到了崖壁上這戶人家火塘里的光。

  李七玄的目光掃過面前這三個人。

  獵戶、山崖、石洞。

  火塘的光從少年身後的門框裡漏出來,在濃稠的霧中燒出一小片暖黃色的缺口。

  李七玄在霧山走了這幾日,跨過無數的山巒和溝壑,見過太多這樣的面孔了。

  他們是這片山脈最底層的浮塵。

  渺小而又卑微。

  任何一陣風都能將他們吹走。

  而且吹走了也沒人在意。

  但就是這樣渺小的人,在山坳里、在溪澗邊、在妖獸踏碎屋頂的夜晚,一代一代地活了下來,綿延著種族的存續。

  他們就像崖縫裡的野草,被踩倒了又站起來,被風颳走了又從石縫裡長出新的。

  「這片區域是不是發生了戰鬥?」

  他開口問道:「你們知道嗎?」

  父親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繃緊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任何一種生靈能夠在霧山活過五十年,都會擁有驚人的生存智慧。

  父親這輩子見過最危險的東西不是妖獸,是人,是那種看起來跟他們不一樣的、不屬於這片山林的人。

  而眼前這個白衣年輕人太乾淨了。

  霧山里掙扎生存的普通人,不會這麼幹淨。

  「沒、沒什麼……」

  父親彎下腰,聲音發乾,臉上小心翼翼的賠笑,粗糙的指節不自覺地絞在一起,臉上那道從眉骨貫穿到顴骨的舊疤在火光下抽搐了一下。

  「大人,我們就是普通獵戶,聽到一些動靜就趕緊藏起來,根本不敢看,什麼都不知道。」

  母親悄悄把少年往身後拽了半步。

  她的身體擋在少年前面,肩膀縮著,頭微微低下去,不敢直視李七玄的眼睛。

  那種姿態不是心虛。

  是弱者面對強者時唯一能做出的示弱性防禦,恭敬、卑微、讓出所有可能被視為冒犯的空間。

  母親的手指攥著少年的衣袖,攥得指節發白。

  李七玄看著她把少年往身後拽的動作,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的肩膀,看著她臉上那種被霧山磨了幾十年磨出來的對一切陌生人本能畏懼的表情……

  他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了。

  「多謝。」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霧吞沒了他半邊白衣。

  鞋底在碎石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少年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片白衣被霧一層層裹住,顏色從白變成灰,從灰變成將要消失的影子,他仿佛是在這一瞬間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這聲音在少年的耳中越來越大,大到壓過了火塘里木柴的噼啪聲。

  「等一下。」

  少年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音色沙啞發緊,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弓弦突然被人撥了一下。

  父親猛地回頭看他。

  母親攥著他衣袖的手驟然收緊。

  但少年沒有看他們。

  他盯著霧裡那個即將消失的背影,眼眶發紅,喉結上下滾了一滾,大聲地道:「你……你在找人,對不對?」

  李七玄停住了。

  他轉過身來,隔著霧看著這個少年。

  火塘的光照亮了少年的臉。

  十七八歲,濃眉大眼,長相很普通。

  但那雙眼睛此刻亮得燙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燒,燒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李七玄看著他。

  找人?

  他循著那股似曾相識的氣息而來,來到這裡,只是下意識地覺得這片崖壁附近發生過什麼,而這戶人家或許知道一些線索。

  少年的問題,讓他心中一動。

  「你怎麼知道我在找人?」

  李七玄問。

  少年用力地道:「我見過她。」

  他的嘴唇有點干,舌尖舔了一下乾裂的嘴角,似乎說這幾句話就消耗了他畢生的勇氣一樣。

  嗯?

  李七玄微微驚訝,旋即意識到少年大概是誤會了什麼。

  「她很漂亮。她跟山裡的人不一樣。你……你跟山裡的人也不一樣,你們是一個世界的人。」少年喉結滾動了一下,大聲地道:「她受了很重的傷。她有危險。你快去救她……」

  父親的手已經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五指收緊,像五根老樹根箍住了一截新枝。

  母親的臉在火光下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七玄看著少年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倔強,還有一種比恐懼和倔強更純粹的東西。

  那種東西李七玄認得。

  他在很多人眼睛裡見過。

  在刀傾城拔刀的時候見過,在六公主燃燒靈魂的時候見過,在那些明知道不可為卻還是要做的人的眼睛裡見過。

  不經過思考。

  不衡量得失。

  只是本能地覺得該去做這件事情。

  「很好,你說具體一點。」

  李七玄微笑著走回來,語氣柔和地鼓勵道。

  少年見李七玄並未責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個姓秦的女人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他說自己是在鹿角溪邊發現了受了重傷的女人,將其背回家,母親幫忙包紮了傷口,女人昏迷了很久,醒來後在他家養了幾日傷,昨日傍晚有追兵搜山,女人獨自離開去引開追兵,遠處的轟響之後,他再也沒有見到她回來。

  「她姓秦。」

  少年最後說:「一定就是你要找的人。」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了一聲。

  李七玄聽完這些話,若有所思。

  那個姓秦的女人,和他感應到的那股似曾相識的氣息之間,有沒有關係?

  他無法確定。

  可能有關,也可能無關。

  來自九州天下的人在這片無盡大陸上再次相遇的概率實在太低,低到不值得用概率去衡量。

  但即便無關,當李七玄看到少年那雙發紅的眼睛的時候,他也願意分出一點時間,為這個少年去救那個女人一次。

  「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

  李七玄問道。

  少年愣住,然後笑了。

  他用力點頭,點得太用力,脖頸上的筋都繃了出來:「我,我願意。」

  如果能夠再見到她一面,那就太好了。

  希望她沒事。

  「石頭!」

  母親的聲音在抖。

  她的手還攥著少年的衣袖,攥得那一截粗布短褐皺成了一團。

  少年回頭看她,嘴唇動了動。

  「娘……」

  父親的手還按在少年的肩膀上。

  這個在霧山生活了五十多年的老男人,抬起頭,用那隻獨眼看著李七玄,眼睛裡充滿了乞求。

  「大人。」

  父親的聲音很低,音色粗糙得像山溝里的石頭滾過石頭:「石頭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今年才十六歲,他連弓都拉不滿,獵刀刀刃上有三處卷口,砍柴都嫌鈍,你們的事,不是他該碰的。」

  李七玄和父親對視。

  「放心。我會把他安全帶回來。」

  他說道。

  父親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痛苦的神情,在李七玄的注視之下,手慢慢鬆開了。

  不是信了。

  是知道攔不住了。

  強者承諾了,他就是不願意也沒辦法再拒絕。

  少年揉著被捏痛的肩膀,回頭看了母親一眼。

  他想說很多。

  想要安慰爹娘。

  但很多很多的話涌到了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後他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

  母親把手裡的獵刀遞給他,就是白天他擋在那個女人面前時緊握著的那把。

  刀刃上那幾處卷口還是一樣的鈍,刀柄上的纏繩還是他去年自己換的,已經有了汗漬和磨出的毛邊。

  母親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刀柄塞進兒子手心裡,然後用另一隻手把他的手握了握。

  母親的手很粗糙,關節粗大,掌心有永遠洗不掉的草藥漬,但卻很暖。

  少年把獵刀掛在腰間。

  他深吸一口氣,霧氣灌進鼻腔,涼絲絲的,像吞了一口山泉,然後大踏步走過來,站到了李七玄身旁。

  霧山的霧真的很大。

  「走吧。」

  李七玄往霧裡邁了一步。

  少年毫不猶豫地跟上去。

  火塘的光從門框裡漏出來,在濃稠的霧中燒出一小塊橘紅色的暖意,像是這座山崖上唯一亮著的一盞燈。

  母親站在門口。

  父親站在母親身後。

  他們都看著那片霧,看著兩個身影被霧氣一層層吞掉,先像兩張洇開的水墨,後像兩道被風拉長的影子,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霧。

  無邊無際的霧。

  「他才十六。」

  母親捂著臉,悲傷地自言自語。

  父親沒有說話。

  他伸手,把門關上了。

  不是摔門,是很輕地拉上。

  門板合攏時發出那一聲悶響,像終於咽下去的一口氣。

  火塘里的木柴又噼啪了一聲。

  然後一切安靜下來。

  只剩風從崖縫裡灌進來的嗚咽,像霧山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