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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嵐州,新的開始

  嵐州的北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山脈。

  被稱之為霧山。

  霧山沒有路。

  或者說,霧山不屑於有路。

  綿延數百萬里的山脈,從高空之中俯瞰,就如數十萬頭匍匐的遠古巨獸,脊背隆起處刺破雲層,肋骨間擠滿墨綠色的原始森林。

  每一道山壑都深不見底,像是被高居山上的魔神隨手劈開的大陸傷口。

  清晨的霧氣從谷底翻湧而上,濃稠如漿,吞沒了遠近高低的一切輪廓,只留下若隱若現的黑色山脊在霧海中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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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沒有平原。

  一片都沒有。

  山與山之間唯一的過渡是更陡的山,水與水之間唯一的連接是更急的水。

  瀑布從數百丈高的斷崖上砸下來,轟鳴聲在山谷里撞來撞去,傳到十里外變成了低沉的嗡鳴。

  溪流在亂石間奔涌,水色清冽如刀光。

  這片山脈太過於古老,誕生了無數的神話傳說,禁忌之地,洞天福地,蘊藏著無數的奇珍異寶。

  數萬年以來,人族、妖族、魔族混居於此繁衍生息,彼此獵殺,彼此吞食,彼此劃定地盤又彼此踏碎邊界,掀起那似乎永遠都不會熄滅的戰火。

  諸多宗門和大小勢力如雨後蘑菇一般從每一道山坳里長出來,大的占據靈脈綿延千里,小的蜷縮在幾座山頭上苟延殘喘。

  成千上萬的勢力像一張雜亂無章的蛛網覆蓋著這片群山,而站在這張網最頂端的,是三大最頂級的強橫勢力。

  乾靈宗、大崇宗、千聖宗。

  也就是嵐州北部所謂的『上三宗』。

  上三宗的威名至高無上,這一點在數萬年以來在這片山脈里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解釋,就像霧山的霧不需要解釋,就像刀砍在肉上會流血不需要解釋。

  上三宗是這片混亂之地為數不多的秩序,也是這片混亂之地最大的混亂。

  而在上三宗和千萬勢力之間的縫隙里,還有另一種存在。

  他們是普通人,普通妖,普通魔。

  總之,非常普通。

  他們不屬於任何宗門,不修煉任何功法,沒有靈石沒有丹藥沒有靠山。

  他們只是活著。

  打獵、採藥、種幾壟薄田,在妖獸踏碎屋頂的夜晚抱緊孩子不發出聲音,仿佛是這片山脈最底層的浮塵,任何一陣風都能吹走,吹走了也沒人在意。

  就像崖壁上那個背著弓的少年。

  少年十七八歲,粗布短褐,背上負一張舊弓,腰間掛一把獵刀,刀刃上有幾處卷口。

  他的手上有老繭也有舊傷疤,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黑色。長相很普通,最褒義的措辭也只能用濃眉大眼來形容。

  他是整個霧山千萬獵戶中最普通的那一個。

  時值清晨。

  少年沿著鹿角溪布陷阱。

  鹿角溪是霧山深處一條無名溪流的名字,因為這溪邊經常能撿到鹿脫落的角,他爹就這麼叫,所以他也就這麼叫了。

  溪水在亂石間拐來拐去,裹著霧氣泛出冷冷的白,兩岸的灌木掛滿了露珠,撥開時冰涼的水珠劈頭蓋臉砸下來。

  少年撥開一叢垂到水面的藤蔓。

  突然,他身形微微一顫,手停住了。

  因為他發現……

  溪水是淡紅色的。

  不是上游的泥土沖刷,不是動物的血跡。

  那種顏色太淡,淡到像被人用水稀釋過無數遍。

  他跟著爹打了十年獵,認得出血在水中擴散的紋路,是新鮮的,是從某個傷口裡剛剛流出來的,順著水流拉成一條極細極淡的紅線,在他腳下打了個旋,繼續往下游淌。

  少年順著溪流往上走。

  他在溪水的拐彎處,找到了那個傷口的主人。

  一個人。

  女人。

  她趴在亂石間,半截身子浸在溪水裡,精緻的衣袍碎裂處露出翻卷的皮肉,刀傷、劍傷、灼傷交錯,最深的一道從鎖骨斜劈至肋下,邊緣被水泡得發白,已不再大量流血。

  不是傷口癒合了。

  而是血快流幹了。

  女人身下的碎石被洇成了深褐色。

  少年蹲下來。

  他把女人的臉輕輕撥過來。

  然後……

  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女人傷得有多重。

  是因為她太漂亮。

  那種漂亮和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張臉都不屬於同一個世界,不屬於深山裡的獵戶女兒,不屬於偶爾來山村收皮貨的商會管事,甚至不屬於他所有想像力的邊界……

  哪怕此刻女人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眉心因痛楚而微蹙,但那張臉的輪廓依舊美麗得像一柄出鞘的刀,讓人不敢靠近又移不開目光。

  少年蹲在那裡,怔住,久久一動不動。

  他心跳得很快。

  不是被女人的血和傷勢嚇的。

  他打了十年獵,開過熊的膛,剝過豹的皮,血見得太多了……不會因為這種事情緊張。

  心跳快,是因為這張臉。

  是因為他覺得這張臉不應該死在溪水邊。

  不應該死在任何他能看到的地方。

  過了許久許久,他才猛然回過神來。

  於是少年伸出手,探了探鼻息。

  還有氣。

  極微弱。

  像一根快要被風吹滅的蠟燭。

  少年把弓卸下放在石頭上,蹲下身,把女人的手臂搭過自己肩膀,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腰,深吸一口氣,猛地一用力……

  沒起來。

  反而是他差點自己栽進水裡。

  女人的重量和她的身形完全不符。

  那身破碎的衣袍是濕了水的絲綢,裹在身上沉得像一層鐵皮。

  少年太緊張了。

  他這輩子第一次碰女人。

  少年狠狠咬了咬嘴唇,鐵鏽味在舌尖化開,收束心神,重新蹲下。

  這一次終於穩住了。

  他背著女人,沿著來時的路往上走。

  鹿角溪的水聲在身後漸漸遠去。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不知道她從哪裡來。

  不知道她為什麼受這麼重的傷。

  甚至不知道她還能不能醒過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讓她死。

  這個念頭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像溪水往低處流,就像霧氣往山谷里灌,就像他看見受傷的獵物要補一刀讓它解脫……都是不需要理由的東西。

  他把她背回家了。

  獵戶的家建在山崖上。

  確切地說,是山崖上一處天然凹進去的石洞,用粗糙的松木搭了門牆,遠看和山體渾然一體,只有一條被踩出來的窄徑從灌木叢中歪歪扭扭地通上去。

  這是少年的父親花了三年時間找到的安全之地。

  少年推開木門的時候,母親正坐在火塘邊縫補獸皮。

  她抬起頭,然後手裡的針掉了。

  「這是……」

  母親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她看見了趴在少年背上的女人。

  看到了那張被血浸透的臉,那雙垂下來的手臂,那些從翻卷的皮肉里露出來的骨頭。

  父親從裡屋走出來。

  一個沉默到幾乎和石頭融為一體的男人,臉上有熊爪留下的舊疤,從左眉貫穿到右顴骨,那隻眼睛已經瞎了。

  他看了一眼女人的衣袍,只看了一眼,眉頭便擰了起來。

  「這女人不簡單。」

  他的聲音很低,音色粗糙得像山溝里的石頭滾過石頭:「這料子不是山里人穿得起的。」

  少年把女人放在自己的鋪上。

  「總不能看著人死。」

  少年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看著兒子的眼神,父親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活了五十多年。

  任何一種生靈,能夠在霧山活了五十多年,都可以算是成精了,因為看過太多了。

  他看得懂衣料,看得懂刀傷,更看得懂兒子眼睛裡的東西。

  那種東西他年輕時候也有過,後來被霧山的霧磨沒了。

  「會惹麻煩。」

  父親說。

  兒子沒有說話,頭顱依舊倔強地昂起。

  父親不再說話,轉身出去了。

  母親已經在燒水。

  她從灶台下摸出一個粗陶罐,裡面是曬乾的山草藥:止血的雞血藤、消炎的蒲公英根、收斂傷口的龍芽草……

  都是獵戶家常年備著的。

  山里沒有大夫,受了傷都是自己治,治好了算運氣,治不好算命。

  她剪開女人的衣服。

  女人身上刀傷十幾處,劍傷七八處,最深的那道從鎖骨斜劈到肋下,再深半寸就切斷經脈。

  還有一些灼傷。

  看著不是普通的火燒出來的,皮肉焦黑,邊緣呈放射狀,黑色紋路像某種力量從體內往外炸開過。

  但最讓母親心驚的,不是傷口。

  而是這具身體。

  哪怕血快流幹了,哪怕骨骼斷裂了,哪怕呼吸微弱到幾乎摸不著,但女人身體裡的某種力量還在運轉,是她的身體自身在修復。

  那道最深的刀傷邊緣,已經生出了一層極細極薄的粉色新肉。

  母親在霧山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這種事。

  但她什麼都沒問,動作熟練地把搗爛的草藥敷在傷口上,撕布條,包紮,手法粗糙但利落。

  這時。

  女人忽然嘴唇翕動。

  「空山……等,等我。」

  她聲音極輕,很輕靈,很好聽,飄渺輕微就像是夢囈。

  母親的手停了一瞬。

  她看向少年。

  少年也在看她。

  兩個人都沒說話。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一聲。

  許久,夜色從山崖外湧進來。

  女人還在昏迷。

  少年坐在火塘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撥著火。

  火焰映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他悄悄看了那個女人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然後又看……

  這一夜他沒有睡著。

  第二天,女人沒有睜眼。

  第三天傍晚,女人終於睜開了。

  少年的母親正在往火塘里添柴。

  火光照在女人那張美麗的令人窒息的俏臉上,那雙眼睛是慢慢睜開的,不像普通人從昏迷中醒來那樣茫然混沌,她的瞳孔從渙散到聚焦只用了半息,警惕的氣息散發出來,整個人如同一柄被拔出來的利劍。

  然後她開始快速打量周圍的環境。

  她看到了岩石,看到了粗木房梁,看到火塘和火焰,看到了牆上掛著的獸皮和弓箭,看到角落裡堆著的柴,樑上掛的干肉,以及山洞窗外那灰濛濛的霧氣。

  最後,女人的目光逐漸變得冷靜,落在一個端碗的少年身上。

  少年正端著粥站在她旁邊。

  「你醒了?」

  他的聲音有點干。

  女人沒有回答。

  她還在看。

  少年被那雙眼睛看得發毛,手裡的粥碗差點晃出來。

  「哪裡?」

  女人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霧,霧山。」

  少年咽了口唾沫:「別怕,這裡是我……我家,很安全。」

  女人沉默。

  少年把碗遞過去。

  粗糧粥,摻了些剁碎的山菇和野菜,煮得很稠,熱氣在碗口氤氳成一團白霧。

  女人看著碗裡的東西,看了很久。

  少年以為她會不吃。

  但她卻接過了,還慢慢喝完了,碗底空了才放下。

  母親在一旁看著,手裡的活計沒停,什麼都沒問。

  少年從地上撿起碗,轉身去洗,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又過了幾日。

  女人的傷好了一些。

  還不能走動,但能半靠在牆上,臉色也不再是那種死人的白。

  少年每天給她換藥,手指粗糙,動作卻輕。

  有一次女人低頭看見他掌心的老繭,目光忽然頓了一下:「你幾歲?」

  少年愣了一下:「十六。」

  女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母親有一次坐在她旁邊縫衣服,看似隨口問了一句:「姑娘姓什麼?」

  「姓秦。」

  女人聲音不高,但卻很清晰。

  母親點點頭,繼續縫衣服。

  少年在旁邊劈柴。

  砍刀落下去,木柴裂開的聲音特別脆。

  他在心裡把那個字默念了三遍。

  秦。

  秦。

  秦。

  很好聽的姓。

  時間在少年的心裡快得像是鹿角溪的急風吹過。

  第五天黃昏,遠處傳來了破風聲。

  那不是風穿過樹梢的聲音。

  而是某種東西高速掠過空氣的嘶鳴。

  女人猛地睜開眼睛。

  父親從門外進來,臉色像一塊鐵。

  「遠處來了好多人,在搜山。」

  父親的目光都看向靠牆的那個女人。

  「沖我來的。」

  女人平靜地說。

  母親手裡的針停了。

  父親的手不自覺地摸到了牆上的獵刀。

  少年站起來:「不用怕,我帶你走。」

  女人看著他,微微一笑,道:「你打不過他們。」

  「我知道。」

  少年咬緊嘴唇,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但我就算是拼出這條命,也,也要……」

  「石頭!」

  母親叫了一聲,聲音在抖。

  但少年沒有回頭。

  他站在門口,擋在女人和門外那片霧之間,像一棵被風吹歪了也不肯倒的小樹。

  少年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裡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臉上發燙,燒得他眼睛發紅,燒得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爹,娘,你們別管。」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她是我救的,我自己的事。」

  女人看著少年的背影。

  看著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的膝蓋,看著那雙握獵刀的拳頭上暴起的青筋,看著那張被火焰和恐懼同時燒紅的臉……

  她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像霧裡透過來的一線天光。

  她想到,曾經也有一個男人,也是這樣不管不顧為了自己願意把命豁出去。

  女人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少年的頭頂。

  少年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不用。」

  女人的聲音平靜,像溪水淌過石縫:「我自己能應付。」

  她站起來。

  傷口還纏著繃帶,鎖骨那道最深的疤在衣領下若隱若現。

  少年想說什麼。

  女人又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謝謝你,但不要給你爸媽惹麻煩。」

  她往門口走,經過少年的父親身邊時,停了半步,微微低頭,道:「多謝。」

  說完就走了出去。

  門外的霧很大。

  她的身影沒入霧中,三步之後便只剩下一個淡灰色的輪廓,然後那個輪廓也被霧氣吞掉了,像一個被山吃掉的影子。

  少年站在門口,手還舉著獵刀。

  門外的霧灌進來,濕漉漉地撲在他臉上。

  他一動不動。

  母親走到他身邊,把他手裡的獵刀取下來。

  刀柄上全是汗。

  父親蹲在火塘邊,往火里扔了一根柴,火光照著他臉上那道舊疤,明滅不定,他什麼都沒說。

  霧更濃了。

  遠處傳來一聲極低的轟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的那一邊撞上了什麼更硬的東西。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只有風和霧。

  少年衝出門,站在門口,瞪大了眼睛朝著霧深處看去,努力地想要找到些什麼東西。

  但他什麼都沒有看到。

  一直到天明,少年都沒有等到那個他期盼的身影回來。

  他失魂落魄,滴水未進。

  中午的時候,少年從家裡出發,搜索了周圍這片區域,在離家十里外的溪水邊,看到了發白腫脹的屍體,看到了殘破的兵器,看到了被震碎的巨石……

  天黑時,他一腳深一腳淺地回家。

  父親和母親都站在門口等著。

  少年嘴巴張了張,正想要說點什麼,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就傳來了奇異的破空聲。

  少年心中猛地一喜,回頭看去。

  卻見霧氣之中,走出了一個穿著白衣的年輕男子。

  少年怔住。

  他從未見過如此英俊好看的男人。

  (從這一章開始就是新的一卷,主要人物依舊是從九州天下開的那些人,米粒等人都會先後出現。大家猜一猜本章中絕美無比的女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