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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6、哥哥,抱

  李七玄看向這個魔人武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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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人武皇也在看他。

  那雙深紫色的眼瞳幽深如井,沒有恐慌,沒有退意,眼神之中甚至掛著一縷極淡的挑釁之色。

  「你覺得自己很有范?」

  李七玄淡淡地問道。

  「你殺他們要三招。」

  魔人武皇的嗓音如砂紙打磨骨頭,沙啞而篤定:「而我只需要一招。」

  言中之意清晰明確。

  李七玄聞言都笑了。

  他懶得再浪費唇舌。

  只是隨手一揮。

  刀光掠起。

  那道薄到了極致的亮線從指間劃出。

  魔人武皇深紫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四百餘年的修為讓他足以捕捉這一刀的軌跡。

  但捕捉到,不等於躲得過。

  嘴角的笑意還未來得及收回,視線便開始天旋地轉。

  他看到自己的身軀筆直地站立在原處,青袍仍在無風自動,但周身翻湧的魔氣正在潰散,如潮水退去。

  然後黑暗淹沒了所有的意識。

  生命的最後時刻,這名驕傲的魔人武皇腦海之中最後一個疑問是:我好像有點死了?

  噗通。

  屍體撲倒。

  李七玄手腕上,鳳鐲微亮。

  一道武皇級生命能量被抽入腕間,淨化後化作暖流匯入他的經脈。

  這股能量,比前面三個武王強了不止一檔,算是一筆不小的收穫。

  李七玄很滿意。

  「你說你非要在我面前裝什麼逼啊。」

  他看著魔人武皇的屍體,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解決了這四人,他轉身返回。

  秦朗長長鬆了一口氣,主動迎上來,抱拳深深一躬。

  「李大俠,大恩不言謝。」

  他的聲音沙啞卻穩住了。

  這條命是第二次被同一個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

  仙殿中如此,今日亦如此。

  不遠萬里趕去斷雲峰站台,是為了報恩。

  如今恩上加恩,他已不知如何報。

  李七玄擺手:「老國師不必客氣。」

  他與秦朗之間不需要多的話。

  六公主靠坐在石牆邊,依舊處於昏迷狀態,衣裙碎裂處露出內里破碎的軟甲,那張清秀艷麗的臉蒼白如紙,在月色下泛著冷冷的光。

  三步之外,太子盤膝而坐。

  他雙目緊閉,面如冠玉的臉龐此刻赤紅欲燃,裸露在外的皮膚上,血管和青筋從頸側一路暴起到額角,前胸衣裳被撕開,一道巴掌長的豎直切口尚未癒合。

  透過那道裂縫,可以看到胸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勃動。

  是心臟。

  咚咚咚。

  擂鼓一般重重地跳動。

  每跳一下,太子整個胸腔便微微一鼓。

  每跳一下,額角的青筋便脹大一分。

  每跳一下,周圍的空氣便扭曲出一圈透明的漣漪。

  「太子殿下找到了合適的機械之心。」

  秦朗道:「正處於融合的關鍵節點。」

  李七玄點點頭。

  這顆心跳得如此兇猛,像是某種遠古異獸的生命力正被強行灌入一具孱弱的容器,過程註定煎熬,但只要熬過去,命就保住了。

  對於這位逃亡太子來說,若能順利融合【機械之心】,實力定然再上一層,也算因禍得福。

  「老國師接下來計劃如何行事?」

  李七玄問道。

  秦朗略微思索,道:「先離開禁地,尋一處安全之地等太子徹底融合,再待六公主傷勢恢復,然後便返回故國,聯繫神朝忠臣,撥亂反正。」

  李七玄頷首。

  他來到六公主身邊,掌心攤開。

  一枚淡金色丹藥靜靜躺在掌心,丹體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像一片被微縮到藥丸大小的銀杏葉。

  清冽的藥香緩緩浸開,光是聞著便讓人神魂為之一清。

  這是一枚七品養魂丹,專治神魂傷勢,頗為珍貴。

  李七玄將丹藥餵進六公主的櫻唇之內。

  下一瞬間,藥力如春雪消融,化作涓涓細流滲入經脈百骸,六公主的臉色漸漸浮起一絲血色,像寒冰下透出的一線春水。

  她緩緩睜開眼。

  睫毛顫了幾顫,瞳孔里一片茫然。

  那雙曾經清亮倔強的眸子,此刻只有一種空落落的混沌。

  她看著李七玄,怔了怔,仿佛根本不認識,下一瞬間,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慢慢轉過頭去看見了太子。

  「哥哥。」

  嗓音軟糯。

  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稚氣。

  六公主推開李七玄,掙扎著爬起來,手臂撐在青石上抖得厲害,膝蓋磕了兩下才勉強站穩,動作笨拙得像一隻第一次學步的幼鹿。

  「哥哥,抱抱。」

  她嬌憨出聲,朝太子伸出手。

  秦朗渾身一震,搶步上前攔住她,急忙道:「公主且慢。太子正在融合的關鍵時刻,絕不能驚擾,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六公主被攔住,嘴巴一癟。

  「不嘛,我就要哥哥。」

  她委屈巴巴地往前掙。

  秦朗依舊阻攔。

  然後六公主就哭了。

  不是十六七歲少女無聲垂淚那種哭法,是如四五歲的小孩子一樣傷心至極的嚎啕大哭。

  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嘴唇扁成一條線,兩隻手在秦朗胸口毫無章法地亂捶亂打,嘴裡含含糊糊反覆念著:「哥哥抱,要抱抱。」

  秦朗僵在原地。

  他猛然之間反應過來了什麼,心中一股寒意瀰漫,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他看向李七玄。

  李七玄也看過來。

  兩個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都看明白了對方眼神里的東西。

  六公主神魂受損,她……

  傻了。

  秦朗在這一瞬間心如刀絞。

  他把六公主輕輕摟住,動作極慢極輕。

  那雙握了近兩百年劍的手在發抖,他侍奉三代帝王,見過無數生死,自以為這顆心早已如鐵石,但眼前這一幕比死更讓人無力。

  六公主是那樣鮮艷明媚的少女,嬌生慣養卻也善良單純,她年輕的生命本該享受這個世界的美好,但卻遭遇到了命運最殘酷的愚弄,為了掩護太子哥哥逃離,不得不用靈魂燃燒換來逃命的時間。

  如今太子得救了,

  但六公主的魂卻碎了。

  秦朗竭力安撫,

  六公主哭累了,蔫蔫地靠在秦朗身上,眼角掛著淚痕,但眼睛仍巴巴地看著太子,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

  「哥哥……」

  「抱。」

  像一隻被關在門外的小貓。

  李七玄心中微動。

  他從龍角空間中摸出一塊飴糖。

  不是什麼靈丹妙藥,只是一塊最普通的、琥珀色的糖,用油紙妥帖包著。

  這東西是他很久以前隨手塞進空間的,忘了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六公主的哭聲停了。

  她看見糖了。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腦袋已經跟著李七玄的手轉了過來,那雙空濛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

  李七玄剝開油紙遞過去。

  她一把抓過塞進嘴裡,腮幫鼓起,然後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已經咧開了,露出兩排整齊的小白牙。

  「甜的,好吃,愛吃。」

  糖漿從嘴角溢出一縷,她伸出舌頭舔回去,樣子又憨又狼狽。

  「還要。」

  她朝李七玄伸出手。

  李七玄又給她一塊。

  「還要。」

  六公主含著三塊糖,腮幫鼓得像只小倉鼠,開心得晃起了腦袋。

  忽然她蹬蹬蹬跑過來,一把抱住李七玄的手臂,抬腿就往上爬。

  「駕,騎大馬,大馬快跑。」

  兩條腿晃悠悠搭在他腰側,雙手揪著他肩膀的衣料,下巴擱在他頭頂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催,腿晃得歡快。

  李七玄沒有動。

  他微微抬起頭,看著伏在自己頭頂上這個女孩。

  十六七歲的身體裡住著一個三四歲的靈魂,秀麗的臉上還帶著血污和瀕死時留下的憔悴。

  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逃亡數月的恐懼絕望,只有那毫不掩飾、不摻雜一絲雜質的快樂,就像冬日的冰全部化掉之後,露出底下一汪連漣漪都沒有的清泉。

  李七玄心裡忽然沒來由地一酸。

  他想起了六姐。

  六姐小時候被鬼附身傷了神魂,很長一段時日裡就是這樣的,傻傻的,樂呵呵的,抓到一隻蝴蝶能高興一整天,吃一塊糖能笑成春天的花,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眼前這個六公主,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六姐雖然傻了,卻有大姐在身邊照顧著,沒受過什麼苦。

  而這個女孩在變成一個傻子之前的最後一刻,還在以靈魂為柴以生命為火,為她最愛的太子哥哥擋住追兵,那一道被轟飛的身影划過二十丈長街砸落在青石上彈起又落下的畫面,是她在清醒時做的最後一件事。

  李七玄把她從脖子上輕輕抱下來。

  「小馬不跑了。」

  六公主癟癟嘴。

  但手裡還有半塊糖,很快就蹲下來專心地舔著,忘了剛才的所有。

  那塊糖琥珀色的汁液沾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她一根一根舔乾淨,樣子認真極了。

  李七玄站起身,看向唐天。

  唐天正靠在廊柱旁,雙手抱胸,看見李七玄的目光掃過來,眉毛立刻豎了起來。

  「你想幹嘛?」

  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李七玄每次用這種眼神看他,准沒好事。

  李七玄指了指太子,道:「他的體內將融合一顆機械之心。以後算不算就是你的人了?」

  「直說吧,你想要我做什麼?」

  唐天撇撇嘴。

  李七玄露出一個「懂我」的表情:「你之前不是要在幽州找米粒嗎?先把鼎力神朝的事情解決了,再藉助神朝的力量和渠道,也許能事半功倍。」

  「要我幫他就直說,彎彎繞繞這麼多。」

  唐天哼了一聲,推了推眼鏡:「行吧,我答應了。」

  秦朗聞言大喜。

  朝唐天深深一躬。這次什麼都沒說。兩百年的閱歷告訴他,有些話越是說出口越輕薄。他把所有的話都壓進了這一個躬里,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唐天一把扶住他。

  最終兩人商議定了。

  唐天帶著秦朗三人返回鼎力神朝,撥亂反正,藉助神朝之力在幽州搜尋米粒的下落,而李七玄則按之前的計劃,前往嵐州。

  片刻後。

  太子睜開了眼睛。

  他身上的異狀已經褪盡。

  肌膚恢復了正常的顏色,鼓起的青筋平復下去,胸前那道豎直切口癒合得只剩一道極淡的粉色痕跡,周身灼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特而強大的氣息。

  那氣息既不是純粹的武道玄氣,也不是純粹的機關之力,而是玄氣流轉中夾雜著一絲極細微的金石質感,仿佛血肉深處被熔入了鋼鐵。

  或者反過來也可以說是鋼鐵被注入了血肉。

  兩種本該水火不容的力量,在他體內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太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十指緩緩收攏,又緩緩鬆開,像是在確認這隻手還是自己的。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蹲在地上舔手指的六妹。

  那一刻,他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碎了。

  「六妹。」

  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一片薄冰。

  六公主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跌跌撞撞跑過去,一頭扎進他懷裡。

  「哥哥,抱抱!」

  她開心地笑。

  太子抱住她,抱得很緊。

  他把臉埋在她肩上,肩膀無聲地顫動。

  六公主在他懷裡拱了拱,舉起那塊已經舔了不知多久、只剩指甲蓋大小的糖塊。

  「哥哥吃糖。」

  太子接過那塊糖。

  沒有吃,只是攥在手心裡。

  那塊小小的糖塊被掌心的溫度捂得慢慢變軟,粘在他手心。

  他抬起頭,看向李七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李七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活著就好。」

  太子低下頭,六公主在他懷裡又拱了拱,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聽不太清。

  她笑了。

  笑得很開心。

  帶著那塊糖的甜味和還沒有擦乾淨的淚痕。

  太子也笑了。

  眼角卻有些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