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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5、殺得好

  巨響傳來的方向,隔著三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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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息之後,就看一道佝僂踉蹌的身影從街角跌撞而出。

  鬚髮雪白,渾身是血。

  墨青色的舊袍已被染成暗紅,雖然已經是全力奔跑,但速度並不快,每踏出一步,腳下的青石板上便印出一個潮濕的血腳印。

  這個人,李七玄認識。

  正是鼎力神朝老國師秦朗。

  老國師的背上伏著一個年輕男子。

  面如冠玉,雙目緊閉,嘴角溢出黑色的血絲,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其心臟卻是在劇烈地跳動著。

  正是鼎力神朝的逃亡太子。

  老國師秦朗的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肩胛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傷口邊緣泛起一層詭異的暗紫色。

  那是魔氣侵蝕的痕跡。

  但他不敢停下來運轉玄氣祛除魔氣。

  因為身後追兵已近在咫尺。

  秦朗背著太子,瘋狂催動體內一切力量,咬著牙衝過街角。

  就在他轉過彎的一瞬間。

  轟。

  身後一聲沉悶的巨響。

  然後一道纖細的身影如斷線的風箏,從他頭頂掠過,重重地砸落在前方二十丈的青石街面上。

  身軀落在石板上,彈起,又落下。

  滾了兩圈。

  鮮血從身下迅速蔓延開來,在那片一塵不染的青石上暈開,紅得刺目。

  卻是那位嬌貴的六公主。

  她躺在血泊中。

  衣裙碎裂,露出內里破碎的軟甲。

  那張秀麗的臉龐蒼白如紙,嘴唇上全是血。

  渾身骨骼不知碎了多少處,經脈寸斷。

  秦朗看了一眼,就知道六公主早已施展過鼎力神朝皇室血脈中代代相傳的禁術,以靈魂為薪,以生命為火,才為自己和太子爭來了逃到這裡的時間。

  此刻六公主的靈魂已燒得千瘡百孔。

  她想撐起身體。

  手指在青石上抓了抓。

  抓不動。

  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六妹!」

  太子被那聲巨響驚醒,睜開眼,便看到了這一幕。

  他的聲音撕裂沙啞,像從胸腔最深處被硬生生拽出來的痛。

  「太子哥哥!」

  六公主的眼珠艱難地轉向太子,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絲聲音:「不要管我,快……走……」

  她身上殘存的光芒已稀薄如煙,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秦朗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他活了數百年,侍奉三代帝王,見過無數生離死別,自以為這顆心早已如鐵石一般。

  但此刻,眼見得平日裡嬌生慣養的六公主,那個刁蠻而又古靈精怪的小丫頭,為了給自己的太子哥哥爭取融合【機械之心】和逃命的時間,不惜燃燒自己的一切……

  秦朗的眼眶還是紅了。

  但他沒有停。

  不敢停。

  停了,六公主的犧牲就白費了。

  他背著太子,發足狂奔。

  腳下的青石板急速倒退,兩側一塵不染的建築如流水般向後流淌。

  他的視線模糊了。

  不知是血,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身後。

  街角處四道身影暴掠而出。

  為首之人身穿暗金戰甲,麵皮焦黃如蠟,甲片邊緣殘存著鼎力神朝朱雀徽記的輪廓,只是朱雀的一隻眼睛已被刮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猩紅的魔族咒印。

  這人按著腰間長刀,速度極快,嘴角掛著貓戲耗子般的冷笑。

  他身後兩人並肩緊追,一精瘦一矮壯,皆著鼎力神朝制式戰甲,甲上以硃砂草草寫了一個【靖】字。

  而落在最後那道身影則截然不同。

  此人身形修長,一襲青色長袍,袍角拖曳過處石板上留下極淡的焦痕,灰青色的皮膚在夜色中泛著冷光,深紫色的眼瞳幽深如井,周身魔氣翻湧,如一條在暗處逡巡的毒蛇。

  這是一名魔族強者。

  這魔人走在最後,姿態瀟灑從容,倒像是在散步。

  那焦黃麵皮的戰將看著前方狂奔的秦朗,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六公主,不由得冷笑一聲。

  他沒有對六公主再出手。

  一個重傷垂死的廢人,跑不掉的。

  先把老的宰了,再回來慢慢收拾這個小的。

  這戰將腳下發力,正要提速,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後三人也同時停了下來。

  這四個人齊齊抬起頭,看向遠處,眼神之中有驚訝與凝重交織。

  秦朗也在跑。

  但他跑著跑著,忽然發現不對。

  身後的追兵沒有跟上來。

  他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四人站在原地,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地方。

  秦朗轉過頭去。

  這才看見,前方長街盡頭的暮色中,不知何時,已站了幾道身影。

  最前面那人身形挺拔,面容英俊英武,一種犀利而溫潤的氣息自然而然地散發而出,一襲白色長袍。

  秦朗愣了一瞬,隨即認出了那張臉。

  「李大俠……」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狂喜之色。

  才剛開口,就覺眼前一花。

  李七玄已到了他身前。

  「放心,什麼都不用說,一切交給我。」

  李七玄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溫潤的鬥戰玄氣輸入進去,為秦朗壓制體內的傷勢。

  同一時間。

  唐天和虞鳳薇也到了近前。

  千塵子與趙婉落在稍遠處,駐足靜觀。

  秦朗只覺身體狀態好了很多,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太子從背上放下,動作極輕極緩,像在安放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太子倚在廊柱上,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對面。

  四名追殺者各自微微皺眉。

  為首那焦黃麵皮的戰將,上下打量著對面那幾道身影,目光最後落在李七玄身上。

  不認識。

  但這幾人出現在莽荒古禁地,氣息深斂莫測,莫非是之前僥倖闖入這裡的冒險者?

  倒也不足為慮。

  這名焦黃麵皮戰將想到這裡,便放心下來。

  畢竟自己的身後有三名同僚,尤其其中還有一位魔族的武皇級強者,這等陣容,除了鼎力神朝之外,整個幽州也沒幾個勢力能輕易拿得出來。

  「本將乃鼎力神朝平叛神將韓鐵衣。」

  「奉鼎立神朝陛下旨意,捉拿叛國逆賊。」

  「本將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最好不要插手今日之事,這三人是鼎力神朝的要犯,本將奉旨緝拿,閒雜人等讓開,否則……」

  說到這裡,他冷冷一笑,道:「後果你們承擔不起。」

  然而回應他的,是徹底的無視。

  李七玄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朝著倒在地上的六公主走去。

  六公主伏在青石街面上,身下的血越暈越開。

  李七玄來到近前,彎腰伸手去抱她。

  韓鐵衣的臉色變了。

  他奉靖王旨意追殺秦朗三人已逾兩月,一路上但凡亮出身份,各方勢力無不退避三舍,還從未有人敢如此無視他。

  「找死。」

  他冷哼一聲。

  右掌抬起。

  玄氣灌注,一掌轟然推出。

  掌力凝成一隻巨大的暗金掌印,裹挾獵獵勁風,朝李七玄當頭轟下,將其身影徹底吞沒。

  轟。

  大地震動。

  青石街面發出沉悶的迴響。

  這條街上的石板被數萬年的機關禁制反覆淬鍊,堅如神鐵,連一絲裂紋都未出現。

  煙塵散去。

  韓鐵衣正要大笑,突地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李七玄早就已經帶著六公主回到了秦朗身邊,正將她輕輕放下。

  李七玄衣角未皺,髮絲未亂,韓鐵衣那必殺一擊,連他的影子都沒能擦到。

  韓鐵衣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閣下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

  李七玄不答。

  他將六公主安頓好,轉身,淡淡掃了唐天一眼:「這四個傢伙也能闖入內城?」

  唐天推了推眼鏡,頗為尷尬:「啊,剛才融合傳承,還有點不太熟練……」

  李七玄無語。

  先前是唐天破解機關武帝的陣眼導致禁地防禦減弱,驚動了各方勢力,導致三上宗的人深入內城之中,如今好不容易清乾淨了,又放進來幾條雜魚。

  不過也好。

  敵人都是自己的資糧。

  一個勉強踏入武皇境的魔族,三個巔峰武王,加起來不算什麼,但蚊子腿也是肉。

  韓鐵衣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他看得懂李七玄的眼神。

  那是一種根本不曾把對手當對手的眼神。

  他頓覺憤怒,血往頭頂直衝。

  「不管你是何人。」

  韓鐵衣一字一頓:「你都不該插手鼎力神朝的事,後果不是你區區一個小散修能承受的……」

  話音未落。

  刀光一閃。

  李七玄甚至沒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右手,以指代刀,隨手一揮。

  一道極薄極亮的刀光便從指間劃出。

  快得不可思議。

  像一片月光從雲層縫隙間灑下。

  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軌跡,卻沒有任何人能做出反應。

  韓鐵衣也看到了。

  看得很清楚。

  他甚至來得及在瞳孔中映出那道光的形狀。

  然後他的視角開始旋轉。

  他看到自己的身軀還站在原地。

  只是脖子以上,空無一物。

  人頭落地。

  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了下來,焦黃的麵皮上,還殘留著那句未說完的狠話所定格的嘴型。

  鳳鐲微微一亮。

  一道極細極淡的能量從韓鐵衣的屍身中抽出,投入腕間,淨化之後化為精純的暖流匯入李七玄的經脈。

  微乎其微。

  李七玄神色不動。

  場上安靜了一瞬。

  隨後。

  兩聲驚怒驚呼同時響起。

  那精瘦武將和高大疤臉同時又驚又怒。

  一刀。

  不。

  沒有刀。

  隨手一揮。

  一個巔峰武王的人頭就飛了。

  那為平叛神將,是新皇麾下排得上號的強者,就這樣死了?

  那精瘦武將的喉結上下滾動,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閣下到底是什麼人?我們無意與你為敵……」

  他的聲音里已沒有了半點方才的氣焰。

  李七玄沒有回答。

  彈指。

  又一道刀光。

  那精瘦武將拔刀,手剛搭上刀柄,人頭便已飛起。

  矮壯疤臉武將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渾身玄氣炸開,拔腿就跑,速度極快,一眨眼掠出數十丈,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蹬得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李七玄沒有追。

  只是第三次彈指。

  刀光無聲地追了上去。

  疤臉武將奔出了七八十丈,忽然覺得脖子上一涼。

  低頭。

  看到了自己的後背。

  那一刻他的身軀還在跑。

  腳步又向前邁了七八步才轟然倒下。

  鳳鐲再閃。

  兩道能量被吸入其中。

  三顆人頭。

  三次彈指。

  前後不過三息。

  長街上重歸寂靜。

  無舌銅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擺,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場中,只剩下最後一個人。

  那魔族武皇。

  他站在原地,自始至終沒有動。

  也沒有逃。

  三名同伴在他眼前被斬殺,他不但沒有出手救援,甚至沒有露出一絲意外或是恐懼,反而嘴角依舊微微勾勒出一絲淡淡的弧度。

  只見他緩緩地抬起了手。

  啪。

  啪。

  啪。

  鼓掌。

  他竟然在鼓掌。

  「殺得好。」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仿佛砂紙打磨骨頭的質感,深紫色的眼瞳里,眼神絕非憤怒,也絕非恐懼。

  而是好奇。

  是一種獵人看到了更兇猛的猛獸時,才會浮現出的興趣盎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