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長長嘆了口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那雙曾經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一口枯井裡慢慢提上來的水。
「三個月前,先帝駕崩。」
「太子殿下奉遺詔登基,改元承平。」
「一切看似按部就班,不過是尋常的權力交接。」
「但誰也沒有想到,變數出在皇室之內。」
「靖王是先帝的親弟弟,在朝野素有仁厚之名。」
「誰能想到,一個做了大半輩子閒散王爺的人,會在心中藏了這麼大的野心。」
秦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意。
李七玄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虞鳳薇站在一旁,面無表情,淡金色的水紋在她赤足下無聲流轉,靈魚安靜地繞踝。
秦朗繼續敘說。
「新帝登基不過七日,靖王秦淵突然發難。」
「他勾結魔族,暗中打開了皇城的護城大陣。」
「魔族的鐵騎如潮水般湧入禁宮。」
「禁軍浴血死戰,從宮門一直退守到太極殿前。」
「四萬禁軍當場全部戰死,無一人投降。」
「那一夜…………」
「滿城都是火光。」
「滿地都是血。」
「老朽拼了這條老命,才將太子殿下與六公主從密道中帶出皇城。」
「一路上追兵不斷,暗殺不絕。」
「等逃出鼎力神朝邊境時,隨行的護衛已經…………一個不剩。」
說到這裡,老國師的呼吸急促,沉默了下來。
內城安靜得能聽見銅鈴在風中搖擺的微響。
秦朗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如今,朝中過半大臣早已被靖王收買,不肯屈從者,或被囚於天牢,或已人頭落地,靖王扶持了一個傀儡,對外宣稱新帝仍在位。」
「實則是他已經成為了魔族大衍魔庭的傀儡皇帝。」
秦朗說到這裡,忽然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他用手背擦去嘴角滲出的血沫,動作自然而麻木,像是早已習慣了。
逃亡數月積累的舊傷,始終未能痊癒。
六公主慌忙上前扶他,被他輕輕擺手擋開。
李七玄聽罷,沉默片刻。
這樣的故事,他聽過太多太多。
權力的傾覆從來不因世界不同而改變寫法。
陰謀、背叛、血與火。
永遠重複。
永遠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故事裡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不再是茶樓里說書先生口中遙遠的傳說,也不是史書上寥寥幾筆的冷硬記載。
李七玄的目光落在那對年輕男女身上。
男子面如冠玉,身形挺拔,衣袍雖沾了風塵,仍掩不住骨子裡的貴氣,可細細看去,那雙眼睛深處,已蓄滿了與年齡完全不符的風霜。
女子不過十六七歲,容貌秀麗,嘴唇緊抿成一道倔強的線。
她攥著衣袖的指節微微發白,卻始終沒有哭出來。
他們安靜地站在秦朗身後,像兩隻剛從暴風雨中僥倖脫逃的雛鳥,羽毛還濕著,翅膀還在發抖。
秦朗深深吸了一口氣,枯瘦的手掌引向那年輕男子。
「這位,便是太子殿下。」
又指向那女子。
「這位是六公主。」
太子抱拳,聲音沉而穩:「見過李大俠。」
他頓了頓,又道:「適才救命之恩,在下銘感五內。」
沒有以「本太子」自稱,也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姿態。
這一路逃亡,已將他身上那層儲君的殼子磨得乾乾淨淨。
六公主斂衽一禮,輕聲道:「多謝李大俠。」
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李七玄一眼。
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有感激,有好奇的探究。
李七玄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他的目光回到秦朗身上。
「既然逃出來了,為何又來到這莽荒古禁地?」
秦朗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更加晦澀難看了。
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摻了砂礫:「靖王將一種由魔族秘術淬鍊的毒針,打入了太子殿下體內,毒針沿血脈逆流而上,直入心臟,與心脈融為一體。」
李七玄看向太子。
太子面色平靜,仿佛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倒也是沉得住氣。
老國師道:「此毒針秘術無藥可解,這毒針像一棵寄生在心上的藤蔓。每天都在往更深處生長,尋常的解藥和丹藥對它毫無辦法。」
秦朗的聲音哽了一下。
這位侍奉過三代帝王的老臣,此刻幾近失態。
六公主低下頭去,肩膀在輕輕顫抖。
秦朗嘆息道:「若得不到救治,三十日之內,殿下必死無疑,那鼎力神朝先帝的血脈,就徹底斷絕了。」
「還剩多少日?」
李七玄問。
「三日。」
秦朗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粗石。
李七玄默然。
老國師秦朗道:「所以我們來了這裡,尋找傳說之中的【機械之心】,若是能移植一顆【機械之心】進入殿下體內,便可以起死回生。」
李七玄目光一動。
「機械之心?」
他忍不住問道:「那是何物?」
這時,虞鳳薇忽然開口了。
淡金色的水紋微微一顫,幾條靈魚停止了繞踝遊動。
「機關武帝在世時,曾親手斬殺過無數超階異獸。」
「他剖取了異獸的心臟,以秘法植入高階機械造物體內。」
「那些造物由此獲得了部分生命之力,戰力、感知、乃至自愈能力,都遠超尋常同類。」
「妖神宮的記載之中,曾經有闖入禁地的強者,僥倖從一尊瀕臨毀壞的武皇級造物體內,得到過一顆機械之心。」
「那人心脈被仇家震斷,本該當場斃命。」
「但他將那顆機械之心植入了自己體內,不但起死回生,還一舉突破瓶頸,實力暴漲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據說,此人又活了兩千四百年。」
虞鳳薇的聲音很淡,像薄冰下緩緩流動的寒水。
李七玄聽完,瞳孔微微收縮。
這玩意不就是心臟移植嗎?
前世記憶中的影視劇畫面湧入腦海:無影燈下冰冷的手術台、精密運轉的體外循環機、血管吻合的顯微縫線、終生服用的免疫抑制藥物。
那是他那個世界最頂尖的醫學成就。
數百年科技積累,無數先驅耗盡畢生心血,才勉強做到的事。
而在這個世界,一個鐵匠鋪出身的修煉者,用錘子、陣紋和一頭異獸的心臟,居然做出了同樣的事。
甚至做得更好。
不用免疫抑制。
不用供體匹配。
還附贈了兩千四百年的壽命和暴漲的實力。
機關術居然可以達到如此程度?
李七玄看向虞鳳薇,眼中的震動是真切的。
虞鳳薇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詫異,於是罕見地多說了兩句。
「機關武帝的手段,常人難以預測。」
「幽州、雪州,乃至嵐州,近三千年以來,都沒有出現過武帝級強者。」
「帝級的境界,與你我所知的一切,都不在同一個維度。」
李七玄聞言沉默了。
帝級。
他如今已是四竅武皇。
八斬歸一的狂刀。
雪州雙李之一。
偌大的名氣和威望,但在帝級強者面前只怕是不堪一擊。
眼前這座方圓數百里的青銅古城,城內數萬年後仍在精準巡邏的岩石巨狼,冰封之後自行修復、轉身離去的武皇級甲士,還有一條條一塵不染的街道……
這些,都只是機關武帝隕落數萬年後留下的餘暉。
只是餘暉而已。
那個機關武帝生前究竟是何等無上風流的光景?
李七玄無法想像。
就像螞蟻無法想像巨龍的天空。
他收斂心神,又問秦朗。
「還有一事,我來時看到眾多幽州強者趕往禁地,不止一方勢力,這又是為何?」
秦朗定了定神,道:「數十日之前,禁地外圍出現了異變,地動連連,機關陣法的光芒忽明忽暗,巡邏的岩石巨狼也曾短暫失控,數量大大減少,外圍那道禁空禁制,據說也減弱了許多。」
李七玄心中一動。
秦朗繼續說道:「隨後便有一個傳聞,在幽州各方勢力之間迅速流散,說莽荒古禁地進入了萬年一度的潮汐衰減期,外圍防禦之力大減,諸多古老陣法與禁制都會短暫失效。」
「各方認為,這是萬年以降闖入此地唯一的時機。」
「所以各方勢力都坐不住了。」
「不止幽州本土的人族王朝與魔族部落,據說連嵐州的幾大世家,也已派人趕來。」
李七玄目光一閃,追問道:「傳聞從何而來?」
「最先是從魔族那邊傳出來的。」
「之後各方勢力都親自觀測到了禁地的異象。」
「外圍確實有減弱,便無人再懷疑這個說法。」
老國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七玄緩緩轉頭,看向虞鳳薇。
這傳聞來得太巧了。
他不太相信有這麼多偶然。
虞鳳薇面無表情。
她在其他任何人面前,永遠都是這副模樣。
淡漠、疏離。
像一座冰雕的觀音。
「走吧。」
她淡淡道:「先找到人再說,我們時間有限。」
說罷便轉過身去。
淡金色的水紋在青石板上向前鋪展,靈魚甩尾,劃出幾道優美而無聲的弧線。
她在前面帶路,方向直指內城最深處。
李七玄快步跟上。
這趟來莽荒古禁地,第一要務是找到皇帝和唐天。
其他的事,都要排在這之後。
秦朗遲疑了一瞬。
他看了看李七玄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的太子與六公主,咬了咬牙,帶著兩人,跟了上去。
李七玄沒有阻止,默許了。
幾人才走了不足百步。
前面的石板路面上,忽然出現了動靜。
那是一塊塊磨盤大的石頭,通體青灰色,底部平滑如鏡,邊緣打磨得渾圓無棱。
它們在街面上無聲地滑行,沒有輪子,沒有履帶。就這樣貼著地面,以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推動著,像棋盤上被一隻無形的手依次挪動的棋子。
石頭所過之處,石板路面變得乾乾淨淨。
細碎的石子、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枯葉、角落裡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微塵,全部被吸入了石頭底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七玄停住了腳步。
他盯著那些石頭,看了足足三息。
掃地機器人?
他在心裡默念出這個前世的名詞,內心一陣驚疑不定。
那些石頭按部就班地滑動、吸附、清掃、轉向,像一群虔誠而沉默的僕人日復一日地執行著數萬年前那一位主人留下的最後一道指令。
「繞開它們。」
虞鳳薇淡淡道。
幾人從街道另一側繞過那些掃地石,繼續向深處走去。
轉過兩條街之後。
前方的暮色里,終於出現了真正的人形造物。
太子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六公主臉色微微一白,那面翠綠色的玉盾已浮出淡淡靈光。
但那些人影卻沒有如內城外的甲士們一般第一時間發起攻擊。
甚至都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李七玄凝目望去,看清了那些身影的模樣。
這些人形機關造物的造型,和外城那些甲冑戰將與持戈兵卒截然不同。
這些人形造物身材纖長,與正常人一般大小,
它們身上穿著某種不知材質的衣袍,質地輕盈若紗,卻又比紗更挺括,剪裁極為合體,顏色雖因歲月侵蝕而略顯黯淡,但依舊整潔如新,針腳紋路清晰可見。
它們沒有盔甲,沒有兵器,四肢比外城的甲士細得多,指節卻極其逼真,每根手指都可以做出極其細膩的動作。
一尊機關造物看了一眼李七玄等人,走到了一叢暗青色的灌木前。
那植物的葉片細密如鱗,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冷光,應該是某種早已絕種的異域植物。
這尊機關造物伸出右手的指尖,那裡彈出了一枚比柳葉還薄的微型刀刃。
然後它將刀刃探入灌木的葉隙之間。
一片枯黃的老葉被精準地裁下,飄落在地。
它竟然是在……
裁剪樹木?
園丁?
李七玄一臉震驚。
另一尊造物蹲在屋檐下,手中的工具模樣古怪,一頭扁平如鏟,另一頭彎曲如鉤,在修補檐角瓦片間一道極細的裂縫。
它從腰間銅盒中取出一撮暗灰色的黏土,填入裂縫,用指腹緩緩抹平,抹過之後,裂縫消失,瓦面光滑如新。
李七玄張了張嘴。
這傢伙是個泥瓦工?
遠處還有幾尊機關造物,正彎著腰疏通一條堵塞的淺渠。
下水道疏通員?
一共數十尊這樣的人形機關造物,安靜沉默專注地工作著。
李七玄回頭看了一眼虞鳳薇,腦袋頂上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虞鳳薇輕輕地聳聳肩。
李七玄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機關造物,它們就這樣工作了兩萬年?
在主人死後,在城池淪為廢墟之後,在禁地成了世上最兇險的死域之後,在這座空無人煙的寂寥內城裡,它們就如勤勞的工蟻,依然日復一日地打掃、修剪、修繕、疏通,將每一塊石板擦出溫潤的光澤,將每一片枯葉從枝頭精準地裁去,將每一道時間的裂縫,用黏土一寸一寸地填滿。
李七玄忽然徹底明白了,這座內城為什麼一塵不染,為什麼那些廊柱上的浮雕依舊栩栩如生、纖毫畢現,為什麼空氣里聞不到一絲腐朽與塵埃的味道,只有那股若有若無的檀木香……
不是時間在這裡停駐了。
而是這些沉默的僕人,用了數萬年的光陰,把時間留下的每一道痕跡,都一點一點地抹去了。
「我挺喜歡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虞鳳薇看了李七玄一眼,繼續往前走。
淡金色的水光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幻光靈魚無聲地繞著她雪白精緻的足踝。
李七玄跟在後面,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些仍然在忙碌的機關造物。
這些後勤團隊,數萬年了,還在運轉,還在執行著一條無人再會下達的命令。
齒輪與陣紋沒有教會它們什麼叫停手。
就像前世科幻電影裡面那些被人類遺棄在廢墟里的機器。
它們在輻射與塵埃中獨自運轉了數百年,直到最後一顆電池耗盡,直到最後一個齒輪鏽死,直到這座空城被流沙徹底掩埋,都還在執行那一條早已失去意義的指令。
夜更深了。
內城的檀木香在暮色中愈發幽遠。
那些清潔造物漸漸隱入身後,被緩緩湧來的夜色吞沒。
李七玄收回目光。
腳下這條一塵不染的青石長街,正筆直地通向內城最深處。
那裡藏著機關武帝的遺產。
李七玄始終警惕,但卻沒有感覺到危險。
內成里的機關造物毫無攻擊性。
一直到他們終於來到了最終的目的地。
一座十層高樓。
「皇帝和趙婉……他們,就在這座樓裡面。」
虞鳳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