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773、神龍在天

  眼前這座樓,就矗立在內城正中央。

  黑色的。

  形狀極不規則。

  它既不是方正的塔樓,也不是對稱的殿閣,遠遠望去,仿佛一座被削去稜角的黑色巨峰,沉默地蹲伏在大地之上。

  周圍的建築無不造型精美。

  廊柱鏤花,檐角飛翹,每一處細節都藏著數萬年前匠人的心血。

  唯獨眼前這座樓不同。

  它拒絕一切美感。

  樓身通體漆黑,沒有浮雕,沒有紋路,沒有多餘的一絲裝飾,只有純粹到吞噬一切光線的暗沉。

  仿佛建造它的人從未想過讓它好看。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只想讓它牢固。

  讓它沉默。

  讓它成為這座城池心臟里一枚不可撼動的鐵釘。

  李七玄凝目細看。

  樓身上看不出分層的痕跡,沒有飛檐,沒有窗欞,甚至找不到一道縫隙,整座樓渾然一體,像一整塊巨大的黑色岩石被掏空了內部。

  唯一稱之為「門」的東西,是樓身底部一道極窄的裂口。

  裂口只容一人側身而入。

  像一個沉默的邀請。

  也像一個不動聲色的陷阱。

  虞鳳薇沒有停步。

  淡金色的水光在她赤足下向前延伸,幻光靈魚無聲地繞著她的足踝游弋。

  她徑直走向那道窄門,步履從容,神色淡漠,仿佛不是要去闖機關武帝留下的核心禁地,而是要推開自家院落的柴扉。

  李七玄忽然回過頭。

  他目光落在老國師秦朗身上。

  「其中可能會有危險。」

  他語氣溫和地道:「老國師,你們要進去嗎?」

  老國師抬頭看向那座黑沉沉的高樓,渾濁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他輕輕搖頭。

  「多謝李大俠提醒。」

  「我們便不進去了。」

  李七玄聞言微微點頭。

  這是明智的選擇。

  畢竟這禁地危機四伏,一旦遭遇危險,自己保全都很難,何況是分心去保護他人。

  老國師略微猶豫,又開口了。

  「這座樓,名為黑樓。」

  「老夫在鼎力神朝的秘藏中見過關於它的記載,這黑樓並非普通建築,它是整個莽荒古禁地的核心。」

  「下面那道門,通往的並非樓內,而是通往禁地真正危險的深處,其中有些東西,縱是當年全盛時期的機關武帝,也未必能完全掌控。」

  李七玄目光微動。

  機關武帝都無法完全掌控?

  那意味著這座黑樓里藏著的東西,極有可能早已超出了機關術的範疇。

  「多謝老國師提醒。」

  李七玄道。

  秦朗卻擺了擺手,從袖中取出一物,雙手遞了過去。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金屬片。

  邊緣殘缺不齊,斷面參差,像是被人從更大的整塊上硬生生掰下來的。

  金屬片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線條勾勒出路徑圖,圓點標註著節點,還有一些極其古老的文字。

  李七玄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不由得瞳孔微微一縮。

  他認得那些文字。

  與當初仙殿中那塊古玉簡上的文字,一模一樣。

  那是一種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的古老銘文,世間能識者寥寥無幾。

  但李七玄早已通過仙殿玉簡,破解了這套文字的規律,因此每一個字,他都看得明明白白。

  「這是從皇室寶庫最深處取出來的。」

  「據典籍所載,這張殘缺地圖記載的,便是禁地核心處的關隘與路徑,老夫本想自用……」

  「如今看來,它對李大俠更有用處,請您務必收下。」

  老國師將這金屬殘片遞過來。

  李七玄接過金屬片,入手冰涼,重得出奇。

  巴掌大小的一片,分量竟不亞於磨盤大的一塊玄鐵。

  他低頭掃過那些古文字,雖然只掃了一眼,其中幾處標註的意思,他已隱約有了判斷。

  「多謝。」

  李七玄將金屬地圖收入懷中,沒有推辭。

  秦朗見他收下,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祝李大俠一路順遂。」

  他拱手道。

  李七玄朝他拱了拱手,又看向太子與六公主,微微點頭,然後轉身走向窄門。

  虞鳳薇已等在門口,淡金色的水紋停在門檻前,幻光靈魚無聲地擺尾,繞她的足踝一圈一圈地打轉。

  「走。」

  虞鳳薇當先踏入了那道窄門。

  李七玄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裂口之內。

  青石長街上。

  太子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後,終於忍不住開口。

  「相父。」

  這位年輕的亡國儲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解。

  「那張殘缺地圖極其珍貴,是我們在皇宮大內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奪出來的,其中可能蘊藏著掌控機關造物的秘密,您……就這樣交給他了,這值得嗎?」

  老國師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那道窄門,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六公主都忍不住抬頭看他。

  「值得。」

  老國師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有一種極篤定的分量。

  「首先,李大俠於我們有救命之恩,報之應當。」

  「再者……」

  「他肯收下這殘片,對我們而言才是好事。」

  太子微微一怔。

  他不明白。

  老國師看向太子,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有一種沉澱了數十載的銳利和睿智。

  「殿下。」

  他的聲音鄭重起來:「有些話,老夫原打算日後再慢慢說,既然殿下問起,老夫便直言了。」

  太子微正身姿,洗耳恭聽。

  「李七玄此人……」

  老國師一字一頓。

  「如神龍在淵。」

  「此刻他雖然只不過是在雪州頗有名氣,但那只不過是在潛伏積蓄,等待時機,一旦風雲際會,他會神龍在天,傲嘯九天十地。」

  「到那時候,尋常人連仰望他的資格都沒有。」

  太子聞言,微微沉默。

  老國師的目光回到太子臉上。

  「他現在還在潛伏。」

  「讓他承我們的情,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這一路逃亡,失了太多。」

  「兵馬、城池、盟友、後路……」

  「什麼都沒了。」

  「但若能交好李七玄,只要他願意出手相助,那鼎力神朝的復興便不是痴人說夢。」

  太子沒有說話,只是陷入了某種思考。

  「相父。」

  六公主忽然輕聲開口:「李七玄的才華能力……比您如何?」

  秦朗轉過頭,看著她。

  那張滿是風霜的面孔上,緩緩浮出一絲笑意,是苦笑,也是自嘲。

  「公主啊……」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您這話,可是折煞老夫了,呵呵,老夫與李七玄相比,如螢火之於皓月。」

  六公主愣住了。

  太子也愣住了。

  秦朗是誰?

  鼎力神朝三代老臣,半步武皇,朝堂上的柱石,戰場上的鐵壁,過去數百年來,帝國內外提起老國師秦朗,無人不敬。

  這樣的人,說自己與李七玄相比如螢火之於皓月?

  而且顯然這並不是謙虛。

  而是徹徹底底的心悅誠服。

  秦朗深吸一口氣,收束思緒,道:「好了,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機械之心,為太子殿下續命。」

  太子點了點頭,面色平靜如常。

  秦朗看在眼裡,心中既覺欣慰,又泛酸楚。

  「走吧。」

  他率先轉身:「據老夫所知,機械之心並非只存在于禁地最深處,在內城之中便有可能尋到。若是運氣好,能找到那些快要報廢的機關造物,取其心臟即可,不過還要看心臟是否與殿下的身體匹配。」

  三人開始在內城的街道上搜尋。

  六公主走在最後面。

  腳下的青石板潔淨得能照出人影,兩側的建築完整如新。

  她回頭望向那道窄門。

  如果李七玄當真如相父所言,有能力讓鼎力神朝重見天日,那麼……

  或許值得自己付出一切去拉攏。

  她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口,只是將它收進心底最深處,像把一顆種子埋進土壤,安靜地等待它發芽。

  ……

  ……

  黑樓之內。

  李七玄踏入窄門的瞬間,便察覺到了異樣。

  樓梯不是往上。

  而是往下。

  石階粗糲,兩側牆壁幾乎貼著肩膀,光線急劇衰減,只走了十幾步,身後的門洞便只剩一抹淡淡的幽影。

  虞鳳薇走在他前面。

  淡金色的水光是她身上唯一的光源,靈魚的微芒在狹窄的通道中忽明忽暗,像幾盞在風中飄搖的燈籠。

  樓梯一直向下。

  沒有轉折,沒有平台,沒有岔路,就只是一條筆直傾斜、通往地底深處的石階長廊。

  周圍越來越靜。

  走了很久。

  七玄心裡默默計數。

  他估算了一下,大約已向下走了將近千米之深。

  黑暗中,光線卻在悄然變化。

  不是變得更亮,而是變得更均勻,四周的岩石本身開始滲出某種睡了數萬年的冷光。

  不是陽光,不是燭火。

  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光芒。

  然後……

  兩人走到了石階盡頭。

  李七玄在最後一級石階上停下腳步。

  他運足目力,朝前面看去。

  一個難以想像的巨大空間,在眼前鋪展開來。

  頭頂的岩壁高不見頂,沉沉地壓在目力盡頭,岩石的紋理間滲出淡淡的詭異冷光,讓整個空間介於光明與黑暗之間。

  既不清澈,也不昏沉。

  像黎明前最靜謐的那一瞬間,被凝固成了一座殿堂。

  李七玄看清楚遠處的景象,不由得微微張了張嘴。

  這是一個……

  實驗室?

  科學實驗室?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金屬器械。

  有的形如巨大的渾天儀,數十層錯落的青銅環嵌套在一起,每一層都以不同的速度無聲旋轉。

  有的是一座高台,台上排列著數百個拇指粗細的金屬管道,管口微張,仿佛還在等待某一滴遲到了萬年的液體。

  有的懸浮在半空,沒有任何支撐,就那麼靜靜地飄著,數萬年的重力法則,在它們身上失去了意義。

  還有無數的琉璃器皿。

  巨大的琉璃器皿,每一個都有三米多高,透明的琉璃壁內是淡綠色的溶液,靜止不動,像一片一片被凝固的湖泊。

  而在那些溶液之中浸泡著不同形態的生物。

  李七玄的瞳孔一點一點收緊。

  他看清了第一個容器里的東西。

  那是一隻從未在任何古籍中見過記載的異獸,六條肢體緊緊抱在胸前,渾身覆蓋著細密的暗青鱗甲,色澤青灰,隱隱發暗。

  它的眼睛緊閉,一動不動,仿佛正在沉睡,又仿佛早在一萬年前就已經死去。

  第二個容器里是一截斷臂。

  人類的斷臂。

  手臂皮膚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紋路深入肌理,與血肉生長在一起,斷口處不是撕裂的血肉,而是某種金屬結構的截面。

  它的骨骼是中空的金屬管,血管是極細的軟銅線,肌肉纖維之間穿插著薄如蟬翼的青銅薄片。

  這不是純粹的血肉之軀。

  這是機關術與肉身的融合。

  第三個容器里,浸泡著一顆心臟,拳頭大小,通體暗紅,表面布滿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還在緩緩地明滅,像脈搏,像呼吸。

  它還在跳動。

  李七玄站在這些容器之間,一時之間心神巨震,沉默了很久。

  他前世在課堂上學生物學,在影視劇中見過手術室,在科幻刊物上看過生物工程的想像畫面……

  但眼前這一切,比教科書更精密,比手術台更凜冽,比最大膽的想像更瘋狂、更沉默、更不可理喻。

  機關武帝。

  你到底是什麼人?

  虞鳳薇赤足踏過冰冷的石地,淡金色水光在幽暗中鋪展開來,靈魚無聲地繞著她的足踝甩尾。

  她走向最深處那片濃郁的黑暗,步伐從容,神色平靜,仿佛眼前這些足以震撼任何人的奇景,不過是一間書房裡落滿灰塵的舊家具。

  「你來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淡,像薄冰下緩緩滲出的寒水。

  不是對李七玄說的。

  是對著這片巨大空間的最深處,那片幽暗中的什麼存在說的。

  有什麼東西,靜靜地隱藏在那裡。

  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