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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1、故人再見

  李七玄心中陡然一驚。

  不好。

  被發現了。

  此地的機關造物數量遠超想像,僅是城牆上下和廢墟中巡邏的,便已讓他們數次險象環生,除了那尊三眼神將,斬殺了魔族強者小隊的那些武皇級的機關造物也足以對自己造成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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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再被圍困,想要脫身就難了。

  想到這裡,李七玄體內鬥戰玄氣無聲無息地運轉,手指下意識地扣緊了刀柄。

  也正是在這時——

  咻。

  那尊武皇級機關造物猛然抬手,臂甲下的齒輪高速轉動,發出細密如蜂鳴的聲響,掌中的青銅戰矛破空擲出。

  矛鋒撕裂空氣,發出一道尖銳刺耳的嘯聲。

  但戰矛刺向的方向,卻不是李七玄兩人的藏身處。

  而是兩人身前約五十米處。

  那裡有一棟坍塌的石樓,亂石散落一地,雜草從石縫中探出頭來。

  戰矛如一道青銅色的閃電,在半空中划過一道筆直的軌跡,直直扎向其中一塊半人高的岩石。

  那石塊石面粗糙,苔蘚斑駁,看起來與周圍千百塊亂石毫無區別。

  但就在矛尖就要刺入石面的瞬間,那塊岩石卻突然動了。

  它猛地向旁邊滾去,滾動的動作倉促而狼狽。

  戰矛擦著石面掠過,矛鋒在岩石表面劃出一道火星。

  轟。

  矛尖扎入地面。

  青石板炸開一個數尺深的凹陷。

  碎石迸射如彈丸,擊打在周圍的殘牆上,發出密集的脆響。

  岩石滾出數尺之後,表面的灰色迅速褪去,露出一角繡著暗金紋路的錦緞,還有三個身影。

  李七玄瞳孔驟縮。

  那不是岩石。

  而是蓋布。

  蓋布的顏色與紋理與周圍亂石如出一轍,再加上某種隱匿氣息的能力,若非戰矛逼得他們倉促躲閃,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即便藏匿得如此逼真,他們終究沒能瞞過那尊武皇級機關造物。

  蓋布滑落,露出下方三張驚惶失色的面孔。

  「幾個倒霉蛋。」

  虞鳳薇輕聲道。

  李七玄沒有接話,目光仍鎖在那邊。

  同一時間,其他機關造物也已做出反應。

  戰戈甲士挺戈上前,戈鋒在殘陽餘暉下泛著冷光。

  弓弩手抬起弩機,弓弦已經拉滿。

  盾牌兵步伐沉重,暗金巨盾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十幾尊機關造物呈扇形散開。

  步伐精密,陣型嚴整,從各個方向封死了退路。

  空氣中響起甲冑的摩擦聲、弩機的絞弦聲以及盾牌砸地的悶響。

  這些機關造物仿佛不需要任何語言交流。

  它們只是按照某種古老的作戰指令快速推進。

  朝著那三人無聲合圍,距離越來越近。

  李七玄凝目望去,心中猛然一震。

  那三人中,有一個人他認識。

  那人身形佝僂,鬚髮雪白,身穿一襲墨青色的舊袍,面色清瘦,目光卻極為銳利,赫然是鼎力神朝的老國師秦朗。

  當初在仙殿探險時,他與這位老國師有過數面之緣。

  後來老國師還曾前往雪州,在斷雲峰之戰時為自己站台。

  他身邊還有一對年輕男女。

  男子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約莫二十出頭。

  女子容貌秀麗,明眸皓齒,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

  兩人衣著華麗,衣袍上的繡工精湛,料子更是一等一的講究,一看便知出身極為高貴。

  但此刻三人臉上都帶著難掩的驚惶。

  尤其是那年輕女子,臉色已有些發白,嘴唇緊抿,但眼中仍強撐著幾分鎮定。

  場上的局勢轉瞬之間就已一邊倒。

  老國師怒吼一聲,鬚髮皆張,雙掌齊出,掌風激盪,墨青色的玄氣在一瞬間化作層層疊疊的掌影,每一掌都挾著渾厚的勁力,重重擊在一尊戰戈甲士的胸口。

  那甲士被擊中,微微一晃,胸口的銅甲凹陷了寸許。

  但隨即穩住身形,繼續挺戈上前。

  半步武皇的全力一擊,竟只是讓它晃了一晃。

  銅甲凹陷處有微光流轉,在自行修復。

  而那對年輕男女實力更低,只是中階武王而已。

  男子拔劍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顯然不是凡品。

  女子祭出一面翠綠色的玉盾,盾面上浮出淡淡靈光。

  劍光與盾光交疊,勉強擋下一柄刺來的戰戈。

  兵刃交擊。

  火星四濺。

  但衝擊力還是將兩人震得連連後退,男子倒退三步,握劍的手虎口開裂,滲出血絲,女子退了兩步,腳下被碎石一絆,身形一個踉蹌幾乎摔倒。

  更多的機關造物正在迫近。

  弓弩手已經鎖定了三人。

  「原來這三人有幻形披風。」

  虞鳳薇目光落在那三張岩石色蓋布上。

  「這東西可以遮掩氣息,偽裝成石塊建築,就算以神識探查也極難發現……」

  「可惜他們選錯了地方。」

  「這裡的環境,早就被那武皇級機械造物『記憶』,每一塊碎石應該在什麼位置,每一道裂縫是什麼形狀,都刻在它的驅動核心裡,多出一塊岩石這樣的破綻,一定會被發現。」

  「他們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其實早就暴露了。」

  「我們走。」

  虞鳳薇淡金色的水紋在赤足下涌動,幾尾靈魚無聲而游。

  但李七玄沒動。

  「得救人。」

  他說話的同時,已在暗中運轉勁力。

  周圍溫度驟降,一層薄霜以他為中心向外緩緩擴散。

  虞鳳薇眼中閃過一絲不滿,微微皺眉道:「總不能遇到任何一個人族,你都要救吧。」

  在她看來,這種毫無意義的善舉只是在浪費時間和精力。

  此地危機四伏,步步驚心,為了三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冒險過於愚蠢。

  但李七玄沒有停。

  「那人於我有恩。」

  當初斷雲峰之戰。

  自己以李軒和狂刀兩個身份演了一出雙李對決的大戲。

  鼎力神朝的老國師不在雪州,與此事毫無利害關係,聞訊後不遠萬里趕來斷雲峰,為狂刀李七玄站台。

  雖然斷雲峰之戰是自己一手策劃,從頭到尾都在掌控之中。

  但老國師這份心意,卻不能不記。

  寒冰勁力已從足下悄無聲息地蔓延出去。

  地面之上,一道道冰紋浮現。

  起初只是細如髮絲的白色紋路,貼伏在石板縫隙之間。

  隨即迅速蔓延,如同數十條白蛇蜿蜒遊走,速度極快,無聲無息。

  外圍幾尊機關造物還未反應過來,冰紋便攀爬而至,從足踝蔓延至膝蓋,從膝蓋蔓延至腰腹,寒霜沿著關節的縫隙灌入,將轉動的齒輪與陣紋同時凍結,白霜便覆上了它們的身軀。

  冰紋所過之處,機關造物盡數凍結。

  方圓數百米之內冰潮狂涌。

  石板路面上白霜如浪,一層一層向外翻湧。

  空氣之中響起咔嚓咔嚓的脆響。

  那是冰層迅速凝結、擠壓、相互咬合的聲音。

  白色的寒霧從地面升騰而起,朦朧如紗,猝不及防之下所有的機關造物,包括那尊武皇級,都在一瞬間被冰封。

  它們保持著進攻的姿勢,被冰層覆蓋,如同遠古冰原中沉睡了萬年的雕塑。

  只有老國師三人未被波及。

  冰潮在他們身前數尺處停下,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界限攔住。

  老國師和那對年輕男女亡魂未定,呼吸急促,額上冷汗涔涔,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李七玄從殘牆後掠出,帶起一股微涼的風。

  「還不快走。」

  李七玄大聲提醒。

  老國師猛一激靈。

  他聽出了這個聲音。

  「是你?」

  他看到李七玄的側臉。

  虞鳳薇已先一步躍上內城的城頭。

  淡金色的水光一閃。

  身影已佇立在城垛之上。

  李七玄緊隨其後。

  老國師深吸一口氣,將劇烈的心跳壓在胸中,枯瘦的雙掌抓住那對年輕男女的肩膀。

  「走。」

  三人身形拔起。

  幾個呼吸間,他們也躍上了城頭,雙腳落在城垛之上,腳下傳來冰冷的石觸感,這一刻,三人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彼此對視,眼中都還殘留著劫後餘生的餘悸。

  下一瞬間——

  咔嚓。

  下方傳來冰層碎裂的聲音。

  武皇級造物破冰而出。

  冰屑紛飛如白花飄散,厚重冰層在它身上化為無數碎片,簌簌墜落。

  緊接著——

  咔嚓咔嚓咔嚓。

  其餘機關造物也隨之破冰,一道道裂紋在冰雕上蔓延,冰封的身軀逐一掙脫。

  但奇怪的是,它們只是朝著內城方向看了一眼,沒有再追擊,而是轉身重新沒入了街道之中。

  甲冑摩擦聲漸漸遠去。

  一切又歸於沉寂。

  仿佛方才的圍殺與冰封從未發生。

  李七玄站在城頭,朝城下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這些機關造物似乎不會進入內城。

  這道城牆不僅是一道物理屏障,更是一道連數萬年機械造物都不會僭越的禁忌。

  「走。」

  虞鳳薇催促。

  ……

  ……

  內城。

  幾人從城牆上落下來。

  李七玄的腳尖觸及地面的瞬間,便察覺到了不對。

  腳下踩的不是碎石荒草,而是平整光滑的青石板。

  每一塊都打磨得極為精細,拼接處的縫隙細密如絲。

  沒有塵土。

  他環顧四周,不由得微微一愣。

  與外城的廢墟截然不同,內城裡街道寬闊整潔,青石板路面在餘暉中泛著溫潤的光,街道兩側的建築保存得極為完好,青磚黑瓦,窗欞精緻。

  檐下懸掛的銅鈴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仔細一看,那些銅鈴裡面根本沒有鈴舌。

  只有空空的銅殼在風中無聲搖擺。

  牆角的石雕輪廓清晰,沒有被風化的痕跡。

  廊柱上的浮雕圖案依然栩栩如生。

  沒有雜草。

  沒有苔蘚。

  沒有坍塌的樑柱,沒有碎裂的瓦片。

  到處都是一副剛剛被打掃過的樣子。

  每一塊石板都乾乾淨淨。

  每一面牆壁都整潔如新。

  甚至連空氣里都沒有廢墟中那種腐朽發霉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淡的檀木香。

  仿佛一直都有人生活在這裡,主人只是出門片刻,隨時會推開某扇門走出來。

  但偏偏見不到哪怕一個人影。

  街道空空蕩蕩。

  門窗緊閉。

  建築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

  沒有人。

  沒有機關造物。

  沒有任何活物活動的痕跡。

  甚至連風聲在這裡都變得極輕。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整座內城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空殼。

  這種反差太詭異了。

  一個數萬年前的古城,外城已成廢墟,遍地機關兇險萬分,內城卻如時光停駐,纖塵不染。

  李七玄和虞鳳薇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的表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座內城,一定比外城更加危險。

  但危險究竟藏在哪裡,卻看不出一絲端倪。

  「李大俠,這次多虧了你。」

  老國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這片詭異的寂靜。

  他快步上前,連番道謝,臉上的表情極為誠摯:「方才若非你出手,老朽與這兩個孩子,此刻已經掛在那面牆上了。」

  說著,又鄭重一揖。

  那一對年輕男女也跟在他身後,連連致謝。

  男子的聲音尚有些發顫,顯然還未從方才的驚魂中完全平復。

  女子斂衽一禮,姿態端莊,雖然面色尚有些蒼白,但舉止之間已恢復了些許從容。

  她抬起頭,好奇地看了李七玄一眼,那雙眼睛裡既有感激,也有探究。

  李七玄拱手回禮:「老國師不必客氣。」

  虞鳳薇站在一旁,閉口不言。

  淡金色的水紋在赤足下緩緩流淌,幾尾靈魚繞著踝骨無聲嬉戲。

  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李七玄知道,她心中恐怕並不認同自己方才的決定。

  李七玄的目光重新落在老國師身上。

  「老國師,你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他問道。

  莽荒古禁地凶名在外,縱是幽州各大勢力都不敢輕易涉足。

  各方頂尖強者趕來這裡,也多是成群結隊,互相照應。

  老國師雖有不俗修為,但半步武皇的實力在這種地方實在不夠看。

  更何況,還帶著兩個只有中階武王修為的年輕人。

  闖入這種危險禁地,無異於自蹈死地。

  老國師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苦澀,以及那種從骨子裡泛出來的疲憊與無奈。

  「唉。」

  「老夫也是不得已而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