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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幼龍

  半空之中。

  李七玄前胸的神龍刺青灼燙得像一塊燒透的烙鐵,一瞬間淡淡的金光穿透衣袍,映得他整張臉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不好。

  是石卵孵化成功了。

  居然趕在這個時候。

  李七玄大為驚訝,當下不假思索,身形一沉,直接施展龍足極速,化作一道流星朝凌家方向飛射而去。

  那道青色光柱正從凌家後院沖天而起,粗逾合抱,直貫雲霄。

  光芒之中隱隱可見龍形虛影纏繞翻騰,將方圓數十里的夜空都映成了一片蒼青。

  整個白源郡都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

  後院之中,凌家上下已被龍吟和光柱盡數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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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重山披著外袍衝出房門,凌未風緊隨其後,幾個聞聲而動的小輩已搶先往後院方向奔去,腳步聲雜沓而急促……

  李七玄施展急速,搶在凌家人之前,先一步進入密室。

  然後第一時間釋放武皇級的氣息,將所有的異動和異象全部都遮掩起來,避免再驚動外面的人。

  密室里陡然安靜下來。

  武皇境的氣息如一條無形的河流環繞密室四壁,將內外徹底隔絕。

  李七玄朝著室內仔細看去。

  密室內仿佛是發生了一場小型爆炸,碎石鋪了一地。

  碎石堆的中央,趴著一隻龍形生物的幼崽。

  它比小鳳凰大足足一圈,渾身披著青黑色的鱗片,每一片鱗的邊緣都泛著極淡的暗金色澤,從後頸到尾尖,一排骨刺尚未展開,貼伏在脊背上像一排收攏的匕首。

  它的眼睛是豎直的金色瞳孔,此刻正死死盯著密室里的兩個人,嘴巴張開不斷地哈氣。

  那目光看起來兇巴巴的。

  但李七玄看的很清楚,這小傢伙的後腿在微微發抖,尾巴僵直得像一根繃緊的鐵索,尾尖卻不安地來回掃著碎石,金色瞳孔睜得極大,瞳孔深處卻在不易察覺地收縮著。

  很顯然是因為剛從漫長的黑暗中破殼而出,面對這滿室陌生的氣息和光影,內心裡有迷茫和恐懼,除了齜牙,新生的它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凌霜華就站在不遠處,手裡捧著灰白石卵。

  方才青色光柱沖天而起的時候她正在溫養它,光柱炸開的瞬間,灰白卵吸收了很多溢出的能量,保護了她,所以這次幼龍出世的爆炸並未傷及到她。

  「李大哥,你回來了!」

  凌霜華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喜,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密室里亮得像是燃了兩簇小小的火苗。

  李七玄報以微笑,輕輕點頭。

  「孵化出來了!真的是龍!」

  凌霜華開心地道。

  她的開心沒有半分雜質。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

  那隻幼龍被凌霜華的聲音嚇了一跳。

  它的尾巴一抽,身後一塊青石磚啪地碎成了幾瓣。

  它對凌霜華齜開嘴,露出上下兩排細密如錐的乳牙,喉嚨里發出低沉沉的威懾聲。

  但那聲音聽起來更像是幼貓在哈氣,尾巴尖在碎石里不安地掃來掃去,掃出了一小片扇形的碎屑。

  李七玄向前邁了一步。

  幼龍的金瞳驟然收緊,脊背上那排骨刺在皮下一跳一跳地顫動。

  它把腦袋壓得很低,從下往上瞪著李七玄,金色瞳孔里全是警惕。

  李七玄在它面前蹲了下來。

  他的動作很慢,緩緩地伸出右手,手背朝上,五指微張,朝著幼龍的頭顱撫摸過去。

  幼龍微微一頓,旋即張開大嘴,一口咬了上去,上下兩排乳牙死死嵌在李七玄的食指和中指之間,頜骨收得極緊,渾身鱗片都炸了起來。

  小鳳凰從李七玄肩頭探出腦袋。

  它那雙溜溜圓的琉璃眼裡騰地燒起了兩簇火,渾身那層深得近乎墨黑的絨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全部蓬開,翅膀邊緣那絲暗金色的光澤驟然亮得像兩柄燒紅的薄刃。

  「你竟敢咬我媽媽!」

  小鳳凰從肩頭跳了下去。

  然後一翅膀扇在幼龍的腦袋上。

  好像是人在扇大逼兜。

  啪。

  「鬆口!」

  幼龍沒有鬆口。

  啪。

  又是一翅膀。

  「鬆口鬆口鬆口!」

  啪啪啪。

  誰能想像這種小翅膀的大逼兜會對一隻剛剛出生的小龍造成多麼巨大的心理傷害?

  小鳳凰的翅膀扇得又快又狠,它那蓬成一團的墨黑絨毛配上那對炸著火星的琉璃眼,兇悍裡頭全是理直氣壯。

  幼龍被扇得腦袋晃了好幾晃,眼前都要冒星星了,但牙關紋絲不動。

  李七玄抬起另一隻手,將小鳳凰輕輕撥到一旁。

  「沒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

  以他武皇境的肉身,別說幼龍的乳牙,就是成年的高階妖獸也咬不穿他一層皮。

  他低頭看著那顆死死咬在自己手指上的小腦袋,那雙金色豎瞳里沒有順從,沒有討好,只有一種因為不安而繃緊了的倔強。

  然後他看見了光。

  從他胸口透出來的光。

  自從來到無盡大陸之後,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沉寂狀態的神龍刺青仿佛忽然有了生命,每一片龍鱗都在發光,光芒穿透衣袍,將密室四壁映得如同一座暗金色的龍鱗穹頂。

  那些光影在石壁上緩緩遊動,像是有一條古老的龍正在密室的四壁之間徐徐穿行。

  幼龍身上的暗金紋路在同一瞬間亮了起來。從頭頂到尾尖,每一片鱗甲的邊緣都在發光。

  暗金色的光芒與李七玄胸口透出的光在空氣中交織、纏繞、融合,像兩條被分開了太久太久的河流,終於找到了同一片河床。

  這是同源血脈之間最深層的呼應。

  幼龍的金瞳驟然一縮。

  然後那雙豎瞳里的光變了。

  那種因為不安而繃緊的銳利一絲一絲地鬆了下來,它看著李七玄,歪了歪腦袋。

  片刻的遲疑之後,它鬆開了口。

  輕輕地用額頭觸碰李七玄的掌心。

  那一剎那,李七玄胸口神龍刺青的金光驟然脫離。

  不是消散。

  是凝聚。

  神龍刺青從他皮膚上浮了起來,在半空中凝成一條活靈活現的光龍,昂首,展爪,在密室的穹頂之下盤旋了一圈,然後直直俯衝而下,沒入了幼龍的額頭。

  幼龍的整個身體被金光吞沒。

  它的鱗片在光芒中一片接著一片地變色,青黑色從邊緣開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介於熔金與青玉之間的光澤,像有匠人將一爐純金與一滴青墨熔在了一起,然後一寸一寸澆鑄在每一片鱗甲上。

  它脊背上那排骨刺在光芒中依次展開,每展開一節便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輝光,尾尖輕輕一甩,地上的碎石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蓬極細的齏粉。

  金光散盡。

  幼龍渾身已成金青色。

  原本青綠的鱗片流轉著暗金色的輝光,像是被歲月打磨了千萬年的古物,沉靜而威嚴。

  這時,李七玄看見了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金青色小龍的身體開始縮小,金青色的光芒向內收攏,龍形在光中漸漸模糊,最終化作一枚約半寸寬的戒指。

  戒身呈暗金色,戒面上盤著一條首尾相銜的微縮龍紋,龍眼的位置嵌著兩點極細微的金色光點,在暗淡的密室里輕輕眨動。

  戒指緩緩飄落。

  套在了李七玄的左手無名指上。

  指根傳來一陣溫熱的脈動。

  李七玄閉眼感知,戒指內部自成一域,原來龍角空間裡所有東西都在其中,一樣不少。

  「咦,這小老弟可以變戒指?」

  小鳳凰的聲音響了起來,那雙琉璃眼裡映著戒指上流轉的暗金光芒,然後忽然亮得驚人。

  「那我也要變!」

  念頭乍起的瞬間,李七玄小腹處的神凰刺青猛然灼熱了起來,旋即放射出光芒。

  那道光芒從皮膚上浮了起來,在半空中化作一隻燃燒的火鳥,雙翼一展,撲入了小鳳凰的胸口。

  小鳳凰的整個身體在光芒中急速蛻變。

  那一身深得近乎墨黑的絨毛一片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七彩羽毛。赤、金、青、紫、白、橙、藍,七色流轉交織,每一根羽毛的邊緣都泛著淡淡的輝光,像是有人將一縷極光織進了它的羽翼里。

  它的體型沒有變大太多,但那股氣息已與方才判若兩物。

  玉髓質的小身體在七彩光芒中溫潤如脂,琉璃眼裡不再是炸毛時的火星,而是兩潭澄澈的華光。

  七彩光芒向內一收。

  小鳳凰化作一隻手鐲,落在李七玄的左手手腕上。

  鐲身呈淡金色,表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鳳凰,羽翎末梢以七彩細紋勾勒,在月光下隱隱流轉著微光。

  李七玄瞠目結舌。

  竟然還有這樣的變化?

  小龍和小鳳凰,居然先後和他身上的刺青融合,然後化作了手鐲和戒指?

  也是在這一瞬間,更加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一股極其古老的信息像是被觸發了某種條件,毫無徵兆地湧入了他的大腦。

  那是一幅完整而清晰的畫面。

  混沌翻滾。

  天地一片蒼茫。

  暗金色的天空壓在頭頂,整片蒼穹像一鍋緩緩沸騰的鐵水。

  沒有日月,沒有星辰,只有那無邊無際的暗金色光芒鋪滿了整個天穹。

  在那片天空之下,一道高大的背影負手而立。

  那是一個男人。

  他仿佛是背對眾生,站在不知是山巔還是虛空的最高處,姿態沉穩而篤定,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不知多少萬年。

  然後他微微側過頭。

  露出英武陽剛的側臉。

  濃眉,深目,鼻樑如削。

  那張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笑,目光穿透了整片暗金色的天空,甚至仿佛是穿透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時間長河,最終直直落在李七玄的眼眸深處。

  他看著李七玄,嘴唇微動。

  沒有傳出聲音。

  但李七玄從他的唇形中,隱隱約約讀出了兩個字。

  等你。

  李七玄一怔。

  是自己看錯了,還是真的是『等你』兩個字?

  那男子是誰?

  為什麼要等,等的真是我嗎?

  李七玄只覺得腦子一片模糊。

  這時,大腦之中的畫面如碎鏡般散開,化作另外一段畫面。

  三枚石卵從那隻手掌中緩緩沉入蒼茫大地,土石一層一層地合攏,將三團光芒一層一層地吞沒。

  畫面切斷。

  李七玄睜開眼。

  密室里的一切都還是他閉眼之前的模樣:碎石、卵殼,以及手腕上戒指與手鐲傳來的溫熱脈動。

  那股怪異感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方才那段畫面到底是什麼?

  怎麼回事?

  是他血脈深處自帶的記憶,在龍鳳同時歸位的瞬間被喚醒?

  還是某種從過去、或者從未來穿越而來的信息,藉由龍鳳歸位的契機打入了他的意識?

  他分不清。

  李七玄覺得,這件事情,處處都透露出詭異。

  林家撿到的三枚石卵,其中兩枚孵出來的恰好是鳳凰與青龍。

  而他體內恰好有兩道刺青,一道神凰,一道神龍。

  三枚中的兩枚,對應的是他身上唯二的那兩道印記,這概率之小,已不是巧合兩個字能解釋的。

  難道這一切真不是巧合,而是從一開始就被安排好的?

  那麼第三枚石卵會孵化出什麼?

  又為何偏偏與凌霜華產生共鳴?

  李七玄越想越覺得迷霧重重。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將這些翻湧的思緒驅散。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無名指上的龍戒和手腕上的鳳鐲。兩隻靈獸所化的器物安靜地貼著他的皮膚,戒面龍眼微光流轉,鐲上鳳羽隱隱生輝。

  不會一直都保持這個狀態吧?

  此念方起。

  戒面上的龍眼便亮了一下,鐲身上的鳳紋也跟著一閃。

  暗金色的龍形從戒指中探出,在半空中舒展開來,金青色的鱗片在月光下閃爍著流水般的輝光,化作了之前那條小龍。

  七彩的鳳凰從手鐲中飛出,抖了抖滿身流光溢彩的羽毛,穩穩落在李七玄的肩頭。

  小青龍捲著尾巴趴在他腳邊,仰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腦袋擱在了自己的尾巴尖上,像是方才那一通變化把僅存的體力也耗盡了。

  小鳳凰站在李七玄肩頭,歪著腦袋欣賞了一下自己倒映在石壁上那層七彩的輝光,覺得非常美麗,於是開心了起來。

  它揚起腦袋,得意洋洋地抖了抖尾羽。

  「喂,小傢伙,記住了,以後叫我大姐大。」

  小青龍面無表情地把尾巴挪到另一邊,變成金青色之後它那條尾巴甩起來似乎更帶勁了,在碎石堆里掃出一道淺淺的弧。

  「小老弟,你屬狗的吧?這尾巴甩的。」

  小鳳凰開始吐槽。

  這倆傢伙,有一種朝著歡喜冤家方向發展的趨勢。

  「李大哥,你看。」

  凌霜華捧著灰白石卵走到他面前。卵殼上又多了兩條銘文,紋路比之前更深了,在昏暗的密室里泛著幽幽的銀光。

  「心跳又快了……李大哥,它是不是也快出來了?」

  她把卵貼在耳邊,抬起頭時眼裡滿是期待。

  李七玄伸手按在灰白卵上。

  掌心傳來溫熱,心跳的頻率已近一息一次,而且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更實,像是有人在石殼深處用盡全力地叩著一扇門。

  神凰刺青已與小鳳凰融合,但與灰白卵之間仍沒有任何共鳴。

  這枚卵從最開始就不屬於他。

  「快了。」

  他收回手:「它在適應你,別急。」

  凌霜華用力點了點頭,將灰白石卵重新捧回懷中。

  卵殼上的銘文在她掌心溫度里靜靜地流轉著微光,像一條藏在石殼深處的小溪,日夜不息地朝同一個方向流淌。

  密室外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凌重山的聲音最先透進來:「霜華?你在裡面嗎?那道青光是怎麼回事?那個聲音……」

  李七玄看向凌霜華。

  她點了點頭,將灰白卵放進壁上的暗格,轉身推開了密室的門。

  門外。

  凌未風等人一臉焦急和好奇。

  「爹,不用擔心。」

  凌霜華的語氣如常,解釋道:「是李大哥在練刀,刀道有所突破,龍吟異象是刀意所化,青色光柱是刀意外泄。」

  凌重山愣了一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他好奇地道:「霜華,李大俠他這次剛突破,修為如今到了什麼地步?」

  凌霜華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凌未風沒有再追問。

  不管是什麼境界,都不是凌家能揣度的。

  凌重山朝密室方向拱了拱手,帶著人轉身走了。

  片刻後。

  李七玄從密室中走了出來。戒指在指上,手鐲在腕間,外表看不出任何異樣。

  兩枚石卵已經孵化了,他沒有繼續留在密室的必要。

  夜色已深,密室之中孤男寡女,傳出去對凌霜華的名聲不好。

  凌霜華站在密室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月光從密室頂上的細縫中漏了一線進來,落在卵殼上。灰白色的石殼在她掌心裡微微發燙,銘文已經覆蓋了卵殼表面將近一半。

  心跳聲一息一次,每一下都讓她的掌心輕輕發麻。

  她回到密室,將側臉貼在卵殼上。

  那股心跳不再是模糊的咚咚聲,而是越來越清晰的節奏,像鼓點,像腳步聲,像有人在石殼深處的黑暗裡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

  她知道距離它孵化的時間已經非常近了。

  她低頭看著卵殼上那些流轉的古老銘文,心裡默默地祈禱起來。

  趕緊孵出來吧。

  她總覺得,這枚卵里誕生的東西會徹底改變她的命運。

  到了那一天,她也許就能站在李大哥身後半步的位置,不必再被遠遠地護在後方,不必再讓他每次離開時都回頭多看那麼一眼。

  她可以和他並肩面對些什麼,而不是永遠只做一個等待他回來的人。

  卵殼在她掌心輕輕一震。

  心跳聲又加快了一拍。

  像在回應她。

  「你也等不及了嗎?」

  她輕聲問。

  卵殼上一道銘文無聲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那一瞬間,她掌心裡的溫度忽然升高了一點,像殼裡的那個生靈伸出了一隻無形的手,隔著石殼,極為輕緩地碰了碰她的手心。

  遠處,前廳的燈火都滅了。

  近處,卵殼裡那顆心跳,一聲接著一聲,如擂鼓,與少女的心跳聲仿佛是徹底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