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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8、皇帝

  半年時光,如白源郡城外那條無名河的流水,不知不覺便過去了。

  雪州的格局,在「雙李」之下趨於前所未有的穩定。

  清平學院內,院長李軒之下,鐵無顏與傅弘毅並立,一左一右,如同兩根擎天巨柱,將學院的日常運轉牢牢撐起。

  鐵無顏沉穩果決,大事小情皆能獨當一面。

  【紅衣劍王】傅弘毅威望與實力兼備,在菁英院的說一不二更是無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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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之下,管若筠將後勤、資源、人事調度打理得滴水不漏。

  而劉丹、楊艷飛、趙天狂、羅可逆、穆不順這五名昔日年輕一輩的核心弟子,在別院之戰後已成長起來,實力飆升,是如今清平學院的中流砥柱,在學員和教習之間擁有巨大的威望,也都已經成為了『著名教習』,開始參與到了學院各方面的管理。

  此外,林玄鯨獨坐魔淵之外,如磐石一般,日日夜夜凝視魔淵。

  在外界看來,這位昔日清平學院第一天才,一人一劍成為了一道屏障,使得戰神殿默認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實際上林玄鯨到底在想什麼,並沒有人清楚地知道。

  這半年大部分時間裡,院長李軒都在閉關參悟武道。

  與此同時。

  與低調的李軒相比,【狂刀】李七玄則顯得高調許多。

  每隔月余,李七玄便會在雪州各地現身一次。

  六月,白源郡北境的鐵臂猿魔為禍三鎮,李七玄一刀斬其首級,懸於鎮口老槐樹上。

  八月,明心城外有散修強者截殺商隊,次日便被李七玄連斬七人,屍首一字排開於官道之旁。

  十一月,天南拍賣行地下勢力暗拍人族鼎爐,李七玄獨闖地宮,橫刀而入,當夜地宮起火,次日拍賣行換了主人。

  「永遠不要被李七玄盯上。」

  不知從何時起,這句話開始在雪州流傳。

  歲月流轉,雙李格局越發穩固。

  這兩位雪州人族的武皇級強者,也並未再有任何交集。

  沒有再度約戰。

  ……

  ……

  這一日,風和日麗。

  白源郡神目宗總舵。

  蕭野將清平學院那邊傳來的匯總玉簡放在桌上。

  「這個月從各渠道匯總的信息,都在這裡了。」

  李七玄端起案上的酒碗,慢慢飲了一口,才拿起玉簡。

  神識沉入。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玉簡里的內容和他預料的差不多。

  神目宗的情報網覆蓋白源郡,清平學院的渠道深入各大宗門,明心城周煮那邊的勢力與正道九派互通有無……

  半年下來,四條線合流,雪州八郡一百零三城已經被翻了一個遍。

  但米粒沒有找到。

  唐天沒有找到。

  小猴子沒有找到。指路雞也沒有找到。

  這幾個人的特徵都非常明顯,無論是誰,只要在雪州出現過,都不可能毫無痕跡。

  沒有痕跡。

  那只能說明一件事情——

  他們,並不在雪州。

  當夜,李七玄獨自坐在白源郡城頭,月色如霜。

  他把酒壺放在身邊空著的位置上,許久沒有動它。

  無盡大陸太大了。

  大到一個人一旦離開了一個州域,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

  想要找人,實在是太難了。

  李七玄抬起酒壺,對著月亮舉了一下,仰頭飲盡。

  既然不在雪州,便不能再耽誤時間。

  只能離開雪州,去其他地方尋找。

  不管如何,都要去找。

  要找到他們。

  李七玄心意無比堅定。

  但在離開之前,需再好好沉下心來提升實力。

  「無盡大陸廣闊無比,強者之多如恆河沙數。」

  「我如今的實力,在雪州可算是無敵。」

  「可若是去了幽州,未必能夠橫壓全州。」

  「若是去了更為廣闊的其他大州,必然會遭遇真正的強敵。」

  李七玄耐心思忖。

  他盤膝坐在孤峰一塊青石之上,龍刀橫於膝前。

  刀身暗金流轉,龍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小鳳凰蹲在他左肩上,七彩羽翼半張著,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你這姿勢不對,上次你膝蓋分太開了,我都跟你說了要合攏一點,你看你又不聽……」

  李七玄:「……」

  小青龍盤在他右手邊的石頭上,金青色的龍身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喂,說你呢!」

  小鳳凰轉過頭,衝著小青龍喋喋不休:「你倒是幫忙看著點啊,整天就知道裝死。」

  小青龍默默地把頭轉向另一邊。

  小鳳凰氣得飛起來,繞著小青龍啄了一圈。

  小青龍任由她啄,鱗片上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李七玄沒有理會兩個小傢伙的打鬧。

  他深吸一口氣,方圓數十里的天地靈氣如潮水般湧來。

  龍刀感應到主人的氣機,刀身嗡鳴,暗金光芒驟然暴漲。

  體內玄氣如江河奔騰,一浪高過一浪,衝擊著經脈穴竅的壁壘。

  轟。

  一聲悶響自體內傳出。

  峰頂的霧氣被震得四散飛濺。

  不遠處的松林里,幾隻靈鶴驚飛而起,撲騰著翅膀飛遠了。

  許久,李七玄睜開眼。

  周身氣息又沉凝了幾分。

  原先那種鋒芒畢露的刀意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厚重的沉實感。

  「苦修數月,終於到了四竅武皇境界。」

  「武道之路,如逆水行舟,到了武皇境,想要再進一步,便如逆瀑布越龍門。」

  「哪怕是一個小境界的提升,都艱難無比。」

  「旁的武道天才,總有資源奇遇,想要提升武皇一竅之境,也需要數年時間。」

  「我的修煉速度,說出去已經足夠驚世駭俗。」

  李七玄默默思索,心中越發感慨神龍、神凰兩大刺青對於自己的增益作用。

  如今兩大刺青和小鳳凰、小青龍融為一體,也讓他與這兩個小傢伙血脈相連。

  曾經存儲於刺青之中的能量,通過兩個小傢伙亦能反饋於他的體內。

  小鳳凰飛回來,落在他肩頭,歪著腦袋看了看他。

  「咦,媽媽,你好像又變強了?不錯不錯,沒浪費我給你反哺的能量。」

  李七玄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袋。

  小鳳凰被彈得翻了一個跟頭,跌在小青龍身上。

  小青龍默默地把她拱回石頭上。

  李七玄目光垂落,落在橫於膝上的龍刀刃面。

  境界的突破是第一步。

  想要提升真正的戰力,刀法和劍法的提升,也必不可少。

  李七玄思索許久,決定先提升刀法。

  因為他動身前往幽州,必定是以李七玄的身份。

  而不是李軒。

  接下來數月時間,李七玄將全部心神沉入刀道之中。

  狂刀八斬法第一斬「消愁」至第五斬「斬魂」,早已爐火純青,無需再磨。

  他的精力集中在後三斬。

  參悟,修煉,拔刀,揮刀。

  一練數月。

  第六斬「摧城」成。

  一刀劈出,城摧地裂,萬軍辟易。

  這一斬的靈感來自李賀「黑雲壓城城欲摧」,但真正讓李七玄悟透的,是斬日城那一戰中刀傾城暴露左手底牌時,那種置之死地後迸發出的、如山崩海嘯一般無可阻擋的刀意。

  再過一月,第七斬「斷岳」成。

  一刀斷山嶽,氣勢沉重至極,是將力量一道推至巔峰的斬法。

  沒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純粹的重量。

  刀起如山,刀落壓頂。

  再過三月,第八斬「歸真」成。

  返璞歸真,八斬歸一。

  這一刀看似平平無奇,沒有任何驚人的刀光與刀意外放,卻蘊含了前七斬的全部真意。

  刀意內斂到極致之後的平凡一刀,比任何驚天動地的斬法都要可怕。

  又是數日過去。

  李七玄拔刀,斬出。

  無聲無息。

  對面的山壁上也沒有出現刀痕。

  但片刻之後,山壁內部傳出一連串細密如珠落玉盤的碎裂聲,山壁之中,刀意已入三寸。

  狂刀八斬法……

  八斬圓滿。

  李七玄收刀入懷。

  小鳳凰落在他肩頭,難得安靜了下來。

  小青龍抬起頭,金青色的瞳孔映著夕陽的餘暉,輕輕眨了眨眼。

  李七玄站起身,俯瞰四方山川。

  遠處白源郡城的層層樓閣在暮色中漸次亮起燈火,猶如星河倒鋪,難得靜謐又美麗。

  他轉身走下孤峰。

  第二日一早。

  李七玄以李軒的身份,回到清平學院,在靜玄殿召集了鐵無顏等核心。

  鐵無顏、傅弘毅、管若筠、劉丹、楊艷飛、趙天狂、羅可逆、穆不順,齊齊站了一排。

  「我要閉一次真正的長關。」

  李七玄坐在主位上,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緩地道:「少則十年,多則五六十年。此間一切事務,鐵無顏與傅弘毅共議決斷,管若筠從中調度。」

  鐵無顏深深一禮。

  傅弘毅神色如常,也點了點頭。

  管若筠眼神微震,但她壓下心頭波瀾,只是應了一聲「是」。

  其餘五人面面相覷,眼中皆閃過驚訝。

  五六十年的長關,對於一個武皇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剛剛用雷霆手段清理了學院內部的院長來說,實在太久了。

  鐵無顏與傅弘毅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感覺到了,院長這次所謂的閉關,久到不像為了修煉,更像是為了遠行。

  但誰也沒有開口。

  李七玄揮手讓他們退下,單獨留下了管若筠。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色澤暗金,符面鐫刻著繁複的紋路。

  「若學院遭遇你等合力也無法應對的危機,捏碎此符。無論我在何處,我會回來。」

  管若筠雙手接過玉符,深深一禮,沒有多問。

  同日下午。

  清平學院偏殿。

  雷轟匆匆而來,在殿外整了整衣袍,這才邁步入內。

  別院之戰後,他已經見過李軒數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恭謹。

  不是畏懼,是他很清楚眼前這個人的分量。

  「見過李院長。」

  雷轟抱拳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李軒坐在案後,微微頷首。

  「在下已將雪州八郡一百零三城全部尋遍。」

  雷轟直起身,聲音沉穩地匯報:「大人所尋之人,特徵俱極為顯著,但沒有任何蹤跡。在下以為,這些人極可能已不在雪州境內,而是去往了其他州域……在下無能,未能替大人分憂。」

  李軒沉默了片刻。

  雖然在預料之中,但失望依舊難以避免。

  「有勞了雷長老了。」

  他將一枚七品丹藥放在案上,推了過去。

  雷轟雙手捧起丹藥,再次抱拳。

  「在下告退。」

  他退出殿外,直到走出數十步,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裡那枚七品丹藥溫潤生光,比他半生積蓄加起來的全部家當還要貴重。

  這趟跑得不虧。

  ……

  ……

  白源郡城。

  神目宗總舵天色晴好。

  蕭野正在前廳翻看各處分舵送來的密報,忽然心頭猛地一跳。

  他抬起頭,透過窗欞望向南方天際。什麼都沒有。

  但他體內的玄氣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躁動。

  這一瞬間,不止是他,整個神目宗總舵的弟子都感覺到了什麼。

  天空忽然飄來一片淡金色雲彩。

  雲中水光漣漣,一道赤足身影從雲中緩步走下,裙擺垂入虛空,幾尾靈魚憑空出現,無聲無息地游過她的腳踝。

  好強的氣息。

  蕭野面色大變。

  是妖氣。

  妖神宮的頂級大妖降臨了?

  神目宗上下頓時如臨大敵。

  護宗法陣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來者的實力與神目宗不在一個層次,法陣連察覺到對方都做不到。

  蕭野飛身出迎,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人族與妖族本就對立,妖神宮在雪州向來是只存在於傳聞中的勢力,極少在外走動。

  而此時,蕭野也已經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不是尋常妖使。

  而是第四宮主。

  「神目宗蕭野。」

  蕭野抱拳,語氣不卑不亢:「不知四宮主駕臨,有失遠迎。」

  第四宮主赤足踏空而立。

  她嫵媚嬌艷的面容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但那雙眼睛卻空靈又滄桑,仿佛看得極遠。

  「蕭宗主不必多禮。」

  第四宮主的聲音輕而易舉地穿透了神目宗內外所有禁制:「請見狂刀李七玄。」

  蕭野心中一震。

  不是來找神目宗的,是來找李師兄的。

  下一瞬間。

  李七玄從後院走了出來。

  妖神宮第四宮主?

  李七玄有一些意外。

  他與妖神宮素無來往,若說唯一的交集,便是當初在白源郡城外逼退妖潮時,曾讓那赤腳狐女帶過一句話回去,此後便再無下文。

  為何今日四宮主突然親至?

  他走到院中,抬眼看去。

  一看之下,心中猛地一震。

  站在空中的那個嫵媚女子……

  他認識。

  金鱗錦鯉化形,眼尾微挑,笑意慵懶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這雙眼睛,這個笑容,他在九州天下的大元神朝皇宮裡見過。

  流觴園,奇石嶙峋,夜風徐來,那個依偎在帝王身側的虞皇后,正是這副模樣。

  「怎麼是你?」

  李七玄脫口而出。

  第四宮主歪著頭看他,笑意更深了:「怎麼,不請我進去細聊嗎?」

  李七玄壓下心中翻湧的震動,側身一讓。

  院中眾人識趣地退散開來。

  靜室門關。

  第四宮主赤足踏入,裙擺拂過地面。

  她走到清池邊,站定。幾尾靈魚憑空出現在她腳踝旁的水中,無聲地游著。

  「小兄弟,你倒是越來越會玩了。」

  她歪著頭看他:「當院長,斬太上,殺武皇……把整個雪州騙得團團轉,件件都幹得漂亮,比九州天下時可玩的大多了。」

  李七玄不答。

  第四宮主頓了頓,突然嫵媚一笑,道:「那個所謂的清平學院院長李軒,就是你的身外化身吧?」

  室內安靜了一息。

  李七玄對此未置可否,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院外的風聲隔著牆傳了進來。

  然後他回過頭,看著第四宮主,緩緩地道:「四宮主遠道而來,不會是專程找我敘舊的吧?」

  「當然不是。」

  第四宮主的笑意淡了下來,表情變得嚴肅。

  「我前兩日收到一道傳訊求救信號。」

  她語氣凝重地道:「發信號的人,你應當也認識,是當初仙殿那位白髮老人和冰棺中的絕色女子。」

  李七玄目光一凝。

  仙殿第八層,長廊盡頭,那個背負冰棺、白髮如雪的身影擦肩而過時,渾濁而銳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他至今記得那個眼神。

  「他們如今在幽州一處絕地。」

  第四宮主道:「名為【莽荒古禁地】。」

  「莽荒古禁地?」

  「是的,那是幽州腹地的一片莽荒之地,傳說中埋葬過遠古神庭,曾有古神明隕落其間,禁制遍地,空間紊亂,入者九死一生。大衍魔庭坐擁幽州數千年,都不敢深入。」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白髮老人闖了進去,求救信號中說,他們二人被困在禁制深處,暫時還能支撐,但一時之間出不來。」

  李七玄眉頭微皺。

  白髮瘋老人被困絕地,第一時間聯繫的人,居然是妖族第四宮主?

  「信號中還提到了別的事?」

  他問。

  第四宮主點了點頭。

  「他們兩人在裡面遇到了一個人,你一定會感興趣。」

  「什麼人?」

  「一個白胖的青年,駕駛機械神鳥,一身機關術出神入化,在莽荒古禁地那種空間紊亂的地方,那個青年的機關術是唯一能對抗環境的東西。」

  李七玄聞言,心中猛地一跳。

  白胖。

  機械神鳥。

  機關術。

  唐天?

  一定是唐胖子那個傢伙。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

  半年搜尋,四條線合流,翻遍了雪州每一寸土地都沒找到的故人,居然在幽州那片連大衍魔庭都不敢涉足的禁地之中。

  怪不得找不到。

  原來是被困在那裡面了。

  「白髮老人為什麼會向你求救?」

  李七玄忽然問,「你認識他?你們之間有過交情?」

  第四宮主笑了一笑:「你猜。」

  李七玄心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但抓不住。

  白髮瘋老人與妖神宮,這兩個名字怎麼也拼不到一起。

  他搖搖頭:「猜不出來。」

  第四宮主笑容里多了一絲促狹之色:「其實……他也是你的一個熟人。」

  李七玄抬眼:「熟人?」

  「九州天下的皇帝。大元神朝的君主。」

  第四宮主緩緩道:「那位白髮瘋老人,就是大元皇帝,冰棺中的女子,是他的皇后趙婉。」

  什麼?

  「皇帝?」

  李七玄腦中轟然一震。

  「沒錯。」

  第四宮主語氣凝重地道:「正是當初大元神朝鼎盛之時的帝王。呵呵,那傢伙身懷巨靈神族血脈,駕馭九條國運金龍,硃筆批閱如山的奏章,竟成了仙殿中那個瘋瘋癲癲、背負冰棺、雙目渾濁的白髮老人,你沒有把這兩個人聯繫在一起,也屬正常。」

  李七玄依舊難以置信。

  皇帝通過神樹縫隙飛升的時候,正值壯年。

  但現在,卻成為了耄耋老者。

  李七玄隱約感知過,飛升不但有空間的跨越,也可能有時間上的參差。

  不過皇帝身上的這差別也太大了吧?

  第四宮主緩緩地道:「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從九州天下飛升到無盡大陸,不但是空間的跨越,也是時間的跨越,皇帝飛升之後的時間與如今相差極大,距離現在至少有一萬年了。」

  一萬年!

  李七玄倒吸一口涼氣。

  「當年皇帝飛升時,趙婉已死。他以絕世天賦入太初道府,就是你闖過的那座仙殿的真正主人宗門,被當做掌門人來培養,他一心想要復活趙婉,於是用宗門中的仙域冰棺將趙婉遺體封存,一萬年來一直在尋找復活她的辦法。」

  「後來,太初道府發生了變故,宗門破落。」

  「而皇帝在漫長的歲月中變得瘋瘋癲癲,但他從未忘記要復活趙婉。」

  「仙殿中的那株九色琉璃仙草,是他當年親手種下的。」

  「他等了一萬年,等它成熟。」

  「上次仙殿現世,他終於取到果實餵給趙婉,她從冰棺中走了出來。」

  第四宮主頗為感慨地道。

  李七玄聞言,心中也不禁一陣觸動。

  為了愛,皇帝竟然做了這麼多。

  可當初……

  他搖搖頭,驅散心中的雜念。

  唐天在絕地。

  皇帝在絕地。

  唐天是他的兄弟,皇帝與他並肩作戰過。

  而且皇帝當初提及自己的兩個姐姐,應該是知道了一些什麼。

  看來這一趟幽州,他非去不可。

  「我跟你去。」

  李七玄道。

  第四宮主看著他,笑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聽到唐天的消息,必然不會拒絕我。」

  她站起身,裙擺拂過池水,幾尾靈魚化作光點散了。

  「我在雪州還有幾件事要處理,三日后蒼雲山脈北麓見。」

  第四宮主轉身離開。

  李七玄走出來,蕭野已在院中等候。

  「蕭師弟。」

  李七玄在他面前站定:「我找到了唐天的行蹤。」

  蕭野神色一怔,旋即大喜:「唐天?他在哪裡?」

  「幽州。他被困在一處禁地里,一時半刻出不來,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李七玄大致將第四宮主說的事情,敘述了一遍。

  蕭野聽完,立刻道:「七玄師兄,我隨你同去。」

  「不行。」

  李七玄搖頭:「神目宗需要你坐鎮。幽州那邊的消息還需要有人在此策應,你若跟我走了,這條線就斷了。」

  蕭野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頭。

  他問道:「什麼時候走?」

  李七玄道:「三天後。」

  蕭野沒有再問。

  ……

  ……

  凌家宅邸。

  李七玄落下身形時,正是黃昏。

  院中幾株老梅已經打了花苞,斜陽從山脊線那邊鋪下來,將白牆灰瓦染成了一片暖金。

  半年過去,院中的格局沒有太大變化,但多了幾處新架設的防護法陣,陣眼嵌著幾塊品相不錯的靈玉。

  凌霜華站在密室門口等他。

  半年未見,她比從前更沉靜了幾分。

  【春生養靈訣】日日運轉,加上萬年玄冰玉髓的溫養,她的氣色極好,實力也有了巨大提升,如今已經是凌家第一強者。

  「李大哥。」

  她將他迎入密室,嘴角帶著笑意,道:「它好像快要孵化了。」

  密室中的石台上,灰白卵靜靜躺著。

  卵殼上的古老銘文已全部亮起,半數銘文在石殼表面緩緩流動,如活物一般。

  心跳聲不再是咚咚咚的悶響,而是一種越來越急的鼓點。

  比李七玄上次來時要急促得多。

  「半年前我就以為它快出來了。」

  凌霜華坐在卵前,雙掌貼上卵殼,一邊輸送靈力一邊低聲說:「結果一等就是半年。」

  【春生養靈訣】的靈力緩緩流入殼中。

  銘文的流轉速度驟然加快,整個密室的溫度開始波動,時冷時熱,仿佛殼裡的東西在貪婪地吸收周圍的一切能量。

  「快了。」

  凌霜華的聲音在發抖。

  突然——

  咔嚓。

  卵殼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又一道。

  殼面碎裂聲連成一片。

  沒有光芒沖天,沒有龍吟鳳鳴。

  灰白卵裂開的方式和前兩枚完全不同。

  它沒有天象,沒有威壓,只有一種極其安靜的、自然而然的開裂。

  裂口處鑽出了什麼東西。

  白胖,小指粗細,通體瑩白如玉。

  一條蟲子。

  像一條微縮的蠶。

  它從碎殼中爬出來,仰起腦袋,好奇地左右看了看。

  李七玄和凌霜華同時一愣。

  之前墨綠卵出的是七彩神凰,青灰卵出的是金青神龍。

  兩枚卵的孵化都伴隨著驚天動地的異象。

  這一枚居然孵化出一條蟲子?

  凌霜華只愣了一瞬。

  蟲子爬過碎殼,沿著石台的邊緣,一直爬到了她的手邊。

  它停了下來,仰著腦袋看著她。

  那雙小小的眼睛烏黑髮亮,像兩顆微縮的黑寶石。

  她伸出手。

  蟲子爬上了她的掌心。

  肉乎乎的一團暖意透過皮膚傳入心底。

  那不是溫度,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像血脈在共鳴,像靈魂在互相觸碰。

  她笑了,眼眶有一點紅。

  突然,蟲子低下頭,對著面前的空氣張開了嘴。

  咔嚓。

  空氣里出現了一個洞。

  拳頭大的空洞,邊緣漆黑如深淵,無聲無息地懸浮在半空中。

  李七玄瞳孔驟縮。

  不對。

  那不是空洞。

  是空間殘缺。

  這蟲子,竟然能夠啃噬空間?

  幾息之後,空洞緩緩癒合。

  蟲子扭過身子,又咔嚓一口。

  又一個空間殘缺。

  它身子一拱,鑽進了自己啃出的那個空洞裡,白胖的身影一閃即逝。

  過了一息,它從密室另一端的空洞中探出頭來,距離原來的位置足有三丈遠。

  再一拱,又鑽回來,落在凌霜華掌心裡,仰著腦袋像在等表揚。

  它在空間孔洞之間穿梭,如魚在水。

  李七玄大為震驚。

  「此蟲極為不俗,居然可以啃食空間。若等它長大,怕是直接可以掌握空間法則之力。」

  他看向凌霜華,眼神認真起來。

  「它與你之間似乎有共生之象。你的體質已經開始被它反哺改變,日後修煉速度絕非常人可比。」

  「恭喜你,凌姑娘,你撿到寶了。」

  他笑了起來,是真正替她高興的笑。

  凌霜華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條白胖的蟲子。

  蟲子仰著腦袋,像是在等表揚。

  她輕輕摸了摸它柔軟的脊背,喃喃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蟲子沒有回答。

  它只是身子一蜷,化作一道白光,纏上了她的手腕。

  白光褪去後,她的腕上多了一隻白色的手鐲,樣式簡樸,質地溫潤如玉,像一塊被歲月打磨了千萬年的羊脂白玉。

  密室里安靜下來。

  灰白卵的碎殼散落一地。

  凌霜華抬起手腕,白鐲在從密室頂縫漏入的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李七玄看著她,道:「凌姑娘,我是來和你道別的,我要離開雪州一段時間。」

  凌霜華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多久。

  「請務必保重,我等李大哥你回來。」

  她手腕微微抬了抬,那隻白鐲在光里一閃。

  ……

  ……

  三日後,神目宗總舵。

  李七玄收拾停當。

  小鳳凰蹲在他肩頭嘰嘰喳喳,小青龍一如既往地沉默著盤在他另一側的手臂上。

  他剛走出院門,一個身影快步奔了出來。

  蕭念九在他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個頭都磕得實實在在。

  「師父保重。」

  蕭念九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但硬是沒有讓那點水光落下來。

  李七玄伸手將他扶起來:「刀法別落下了。」

  「弟子知道。」

  蕭念九恭恭敬敬地道。

  蕭野站在院門口,沒有說話,只是抱拳一禮。

  李七玄點了點頭,轉身朝南。

  百里之外,虛空之上。

  第四宮主已在雲頭等他。

  淡金色的雲彩懸在半空,她赤足站在雲上,幾尾靈魚繞踝而游。

  李七玄踏上雲頭,腳下的雲彩微微一沉隨即穩住。

  一股極其柔和的妖力包裹了他的周身,不是束縛,是托舉。

  無需他動用一絲一毫自己的玄氣。

  淡金色的雲光向南而去。

  身下的大地飛速掠過,白源郡的平原變成丘陵,丘陵變成山地。

  蒼雲山脈的主峰在遠處若隱若現。

  李七玄站在雲上,忽然問:「莽荒古禁地,在幽州什麼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