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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6、三日論刀

  刀傾城低頭看著那柄弓。

  弓身溫潤如玉,弓背上繁複的紋路在火光中泛著幽幽暗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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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未親眼見過這把弓。

  父親入仙殿後新得此寶,太初大殿一別便已是天人永隔,他只從傳聞中聽過,父親臨終前將裂星弓塞進了李七玄手中。

  此刻實物就在眼前。

  但刀傾城卻覺得此生不該再有親手觸碰它的機會。

  他沒有伸手去接。

  「李大俠。」

  刀傾城的聲音有些發澀,搖頭道:「此弓是家父在仙殿中新得之寶,臨終前交予您。既是家父所贈,便該歸您所有。晚輩不能拿。」

  李七玄看了他一眼。

  「刀城主把弓塞給我的時候,手已經涼得像塊鐵。」他的語氣頗為感慨,正色道:「彼時,刀城主是怕聖器落入敵手,才在最後關頭交我保管。我不喜歡欠人情,更不喜歡占人遺物。」

  他將裂星弓又往前遞了半寸。

  「物歸原主……拿回去吧。」

  但刀傾城還是沒有接。

  「這把弓是聖器。」他啞聲道:「太珍貴了,威力何其強大,我不能占據此寶。」

  「正因為它威力強橫,才更該留在斬日城。」李七玄耐心地勸說,道:「以你的修為,全力催動裂星弓,一擊便可威脅武皇級強者。今日不同往日,斬日城需要這件聖器坐鎮。」

  「至於我……我有刀。」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李七玄的語氣之中散發出強大而又絕對的自信。

  刀傾城沉默了。

  他想起了方才那一刀。

  一竅武皇級的灰衣魔帥,李七玄只出了一刀就將其斬殺。

  裂星弓在旁人手中是鎮城之寶,在李七玄的手中,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而已。

  而對斬日城而言,這件聖器的存在,足夠讓那些覬覦南境的人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略微猶豫,刀傾城雙手鄭重地托住了裂星弓。

  弓弦在他掌心裡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顫鳴,像一件漂泊已久的舊物終於靠了岸。

  他雙膝跪了下去,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行大禮,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李七玄沒有攔。

  他坦然受了這一禮,然後伸出手,將刀傾城從地上扶了起來。

  「今日大局已定,剩下的事情,需要你自己去處理了。」

  刀傾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廣場西南角,一堆倒塌的鐘樓殘垣後面,佝僂著一個人影。

  霍漢風。

  他站在碎石堆里,白髮上沾滿了灰燼與血漬,一襲墨青色長老袍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

  方才刀傾城左手刀追殺他的時候,他還狂呼著「救我」,但陽鎮山被釘上照壁之後,他的聲音就斷了。

  魔帥被一刀斬殺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兩個斬日城弟子將他從廢墟後押到廣場中央。

  刀傾城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這個侍奉過自己祖父、父親、再到自己的三代老臣。

  火光噼啪。

  「為什麼?」

  他只問了這兩個字。

  聲音比之前更沙啞,像是用刀尖在石板上劃出來的。

  霍漢風緩緩抬起頭。

  他看刀傾城的眼神不再是先前那種積壓了太久的饜足,也沒有再說「你不配」那一套說辭。

  那套說辭在刀傾城左手刀斬殺蒼雲子的那一刻就已經碎乾淨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被自己徹底背叛的年輕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一口吐盡了六十年的東西,聲音疲憊得像老了二十歲。

  「老朽侍奉斬日城六十年……」

  他的目光越過刀傾城的肩膀,看向遠處還在燃燒的鐘樓。

  鐘樓的銅鐘已經被燒得通紅,歪斜在殘垣上,隨時都會掉下來。

  「六十年啊。」

  「從你祖父到如今,老朽見過斬日城最鼎盛的年月,也見過它最低谷的冬天,半座城的防線,是老朽一手打下來的,刀家的每一位城主,老朽都曾真心敬過、忠過、護過。」

  「可是到頭來……」

  說到最後,霍長老嘴唇哆嗦了許久,垂下頭去。

  「老朽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這句話說得比前面所有話都輕,卻比先前任何一聲狂笑都更讓人心裡發悶。

  廣場上沒有人說話。

  霍漢風沒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盯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完全陌生的東西。

  「老朽無話可說。」

  他抬起頭,看著刀傾城,目光平靜得出奇:「只求速死。」

  刀傾城沒有動手。

  霍長老看著刀傾城,目光平靜得出奇。

  「大公子還是心太軟。」

  霍長老輕聲說,語氣卻突然變得嚴厲了起來:「想要將斬日刀法修煉到極致,大公子如今這種婆婆媽媽婦人之仁的心態可不行。」

  刀傾城微微一怔。

  霍漢風看著他,淡淡地道:「今日,老朽就給你上最後一課。」

  話音落下。

  他反手一掌,嘭地一聲,拍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

  掌力沉悶。

  霍長老的身子晃了晃,然後緩緩向前傾倒,白髮像一蓬衰草般鋪散在青石磚上。

  廣場上一片死寂。

  火焰燒裂木樑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刀傾城閉目良久。

  再睜眼時,他對手下說:「厚葬。」

  頓了頓。

  「不為叛賊霍漢風,而是為那六十年。」

  霍漢風的屍身被抬下去之後,廣場上的氣氛並沒有鬆快半分。

  四人被押到了廣場中央。

  他們是霍漢風的嫡系弟子,方才霍漢風反水時,這些人手裡的刀砍向自家人時沒有半分猶豫。

  此刻霍漢風已死,他們的膝蓋軟得像沒了骨頭,撲通撲通全跪在地上,額頭磕得青石磚咚咚作響。

  「大公子饒命,饒命!」

  「弟子被霍漢風蒙蔽了,弟子不知情!」

  「弟子是被逼的!是霍漢風這狗賊……」

  他們在瘋狂求饒。

  刀傾城闊刀在手。

  他沒有看那些人,手腕一轉,闊刀從左向右橫拉過去。

  一刀。

  四顆頭顱幾乎同時落地。

  鮮血在青石磚上鋪開,很快被火焰的高溫蒸成暗紅色的薄霧。

  刀傾城抖掉刀鋒上的血珠,將闊刀重新插在腳邊。

  從始至終,他沒有多看那四具屍體一眼。

  三大附屬宗門的殘兵跪了一地。

  蒼雲刀派掌門蒼雲子已死於刀傾城左手刀之下,而落日山莊莊主和赤鐵城城主被斬日城弟子從人群中拖了出來。

  落日山莊主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滲血,赤鐵城城主少了半張臉,剩下的半張臉慘白如紙。

  兩人還沒等押到廣場中央,就已經開始磕頭。

  額頭撞在青石磚上,每一下都帶出血沫來。

  「大公子,在下是被陽鎮山脅迫的,烈陽刀宗勢大,我們小小附屬宗門,不敢不從啊!」

  「是啊大公子!我們並非本意!求大公子……」

  刀傾城卻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闊刀再起。

  兩顆人頭幾乎同時落地,骨碌碌滾進了燃燒的木樑之中。

  乾脆利落。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附屬宗門的殘兵們跪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卻再也沒有一個人敢開口求饒。

  刀傾城將闊刀歸鞘。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沙啞卻足夠讓每一個人都聽見。

  「蒼雲刀派、落日山莊、赤鐵城三大附屬宗門,首惡已誅。」

  「從今日起,三宗即日解散,所有弟子進入勞作營,表現好的人,方可赦免釋放,敢有反抗者……殺無赦。」

  刀傾城的聲音強硬堅定。

  李七玄站在廣場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

  ……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裡,斬日城一直在清理。

  火場被一處處撲滅,城防的缺口被連夜填補,陣亡弟子的遺體被一具具抬到刀經閣前的空地上,蓋上素白的麻布。

  陽鎮山仍釘在照壁上。

  箭矢貫穿了他整條肩胛骨,將他死死釘在斬日城城徽的正中央。

  他的血已經流了很久,順著照壁上的浮雕紋路一路淌到基座,凝成暗紅色的冰凌。

  他親眼看見灰衣魔帥被一刀斬落,看見霍漢風自碎天靈蓋,看見三大附屬宗門的掌門一個接一個身首異處……

  看完這些,他心中的那口氣,就散了。

  刀傾城走到照壁前。

  陽鎮山的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出來,混濁的眼珠里的光漸漸散了。

  他的頭緩緩耷拉下去。

  烈陽刀宗宗主陽鎮山,自此斃命。

  刀傾城沉默許久,最終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

  ……

  此後的三日。

  李七玄和刀傾城相互印證刀法。

  斬日城內城演武場的青石磚上,日日都有刀光閃爍。

  李七玄站在演武場中央,對刀傾城說:「出刀。」

  刀傾城拔出闊刀。

  刀鋒切開空氣的瞬間,演武場四角的火把齊刷刷矮了一截。

  李七玄伸出兩根手指,將那勢不可擋的一刀夾在指間。

  刀傾城瞳孔微縮。

  「三日之前你對陽鎮山那一戰,」李七玄將他的刀鋒輕輕推開,道:「你破開他的護體玄氣時,用的是剛柔相濟,那一刀已經有了幾分道的意思——你摸到了門檻,但你摸到門檻之後,又退了回去。」

  他將龍刀從背後取下來,刀尖在青石磚上緩緩畫了一道弧。

  「刀道如流水。」

  「大江大河也好,溪澗溝渠也好,真正的流水從不在意自己是什麼形狀。遇到巨石便繞,遇到斷崖便落,遇到攔河壩便蓄……從來不跟自己較勁。」

  李七玄在弧線盡頭又畫了一道弧,兩弧相扣,如太極圖案。

  「你的左手刀藏了十五年,是把水庫蓄滿了。陽鎮山那一戰,水庫決堤,但決堤之後的水,你要讓它流成江河,而不是淹成一片沼澤。」

  刀傾城盯著地上那兩道弧,良久沒有移開目光。

  第二天。

  李七玄在演武場四周立了十二根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有一道氣機。閉上眼,用刀去聽。」

  刀傾城閉上眼。

  闊刀在手中緩緩轉動,刀鋒每一次停頓都恰好抵在一根石柱的氣機之前。

  李七玄彈出一道指風。

  指風極細,無聲無息。但就在指風即將觸及刀傾城後心的那一剎,闊刀的刀背已先行一步橫在了那裡。

  「你的感知比昨日快了三分。」

  李七玄說:「還不夠。對手不會每次都從你背後出手。閉眼之後,你聽的是氣機,但你有沒有想過——氣機也是可以被偽造的。」

  他伸手一拂,十二根石柱上的氣機全部錯位。

  刀傾城閉上眼。

  第一刀便落了空,闊刀劈斷了一根石柱,碎石四濺。

  他站在碎石中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舉起闊刀,這一次刀鋒不再追逐氣機,而是在空氣中緩緩畫圓,像一口漩渦。

  李七玄終於點了點頭。

  第三天。

  刀傾城的闊刀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

  刀勢在雙手之間流轉,如同一江水被兩條河道同時泄洪。

  左手是柔勁,右手是剛勁。

  柔的不軟,剛的不脆。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在同一個人的氣海中融合成了同一種刀意。

  他的雙手刀此刻與三日之前,已經完全不在同一個層面。

  從刀意的真諦到刀勢的生滅,從借力卸力到虛實轉換,李七玄將自己對刀道的理解,毫無保留地傾倒給了他。

  落日餘暉將演武場染成一片暗金色。

  刀傾城收刀而立。

  他的臉上全是汗,雙臂的肌肉在衣袍下微微發顫,那不是力竭,是極度亢奮之後刀意尚未平復的餘韻。

  李七玄收起龍刀。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三日論刀,你能記住多少,就算多少吧。」

  「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

  李七玄微笑道。

  天邊最後一線金光正在消散,暮色從遠山的方向漫過來,李七玄的背影在演武場的青石磚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刀城主,有緣再會。」

  話音落下。

  李七玄踏空而起。

  沒有雲霞翻湧,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一步邁出,人已在半空之中。

  第二步落下,身影已融入天邊的暮色。

  刀傾城站在原地,左手握著裂星弓。

  弓弦在掌心裡發出了一聲極輕極低的顫鳴。

  像是告別,又像是囑託。

  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天際盡頭,良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緩緩轉身,看向身後。

  斬日城的內城大殿在夕陽下鍍著一層暗金色的光。

  鐘樓的銅鐘已經在廢墟中重新立了起來,刀經閣被燒毀的樓頂搭上了臨時棚架,火場的餘燼已經清理乾淨。

  城牆上,巡夜弟子的火把一簇一簇地亮起來。

  這座城還在。

  他一定會永遠守護它。

  ……

  ……

  數萬里之外。

  白源郡城外的夜空中。

  李七玄在半空中忽然頓住了身形。

  前胸的神龍刺青毫無徵兆地開始發燙,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微熱,而是一股從骨頭深處燒起來的灼痛。

  他低頭。

  衣袍之下,淡金色的龍形紋路正在皮膚上緩緩遊動,每一片鱗甲都亮得像是被點燃的符紙。

  與此同時,一道青色光柱從遠處沖天而起。

  方向正是白源郡凌家。

  密室中的青灰石卵,裂紋裂到了極致,殼面從正中間整整齊齊地一分為二,青色光芒如同被壓抑了千萬年的洪流,從裂口中噴涌而出。

  神龍虛影在光芒中一閃而逝。

  龍吟聲響徹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