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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5、無敵

  陽鎮山被釘在照壁之上,肩胛骨傳來的劇痛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裂。

  他艱難地抬起頭,當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撞入眼帘時,瞳孔驟然收縮。

  雪州狂刀李七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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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殺神一樣的傢伙,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陽鎮山混濁的眼珠里翻湧著難以置信。

  為了今夜這一戰,他提前準備,已經算好了一切。

  如今斬日城在仙殿之行中精銳折損大半,接掌權柄的刀傾城不過是中階武王,三大附屬宗門聯手突襲,又有霍漢風那張暗子,這本該是一場萬無一失的屠城之局。

  可為什麼會出現一個李七玄?

  他不是正在閉關嗎?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雖然也有傳聞,當初仙殿之中,刀如風臨死之前將柄裂星弓贈於李七玄,有一些香火之情,但也不至於這麼巧,偏偏讓他今日出現。

  時也命也?

  陽鎮山想不通。

  也不需要再想。

  那道身影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已經讓他連呼吸都開始變得艱澀。

  而與此同時,斬日城弟子眼中的絕望和悲憤,被一種更加深沉的東西取代了。

  那是希望。

  刀傾城仰面倒在碎石堆中,透過模糊的血紅色視線,看著虛空中那道身影。

  他染血的嘴角艱難地扯了一下,扯出了一個上翹的弧度。

  太初大殿之中,父親刀如風臨終前將裂星弓塞進李七玄手中,曾託付他照拂斬日城。

  這件事,他是知道的。

  如今這位與李軒分庭抗禮的雪州人族至強者親至,必然是來兌現那個承諾。

  斬日城,有救了。

  與斬日城眾人大喜過望截然相反的,是烈陽刀宗和三大附屬宗門的叛軍,沒有人還能笑得出來。

  廣場四周原本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在李七玄出現的那一刻,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刀切開了一道口子。

  數千人擠在廣場上,再也沒有先前那股鋪天蓋地的兇悍氣勢。

  他們是來殺人的,不是來送死的。

  而李七玄這個殺神,一人一刀,完全可以將他們全部都殺光。

  李七玄沒有說話。

  他低頭,目光穿透燃燒的城池,穿透瀰漫的硝煙,落在了下方的人群之中。

  然後他再一次拉開了裂星弓。

  弓弦在指尖無聲地震顫,一支箭矢憑空凝成,箭尖燃著微弱的幽光。

  他將弓臂微轉,對準下方烏壓壓的人群,鬆手。

  嗡。

  箭矢破空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像一道驚雷在廣場上炸開。

  數千人幾乎在同一瞬間做出了防禦的姿態——護體玄氣迸發,兵器橫在身前,有人甚至瘋狂後退。

  但這一箭沒有射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它快如閃電,射向人群西南角。

  那裡站著一個灰衣人,中等身材,面容普通,混在烈陽刀宗弟子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一片湖般毫不起眼。

  就連站在他身邊的烈陽刀宗弟子,從未多看過他一眼。

  但這一箭,就是衝著這個不起眼的人激射而至。

  灰衣人面色驟變。

  他幾乎是憑藉著某種遠超在場所有人的戰鬥本能做出了反應,腳下一錯,身形如鬼魅般橫移數丈。

  然而那支箭卻像是長了一雙眼睛,在空中劃出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死死咬住了他的氣機軌跡。

  鎖定了。

  灰衣人不再閃避。

  一聲冷哼從喉間擠出,他右手虛空一握。

  一柄通體漆黑的戰矛憑空浮現。

  矛身流轉著晦暗的血色銘文,矛尖所指之處,空氣都在滋滋作響。

  強橫氣息毫無保留地炸裂開來。

  竟是半步武皇級。

  轟!

  戰矛與箭矢悍然相撞。

  一金一黑兩股能量在廣場上空炸成奪目的光球,衝擊波橫掃而出,烈陽刀宗和三大附屬宗門的弟子被震得東倒西歪,青石磚寸寸龜裂。

  戰矛炸裂,箭矢炸裂。

  灰衣人連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磚上踩出一個半寸深的腳印。

  他低頭看時,自己虎口上已多了一道殷紅的裂痕。

  「魔族。」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兩個字。

  人群轟然。

  因為灰衣半步武皇的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大氣息,並非是人族的玄氣。

  而是魔族的魔氣之力。

  這個灰衣人,是魔人。

  刀傾城已被斬日城長老們扶了起來。

  他渾身是血,右臂軟塌塌垂在身側,目光卻死死鎖在那個灰衣魔皇身上。

  他恍然大悟。

  方才他在絕境中破開枷鎖,剛柔相濟的新刀法連巔峰武王陽鎮山都能擊傷,卻在即將收刀的那一刻,被一股陰邪到極致的力量貫穿了護體玄氣,瞬間失去戰鬥力。

  那不是陽鎮山的刀意,也不是雪州任何一個門派的功法。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

  直到此刻,看著那道被一箭逼出的魔氣,他才終於明白過來。

  「原來剛才是此魔暗中偷襲於我,才讓我在關鍵時刻敗下陣來。」

  刀傾城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磨刀石上的粗砂。

  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了照壁上那個被箭釘穿的人身上:「陽鎮山,你這卑鄙小人,不但挑起人族內鬥,居然還敢勾結魔族?」

  廣場上,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轉向照壁。

  陽鎮山被釘在照壁上,肩胛骨的傷口還在淌血,面色白得像一張紙。

  但他從咬緊的牙關里擠出來的那一句話:「我不認識此魔,你休要……休要血口噴人。」

  眾人面色各異。

  陽鎮山咬牙不認。

  他心裡很清楚,一旦自己承認了勾結魔族,那後果不堪設想。

  自己身死反而是最輕的後果,更可怕的是烈陽刀宗的數千年傳承會毀在他手裡,宗門被逐出人族正道,所有弟子成為魔族餘孽,永無翻身之日。

  那樣一來,身前事和身後名,全都沒了。

  所以哪怕明知沒人信,他也只能咬死這句話。

  灰衣人抖了抖手腕上的血珠,沒有看陽鎮山一眼。

  「李七玄?你居然來了?」

  他仰起頭,目光穿過火光與濃煙,鎖在虛空中那道身影之上。冷笑道:「你殺我聖庭魔將、魔帥,藉此成名……今日,我便替三皇子宰了你。」

  話音落下,廣場上一片譁然。

  三皇子?

  他竟是大衍魔庭三皇子的人?

  刀傾城的眉頭狠狠擰了一下。

  斬日城偏居雪州南境,與大衍魔庭素無瓜葛,那三皇子為何會派人混入烈陽刀宗?

  虛空中。

  李七玄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第三次拉開了裂星弓。

  這一次,弓弦上凝出了三支箭。

  咻咻咻。

  尖銳破空聲響起。

  三支箭同時離弦,分作三個方向,將灰衣人所有閃避的軌跡封得死死的。

  灰衣人面色一沉,沒有退。

  他雙手結印,一面漆黑如墨的魔氣屏障在身前凝聚成形,屏障表面魔紋流轉,隱約有無數張扭曲的面孔在其中嘶吼。

  轟!轟!轟!

  三箭齊至。

  第一箭擊碎了屏障,第二箭擊穿了他的護體魔罡,第三箭撞在他匆忙祭出的一柄短戈之上,將他整個人震出數十丈。

  灰衣人的後背重重撞在鐘樓殘垣之上,碎石簌簌而落。

  他在廢墟中單膝跪地,低頭咳出一口漆黑的魔血。

  血液濺在青石磚上,滋滋腐蝕出幾個焦黑的小坑。

  但他沒有倒下。

  他緩緩站直了身子,面現冷笑。

  「呵呵,這就是你的最強力量嗎?看來雪州狂刀也不過如此。」

  話音落下。

  灰衣魔皇身上那股原本隱而不發的魔氣驟然炸開。

  漆黑的魔焰如同實質般從體內噴涌而出,將鐘樓殘垣燒得寸寸消融。

  他的衣衫在魔焰中化為灰燼,裸露出的皮膚上爬滿了扭曲的暗紅魔紋,那些紋路像一條條活物,在肌骨之間蠕動起伏,氣息開始攀升。

  轉眼之間,半步武皇的屏障被層層撕裂。

  一竅武皇。

  真正的武皇級存在。

  廣場上所有人的呼吸幾乎在同一瞬間被壓回了嗓子眼。

  這不是他們能抗衡的力量。

  即使是全盛時期的刀如風,也不過巔峰武王。

  整個雪州除了清平學院那位閉關的院長和天上站著的那位狂刀,便再也沒有第三個武皇了。

  刀傾城身邊的斬日城弟子下意識地攥緊了兵器。

  他們看一眼天空,又看一眼廢墟中那道魔氣滔天的身影,心頭那一絲剛剛燃起的希望,忽然變得飄搖不定。

  他們知道李七玄斬殺過魔將和魔帥,但親眼見到一竅武皇級魔人釋放出的恐怖威壓,仍不免心中擔憂。

  灰衣人從廢墟中踏出一步。

  他的傷勢在魔氣的灌注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虎口上的裂口消失不見,胸腔里的悶響也被魔氣壓了下去。

  他右手虛握,一柄古老到看不出年代的青銅戰矛重新在手心浮現。

  這柄戰矛與之前那柄截然不同,矛身密布著龜裂的青銅紋,像出土了千年的重器,每一道裂隙里都滲出幽綠色的冷光。

  他抬矛指向天空。

  「李七玄,不要以為斬了四皇子那幾個廢物,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

  「今日,本魔帥就替三皇子,除了你這個禍害。」

  話音落下。

  灰衣魔皇整個人化作一道墨黑的流光沖天而起。

  青銅戰矛的矛尖撕開夜色,拖出一道長達百丈的魔氣尾跡,如同一柄從地底深處捅出的黑色巨槍,直衝李七玄而去。

  李七玄低頭俯瞰。

  他手上的裂星弓已經收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刀。

  刀身並不絢爛,沒有火光,沒有雷霆,沒有漫天飛舞的刀芒。

  只是一柄古樸的長刀,刀背厚一分,刀鋒薄三厘。

  龍鱗般的暗紋在刀身上若隱若現。

  龍刀。

  「井底之蛙。跳樑小丑。」

  龍刀在手,李七玄氣勢陡然一變。

  出刀。

  沒有人看清這一刀是怎麼揮出去的。

  太快了。

  快得連火光的跳躍都在這一刀面前變得遲鈍。

  快得廣場上數千雙眼睛都在同一刻產生了錯覺,仿佛天空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青銅戰矛的矛尖在撞上刀鋒的那一剎那,從尖端開始,寸寸湮滅。

  不是碎裂,不是折斷,而是像冰雪觸碰烙鐵一般,從世界的存在之中被抹去。

  灰衣人的眼睛在一瞬間睜到了極限,他的表情來不及恐懼,甚至來不及困惑,刀鋒斬過戰矛,斬過他的護體魔罡,斬過他胸口那片爬滿魔紋的皮膚——透體而過。

  噗。

  灰衣人的身體從半空中墜了下去。

  他甚至沒能發出最後的聲音。

  一竅武皇的魔軀從正中齊齊裂開,切口平滑得如同被天地的法則親手裁定。

  漆黑的魔氣從裂口中瘋狂溢出,像是被斬開的堤壩,一瞬間便將廣場上空染成了墨色。

  它們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化作一道道極細的黑絲,如涓流入海般匯入了李七玄小腹位置的神凰刺青。

  除了李七玄,沒有人能看見這一切。

  那股磅礴的能量在他體內奔涌翻騰,如同一條黑色的江河被納入了另一片更深更闊的汪洋。

  斬殺武皇級的魔人,所吸收的能量,果然十分強大。

  李七玄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就這一筆收穫,已經不虛此行了。

  廣場上靜得可怕。

  火焰還在燒,廢墟還在塌,但數千人的呼吸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掐住了。

  陽鎮山被釘在照壁上,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傷,是因為恐懼。

  他的靠山,被他篤定今晚必勝的存在,被如殺雞一般一刀斬了。

  烈陽刀宗的弟子們握兵器的手開始抖。

  有人兵器滑落在地上,噹啷一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沒有人去撿。

  刀傾城緩緩直起了身子。

  他看著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心中翻湧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知道李七玄很強,雪州所有人都在談論雙李,談論那個如流星般崛起的狂刀。

  可直到此刻,親眼看到李七玄一刀斬落一個武皇的時候,他才真正明白那種強到底意味著什麼。

  它不是「很強」。

  是斷層。

  是把整個雪州所有所謂的強者,連同他們引以為傲的境界、功法、傳承、底蘊,一刀切成上下兩層。

  上層只有兩個人,李軒與李七玄。

  下層才是其餘所有人。

  聽說時你已覺得他很強,親眼見到才會知道,這兩個人那種斷層式的、讓人絕望的強大到底有多可怕。

  李七玄落在棋盤廣場的青石磚上。

  周身的氣息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仿佛方才一刀斬皇的人不是他。

  他走向刀傾城。

  斬日城的弟子們下意識地退開了一條路。

  刀傾城用力撐穩了自己的膝蓋,抱拳行禮。

  「李大俠。」

  他的聲音沙啞而真誠,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多謝狂刀大人,挽救我斬日城於生死存亡之際,斬日城永遠欠您一個天大的人情。」

  「不必客氣。」

  李七玄微微一笑。

  他將裂星弓從背後取下,緩緩遞到了刀傾城面前。

  「拿去吧。」

  李七玄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本該就是你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