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衝進庭院的是鐵無顏。
黑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的身形如一道黑色閃電,從院牆缺口處直掠而入。
傅弘毅緊隨其後,快如流光,紅袍被夜風灌滿,獵獵作響。
管若筠落後半息,身形亦如急電,眼中驚怒,纖纖素手中已按上了腰間劍柄。
鐵無顏落地的一剎那便看見了李七玄。
年輕院長的月白色袍服的襟口染著大片黑血,面色潮紅得不正常,劍尖拄在地磚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張年輕而清冷的臉上,此刻正浮著一層病態的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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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池中的冷月倒影被火把攪碎,四角古松的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地上橫著三具屍體。
月牙彎刀和短戟散落在青石磚上,刃口的寒芒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鐵無顏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身形一動,便要衝上前去。
一隻手攔在了他面前。
鐵無顏抬頭,對上了歐青城的臉。
後者肩頭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但嘴角卻掛著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那笑意在明明暗暗的火把光芒中,顯得格外詭異。
「歐長老。」
鐵無顏的聲音在這座已經擠滿了人的庭院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你這是在幹什麼?」
歐青城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掠過鐵無顏,掠過傅弘毅和管若筠,落在了那些從院門魚貫而入的各派賓客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像是在等所有人都到齊之後才開口。
人群還在湧入。
問劍宗掌教師弟唐佛淚負劍而立,一襲青灰長袍,面容如刀削斧刻。
斬日城太上長老厲寒淵身形修長,雙鬢微白,負手立於人群邊緣,目光沉靜。
風雪山莊長老寒漱石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拄著一根碧玉杖。
緣生宗長老蘇慕煙一襲淡灰長袍,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
無念派太上長老枯木禪師面容古樸如老松,雙目半闔,掌中佛珠緩緩轉動。
太虛派長老雲在野一身水墨色道袍,鬚髮灰白。
明心城太上長老孟秋白雙鬢花白,一身湖藍長袍立於明心城弟子簇擁之中。
星隕宗長老紀沉星一身墨袍,面容冷峻,站得很遠,卻看得很細。
雷音派核心長老雷轟立在院牆之上,筋肉虬結的雙臂環抱胸前,頭髮根根倒豎,雙目湛藍如電。
散修名宿【枕石翁】江枕石、【孤劍】顧長歌、【滄溟客】謝滄溟等三人各占一處,互不相鄰,神色出奇地一致,眉頭緊鎖,顯然沒有料到今夜會撞上這樣一幕。
而人群中,清平學院的中高層如趙天狂、楊燕飛、劉丹、穆不順、羅可逆等五名核心弟子擠在人群最前排,依次站在管若筠身後。
劉丹的瞳孔深處有一絲緊張,但她咬著唇站在原地,半步沒退。
歐青城等到了這一刻。
所有該來的人都來了。
他將受傷的肩膀緩緩放下,按住傷口的那隻手從肩頭移開時,指尖還在往下滴血。
但沒有人注意到他手上的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七玄唇邊那一抹觸目驚心的黑血上。
「諸位。」
歐青城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座燈光搖曳的庭院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百餘人的耳朵里。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不必再壓抑的沉重。
「今夜驚擾諸位的雅興,老朽在此先行賠罪。」
他向著各派賓客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態恭敬,語氣卻沒有任何歉意。
「但今天這件事情,老朽卻不得不做。」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諸位居於雪州,與我清平學院世代相交,想必都還記得上一任院長薛心棠。薛院長一世英名,為雪州人族嘔心瀝血,兩百年來威壓四方,是當之無愧的雪州武道第一人。可他在鏡湖之戰中,卻因被人出賣,死於魔族之手。」
這句話一出,庭院的空氣驟然沉了三分。
薛心棠之死,竟然是被人出賣?
另有隱情?
這是怎麼回事?
所有人霎時間心頭一震。
「諸位可知,出賣他的人是誰?」
他猛地抬手指向李七玄,疾聲厲色地道:「就是這個被薛院長親手提拔的李軒。」
眾人都是一怔。
卻聽歐青城繼續道:「此人來歷不明,入學院時短,不足半年時間,就躥升起來,不知用了何種手段蒙蔽了薛院長,成為新院長的人選,後經過老夫暗中調查,薛院長之所以會被蒙蔽,正是因為此人從一開始便是魔族安插在人族中的棋子!」
滿場譁然。
鐵無顏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鐵青。
他上前一步,劍已出鞘,劍尖直指歐青城面門。
「歐青城,你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想栽贓李院長。」
鐵無顏渾身黑甲在火把光芒中如墨龍翻騰,聲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鋒,冷笑道:「你覬覦院長之位不是一天兩天了,整個學院誰不知道?今夜你帶人圍攻院長在先,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捏造,挑撥是非。好,我來問你,你說李院長是魔族奸細,證據在哪裡?拿出來讓所有人看看。」
歐青城看著他,忽然笑了。
「鐵院長要證據?」
他輕輕拍了拍手。
一道人影從庭院角落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來人身著學院侍衛裝束,面容瘦削,一雙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窩裡。
正是院長別院值夜侍衛隊長,姓瞿,名叫瞿長影。
歐青城掃了一眼在場所有人,緩緩說道:「此人在院長別院當值已有四年,是清平學院中資歷最久也最忠貞的弟子,李軒入主別院以來,他便一直在其身邊執勤護衛,至今已有數月,別院裡發生的事,他最清楚。」
他將目光轉向瞿姓侍衛隊長:「長影,今日機會難得,你不要擔心,大家都會為你撐腰,把你這些日子親眼所見的事情,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再說一遍。」
瞿姓侍衛隊長不敢抬頭。
他的聲音沙啞而斷續,像是喉嚨乾涸了很久。
「兩個月前的一天深夜,我值夜時路過院長練功房,從門縫裡看見李院長正用一塊黑色令牌與一個黑衣人來往。那黑衣人周身籠罩在黑色魔霧之中,看不清臉,我隱約聽到,李院長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告訴主上,雪州九大門派的情況已經摸清,時機一到,裡應外合,雪州將不攻自破。」
鐵無顏的劍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憤怒。
「就憑一個侍衛的一面之詞?」
鐵無顏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歐青城,你還能再無稽一點嗎?院長別院陣法重重,就算是有人經過,也不可能聽到院長說話,這種事情,人盡皆知,你居然還能編造出如此荒謬的所謂證據?」
歐青城不緊不慢,再次拍了拍手。
這一次,從人群中走出三名身著侍衛裝束的人。
三人神色各不相同,一個緊張,一個陰沉,一個面無表情。
歐青城一個個指著他們說道:「呵呵,鐵院長不信也罷,但這三人同樣在院長別院當值,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目擊了類似的情景。」
三人依次開口。
「我曾在深夜巡邏時看到李院長的窗中透出一種暗紅色的光芒,不是燭火,不是陣法,那種光的顏色,我在白源郡見過,是魔族功法的特徵。」
「我在後山巡邏時親眼看見一個黑衣人從院長別院翻牆而出……」
「我打掃練功房時,在角落的暗格里發現了一些刻有魔紋的器物碎片……」
三名侍衛依次說完。
庭院中安靜了整整三息。
一直未曾說話的趙天狂,突然站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質問道:「歐長老,你方才讓四位侍衛出來作證,所謂的證據,不過是一塊令牌、一道暗光、一個黑衣人、幾片器物碎片……這些就是你說的鐵證?」
楊燕飛也道:「沒錯,如果有人想要栽贓,提前收買幾個侍衛編一套說辭,難道很難嗎?李院長上任以來為學院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這些成績可有一件是假的?」
年輕美貌的天才弟子劉丹護在李七玄身前,同樣漲紅著臉,鼓起勇氣大聲道:「四個人,說辭如出一轍,歐長老,你這齣戲排得也太粗糙了。」
穆不順沒有說話,只是將右手按上了腰間的兵器。
羅可逆撓了撓他那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瓮聲瓮氣地開口:「嘿嘿,你們說再多,我也不信,我只信李院長。」
這些個年輕弟子,深受李七玄器重提拔,根本不信這些所謂的說辭。
來賀的各派賓客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目光在歐青城與李七玄之間反覆游移。
各大門派的幾位太上長老不約而同地沉默著,散修名宿們也無人開口。
今夜這場變故來得太突然,單憑几個侍衛的證詞顯然不足以服眾。
但李七玄那始終緘默的姿態也同樣讓人心裡不安。
歐青城沒有理會那些弟子們的駁斥。
他只是看著各派賓客,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沉了下去。
「諸位不用急著下判斷。」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和謙和,緩緩地道:「老朽只是把查到的證據呈在諸位眼前,信與不信,各憑本心。」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李七玄。
年輕院長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不是刻意壓制,而是真正的平靜,像一面結了薄冰的湖,你砸多少石頭進去,都翻不起一個水花。
但也正因為這種平靜,在此時此刻顯得格外詭異。
一個被指認為魔族的奸細,被指控竊取了學院大權的人,面對滿場的指責和偽證,居然連一句反駁都沒有。
這份平靜本身,讓在場所有看見了的人心裡都暗自打了個突。
而李七玄越是如此平靜,歐青城就越是放心。
因為李七玄越是沉默,在這樣的情況下都不反駁辯解,就越是說明丹毒已經深入經脈,此刻恐怕連開口說話都在用全部的真元去壓製毒素的擴散。
「諸位今日是我清平學院的貴客,老朽本不該讓諸位兩難。」
歐青城轉過身,面向在場所有人,將聲音提到了最高。
「但事涉清平學院根本,老朽身為學院太上長老,絕不能袖手旁觀。」
「魔族的釘子已經埋進了學院最核心的位置,若不拔出,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這事是我清平學院的內部事務。」
「各派道友無需為難。」
「今夜無論發生什麼,都是我清平學院在清理門戶,諸位只管退到一邊旁觀即可,不必插手。」
說到末了,歐青城拱了拱手,語調誠懇之極。
這句話一出口,各派賓客們不約而同地放鬆了肩膀。
確實,如果只是清平學院的內部事務,他們這些外派中人沒有立場插手。
鐵無顏向前跨出一步,黑甲在月光下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歐青城,不用再費盡心機栽贓了。你覬覦院長之位已久,今夜帶人圍攻院長,收買侍衛作偽證,樁樁件件都是死罪。你才是清平學院的叛徒,今天,就算是……」
話音未落。
身後忽然傳來破風聲。
一隻枯瘦如鐵鉤的手掌,裹挾著暗沉沉的灰白色氣勁,毫無預兆地拍向鐵無顏後心。
是學院太上長老趙韓松。
距離太近,出手太突然。
嘭!
鐵無顏左肩黑甲碎裂,一口鮮血噴濺在青石磚面上。
同一時間。
學院的另外一位太上長老顧懷古雙掌如刀,呼嘯如風,直劈傅弘毅的後背。
砰!
傅弘毅被雙掌印實,踉蹌前沖,腳下踩碎了五塊青石磚。
鮮血從喉嚨湧上來,順著嘴角流下,染紅了他的紅衣。
他單膝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撐住地面,才沒有徹底倒下。
變故發生得太快。
管若筠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兩位太上長老中的任何一個。
所以沒有發起攻擊,而是第一時間護在了鐵無顏和傅弘毅的身前。
下一瞬間,趙天狂、楊燕飛、劉丹、穆不順、羅可逆幾乎是同時沖了出來。
趙天狂與穆不順一左一右扶起鐵無顏,楊燕飛與羅可逆架住傅弘毅。
劉丹擋在所有人最前面,手中長劍劍鋒平舉。
管若筠的目光注視著趙韓松和顧懷古,面色憤怒,一字一頓地質問道:「偷襲同僚,當眾行兇……兩位太上長老,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趙寒松收回手掌,拄著龍頭拐杖重新站穩。
他的聲音蒼老而低沉,頗為平靜地道:「老朽在清平學院當了兩百年太上長老,今日出手,是為了學院的清名……哼,傅弘毅、鐵無顏與李軒沆瀣一氣,甘為魔族附庸,老朽清理門戶,問心無愧。」
顧懷古負手而立,語氣淡漠:「沒錯,正是如此。」
庭院中鴉雀無聲。
眾人都是江湖經驗豐富之輩,心思通透,早就看出來,今晚之事,歐青城顯然早有準備。
從指控到證據,從收買侍衛到太上長老突襲,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條線上。
能在清平學院數百年根基中布下這樣一個局,沒有長久的綢繆是辦不到的。
穆不順將鐵無顏的一隻手臂扛在自己肩上,低聲說了一句:「鐵院長,你沒事吧?」
鐵無顏微微搖頭,強壓體內傷勢。
他緩緩開口,聲音極輕,輕得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保護院長。」
傅弘毅按住胸口,喘息了片刻,抬起頭,目光落在李七玄身上,聲音沙啞地問道:「院長,您沒事吧?」
這一句話,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庭院正中央。
火把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始終一言未發的白衣身影上。
直到此時,許多人才真正看清李七玄此刻的狀態。
那不是簡單的疲憊或輕傷。
月白色長袍上的黑血已經洇開了大片,面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透著暗火的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經脈深處燃燒。
劍尖拄著地面。
劍鋒在火把光芒中微微顫動著。
那不是握不穩,而是壓制。
他在用全部意志壓制體內的什麼東西。
歐青城冷笑了一聲。
「他怎麼可能沒事。」
歐青城負手而立,大聲地道:「諸位可知,為何他此刻無法開口無法動彈?」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像是在享受這一瞬的寂靜。
「那是因為薛心棠院長臨死之前,在他體內種下了一道禁制。」
「呵呵,薛院長何等人物,閱人無數,豈會輕易被人完全蒙蔽?」
「他雖然將院長之位傳給了李軒,但留了一道後手,就是在李軒的體內種下了以道禁制,一旦李軒背叛學院、勾結魔族,禁制便會自行爆發,毀其經脈,廢其修為。」
「諸位請仔細感知。」
「李軒此刻渾身經脈幾乎斷絕,氣息紊亂到連開口反駁都做不到,是也不是?」
「呵呵,這便是禁制爆發的徵兆。」
「薛院長雖逝,但他的意志仍在。」
「今夜,不是老朽要對付他,而是薛院長在天之靈不容他!」
歐青城慷慨激昂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李七玄身上。
潮紅的面色,唇角的黑血,劍尖的微顫。
沉默到反常的平靜。
每一樣,都對得上。
而且,留下禁制這種事放在薛心棠身上,也完全合理。
他是坐鎮雪州人族兩百年的人物,是昔日的武道神話,在他選定的人身上留一道後手,太像是他會做的事了。
眾人對薛心棠的敬畏根深蒂固,這種敬畏本身就是最有力的佐證。
各派賓客的神情終於發生了變化。
方才那些質疑與懷疑的眼神,此刻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有人眉頭深鎖,有人嘴唇翕動,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就連幾位修為最高的太上長老,目光中也多了一絲凝重。
雷轟立在院牆上,俯瞰著這一切,一言不發。幾位散修名宿神色變幻不定,江枕石捻須的手停在了半空,顧長歌眉頭擰得像是要打結,謝滄溟咽了口唾沫。
而自始至終,李七玄始終沒有開口。
他的劍尖還拄在地磚上。
他的目光穿過搖曳的火把,穿過對峙的兩方人馬,穿過夜風中獵獵作響的太上天青色旗幟,落在了遼遠而寒冷的星空上。
火把橘紅的光芒在他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