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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6、一劍,又一劍

  鐵無顏的嘴角還掛著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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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撐在碎裂的青石磚上,左肩骨骼斷裂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的視野一陣陣地發黑。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院長李軒不說話,不是在示弱,也不是在隱忍,更不是在等什麼時機。

  而是他此刻其實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

  因為體內的『傷勢』已經侵入了經脈深處。

  院長李軒正在用全部修為和意志硬與『傷勢』對抗,能站著已經是個奇蹟。

  鐵無顏霎時間心念電轉,已然有了決斷。

  他嘴唇翕動,玄氣震動,一絲極細的傳音鑽入了管若筠的耳中。

  「一會兒我和副院長拖住他們,你們不惜一切代價,立刻保護院長離開這裡。」

  管若筠聞言,握劍的手指猛地一緊。

  她沒有回頭,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將那道傳音原封不動地轉給了身側五人。

  趙天狂、楊燕飛、劉丹、穆不順、羅可逆的臉色在同一瞬間變了。

  因為他們知道這句話代表著什麼。

  而這時,鐵無顏扭頭,眼神對上了傅弘毅的目光。

  傅弘毅一身紅衣上洇著大片深色的血漬。

  他也正在看鐵無顏,目光中帶著同一種東西。

  兩個人在清平學院共事多年,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相互配合管理學院的諸多事務,早就培養出了絕對的默契,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鐵無顏取出了一枚暗紅色的丹藥。

  那丹藥只有指甲大小,通體如凝固的鮮血,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在丹爐中就已經經歷過一次生死。

  焚血丹。

  以燃燒自身玄氣為代價,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戰力強行拔升一個台階。

  代價是藥效過後經脈受損加劇,以他們此刻重傷之軀狀態下服用,幾乎等同於在往絕路上再推自己一把。

  鐵無顏沒有任何猶豫,仰頭將這枚丹藥吞了下去。

  而傅弘毅在同一時間,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吞下了一枚焚血丹。

  兩道狂暴的氣息驟然從兩人體內炸開。

  鐵無顏周身黑甲之下透出暗紅色的光芒,那是血脈被強行點燃的顏色,斷裂的左肩骨骼在藥力的衝擊下發出爆豆般的脆響,他竟然硬生生將骨骼重新對合,握劍的手不再顫抖。

  傅弘毅的紅衣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胸口和後背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周身的氣息卻如同烈火澆油節節攀升。

  下一瞬間,兩人同時出手。

  【紅衣劍王】傅弘毅一步踏出,身形如一道燃燒的赤色流星,劍光直取【懷古劍叟】顧懷古。

  他的劍勢大開大闔,每一劍都帶著焚血丹催出的狂暴玄氣,劍鋒所過之處空氣被燒灼得扭曲變形。

  顧懷古大笑一聲,雙掌翻飛,灰白色的氣勁層層疊疊地湧上來,卻在傅弘毅那不要命的劍勢面前節節後退。

  另一邊,【鐵面判官】鐵無顏迎上了歐青城。

  黑甲在月光下翻騰如墨龍,焚血丹催動的暗紅色光芒從他的甲縫中滲出,將他整個人映得如同一尊燃燒的鐵甲戰神。

  他一劍快過一劍,逼迫歐青城不斷後退,根本無暇他顧。

  但三大太上長老,此時卻還有一個人——

  【寒松劍尊】趙寒松。

  眼見得歐青城和顧懷古被攔截拖住,趙寒松冷笑一聲,手中的龍頭拐杖掃過一道弧線,身形如一隻巨大的灰鶴般從交戰縫隙中穿了過去,直撲李七玄。

  管若筠持劍擋在李七玄身前。

  她知道自己擋不住趙寒松。

  武王巔峰與大宗師巔峰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但她沒有退。

  她將全身的玄氣都灌入了劍鋒,準備接下這一杖。

  但就在這時——

  「師父,讓我們來。」

  身後傳來了劉丹的聲音。

  接著,便是一道劍光。

  劍光雪亮如同寒露匹練。

  那是一柄闊劍。

  不。

  準確地說,不是一柄。

  而是五柄。

  五柄闊劍同時出鞘。

  趙天狂居左,楊燕飛居右,劉丹居中,穆不順與羅可逆分列兩翼。

  五柄闊劍在月光下同時亮起,劍身上的古老紋路被玄氣激活,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色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劍。

  是他們在太初神殿中獲得的傳承,每一柄都蘊含著上古劍修的一縷劍意。

  五道劍光同時斬出,又在半空中交匯成一道。

  轟!

  那道合擊劍光與趙寒松的龍頭拐杖正面相撞,爆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趙寒松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從拐杖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竟然被硬生生逼退了三四步。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止是趙寒松,庭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佛淚目光一凝,負在身後的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敲了一下。

  厲寒淵一直沉靜如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眉頭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寒漱石原本在青石磚上輕點的碧玉杖驟然停住,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雷轟在院牆上站直了身體,雙目中的藍光比方才亮了一倍。

  這五個清平學院的核心弟子,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修為最高的大宗師,最低的甚至還沒踏過那道門檻,竟然聯手擋住了【寒松劍尊】趙寒松。

  一位成名數十年的巔峰武王級太上長老,在一群後輩的闊劍合擊面前被震退了。

  趙寒松臉上的皺紋似乎在一瞬間變深了。

  他死死盯著那五柄闊劍上流轉的青色劍意,蒼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下一瞬間,他的龍頭拐杖再次抬起,灰白色的氣勁如怒濤般湧出,比方才更沉更重更凶。

  他不信,自己數十年苦修,會輸給五個被拔苗助長的晚輩。

  五柄闊劍再次亮起。

  這五人在太初仙殿探險的時候,不但得到了這五柄價值非凡的闊劍,還從木頭人傀儡之中,得到了太初仙府當初的劍法。

  五套劍法各不相同,但卻具有無可比擬的合擊威勢。

  若非趙天狂等五人的實力遠未到武王級,只怕一時之間,趙寒松難以抵擋五人合擊。

  庭院中大戰持續。

  【鐵面判官】鐵無顏與歐青城斗得難解難分,黑甲與灰袍在月光下交織成兩道模糊的殘影。

  焚血丹的藥力正在巔峰,鐵無顏每一劍都比上一劍更沉更猛,歐青城雖然修為更高半籌,但在這種不顧命的打法面前也不得不暫避鋒芒。

  【紅衣劍王】傅弘毅與顧懷古纏鬥在一處,赤紅劍光與灰白掌風在夜空中不斷碰撞。

  傅弘毅胸口的傷口在劇烈對拼中重新裂開,鮮血已經將他半件紅衣染成了深褐色,但他的劍勢沒有絲毫減弱。

  趙天狂、楊燕飛、劉丹、穆不順、羅可逆五人已經額角見汗。

  他們後勁終究不如老一輩的武王級強者,只覺得手中的闊劍越來越沉。

  管若筠站在一邊,旁觀者清,因此看得最清楚。

  她深知,這份表面上勢均力敵的平衡撐不了多久。

  焚血丹的藥效終有過峰的那一刻,鐵無顏和傅弘毅撐到那時便會油盡燈枯。

  而五位弟子的玄氣每出一次合擊便消耗巨大,玄氣難以完全支撐這種高明的合擊劍法。

  消耗下去,別說是保護院長李軒離開這裡,所有人都得葬身此地。

  管若筠咬牙舉起了手中的令牌。

  一道耀眼的白光從令牌上炸開,直衝夜空,在清平學院上方的天幕中綻開成一朵璀璨的光焰,久久不散。

  遠處很快傳來了喊殺聲。

  從執法院、內院、菁英院各處湧來的學院高手們,火把的光芒從不同的方向亮起,腳步聲如同潮水般朝院長別院的方向湧來。

  但喊殺聲越來越近的同時,兵刃相交的金鐵之聲和慘叫聲也隨之響起。

  有人在別院外布下了埋伏,以陣法困住了通路,以伏兵攔住了援軍。

  遠處的喊殺聲變成了廝殺聲,卻始終無法靠近半步。

  歐青城連頭都沒有回。

  他甚至在擋開鐵無顏的一劍之後,朝著管若筠嘲諷地笑了一聲。

  管若筠看著那笑容,心頭一陣冰涼。

  對方準備得太充分了。

  對方為了今夜之謀,算好了一切,將援軍也阻攔在遠處無法趕至。

  管若筠心念電轉,看向院內外觀戰的其他各大門派強者們。

  「諸位前輩!」

  她的聲音清亮而急促,穿透了夜風,傳入了在場每一位賓客的耳中:「歐青城謀反,背叛師門,若是他這種野心之輩成功,日後雪州人族會是何等悽慘境地?還請各位前輩速速出手,助李院長一臂之力。」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佛淚劍君】唐佛淚,【寒淵刀王】厲寒淵,【漱石寒翁】寒漱石,【暮煙仙子】蘇慕煙,【在野真人】雲在野,【秋白劍客】孟秋白,枯木禪師,【沉星客】紀沉星,星隕宗長老雷轟……

  還有三位散修名宿。

  這些人無一不是名震雪州的頂級強者。

  都有出手改變場面的能力。

  但短時間之內,沒有任何一個人出手。

  不僅僅是因為情況不明,更是因為這似乎是清平學院的『家事』。

  而他們,此時是外人。

  「各位,此乃我清平學院內部事務。」

  歐青城的聲音在這片沉默中響起,大聲地道:「還請各位道友遵守九大門派立下的規矩,不必插手。」

  眾人聞言,神色越發猶豫。

  對於李七玄、鐵無顏等人來說,局面越發危險。

  歐青城的臉上,浮現出勝券在握的喜悅。

  但就在這時——

  咻。

  一道劍光亮了。

  不是鐵無顏的劍。

  不是傅弘毅的劍。

  也不是五位弟子的闊劍。

  那道劍光從庭院正中央亮起,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劍光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銀電,沒有任何預兆地掠過了趙寒松的咽喉。

  趙寒松的龍頭拐杖還舉在半空中,那雙蒼老而矍鑠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上一秒的表情。

  但下一秒,他的喉嚨上便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紅線。

  紅線迅速擴大。

  鮮血噴涌而出。

  【寒松劍尊】趙寒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龍頭拐杖,嘴唇張了張,只發出一陣氣泡破裂般的咕嚕聲,然後整個人後仰,重重摔在了青石磚上。

  龍頭拐杖脫手滾落,在月光下彈了兩下,滾進石池邊緣的陰影中。

  他,死了。

  滿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地上的屍體移到了那柄劍的主人身上。

  劍握在李七玄的手中。

  是清平學院的鎮院至寶【清平劍】。

  劍鋒上沾著趙寒松的血。

  此時的李七玄,他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能夠形容的了。

  那是一種肉眼可見的枯敗。

  他的面頰比方才凹陷了整整一圈,眼眶深陷如兩個幽暗的洞窟,顴骨高高凸起,整張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在短短數息之內抽走了血肉和精氣。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是燃燒本源和身體精氣神的後遺症。

  這意味著,李軒是以生命力和氣血為薪柴激進燃燒,換取剛才那一劍無與倫比的力量。

  每出一劍,他的生命便短一寸。

  「噗。」

  李七玄身軀搖晃,無法控制地噴出了一口黑血。

  比之前更濃更稠,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身形晃了一下,劍尖重重點在青石磚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但這一次他沒有停。

  「今日殺爾等野心貪婪之輩,我,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斷裂的刀刃划過石面,每一個字都帶著從骨髓深處磨出來的力道:「我今日為學院清理門戶。」

  話音落下,他再次出劍。

  身上的血肉似乎又消瘦了一分。

  但劍光比方才更短更暗更鋒利。

  他一劍刺出。

  顧懷古的瞳孔中映出了那道逼近的白光。

  他雙掌齊出,灰白色的護體玄氣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實的氣牆。

  但劍光穿透氣牆的方式,像一根燒紅的鐵針刺穿一張宣紙。

  噗。

  劍尖沒入了顧懷古的胸口。

  沒有浩大的聲勢,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是一聲極輕微的鈍響。

  【懷古劍叟】顧懷古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柄沒至劍柄的長劍。

  他眼神驚恐而又茫然,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嘴唇蠕動了半晌,卻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又死一個。

  第二具太上長老的屍體躺在地上。

  庭院中連風聲都停了。

  管若筠捂住了嘴。

  趙天狂的眼睛瞪得渾圓。

  楊燕飛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她死死咬著下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劉丹的手臂抖得像風中的枯枝,但她的闊劍還握著。

  穆不順和羅可逆並肩站在原地,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兩人的手都在抖。

  李七玄拔出了劍。

  劍鋒上的血順著刃口往下滴。

  他的身形比方才又瘦了整整一圈,月白色院長袍服變得寬大松垮,像是一件借來的衣裳。

  雙頰深陷,顴骨如削,眼眶之中那兩點光亮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冷更亮。

  那不是憤怒的亮。

  是將所有生機都押在這一戰之上的亮。

  他的劍很穩。

  劍尖抬起,直指歐青城。

  歐青城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向後疾退,每一步都踩得青石磚碎裂。

  武王巔峰的直覺告訴他,十丈不夠,二十丈也不夠。

  「周城主!」

  歐青城的聲音撕裂了夜空,不複方才的從容,帶著一種尖銳的急迫:「還不出手?」

  一聲低沉的嘆息從人群中響起。

  【秋白劍客】周崇陽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暗金錦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每邁出一步,周身的氣機便攀升一截,巔峰武王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與此同時,星隕宗長老【沉星客】紀沉星也從另一側走了出來。

  墨袍獵獵,指尖泛起點點暗紫色的星芒。

  兩人一左一右,將歐青城護在身後。

  鐵無顏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他難以置信,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了出來:「爾等身為九大門派中人,為何如此?這是我清平學院之事,你們明心城和星隕宗,竟敢插手清平學院之事?」

  周崇陽沉默了一瞬。

  然後聲音低沉地緩緩開口。

  「斬殺魔族奸細,人人有責。周某今日出手,乃是替雪州人族除魔衛道。」

  一邊的【沉星客】紀沉星則沒有說話,但態度已經展露無疑。

  李七玄看著面前忽然多出來的兩個敵人,忽然笑了。

  那笑聲極輕極淡,不像是一個丹毒入骨、連肉身都在枯萎的人能發出的。

  「歐長老,你方才不是說,今夜之事乃清平學院內部事務,不容外人插手嗎?怎麼,到了自己性命攸關的時候,規矩就變了?」

  李七玄的嘴角還掛著黑血,笑得很諷刺。

  歐青城面色不變,重新站直了身體,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衣襟。

  「此一時,彼一時。」

  「對付你這魔族奸細,不必計較這些細節。」

  「周城主,還不出手?」

  歐青城大聲道。

  周崇陽暗金錦袍在夜空中鋪展開來,周身玄氣化作金色氣浪,如同怒海狂濤般朝李七玄壓下。

  幾乎在同一瞬間,紀沉星的星芒秘技也從三個不同角度封住了李七玄的退路。

  兩股巔峰武王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將整座庭院籠罩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壓迫之中。

  但周崇陽和紀沉星都沒有正面對決的打算。

  周崇陽的金色氣浪看似狂暴,實則每一掌都留了三分力道。

  紀沉星的星芒看似封鎖了所有退路,實則刻意避開了要害。

  他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在強攻,而在纏鬥。

  他們在耗李七玄,刺激他出劍,讓他的每一劍都加速丹毒在經脈中的擴散,加速生命力的燃燒,等他自己倒下。

  李七玄當然看得出來。

  但他的劍,卻還是義無反顧地揮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