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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4、算計與算計

  燭火將盡,最後一截燈芯在石壁上投下一圈黯淡的光暈。

  李七玄盤膝坐在蒲團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闖入密室的六道身影,最後落在為首之人那張被月光與陰影各遮了一半的臉上。

  「你們是何人?」

  他的聲音不高,在狹小的石室中卻格外清晰。

  為首那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怪,像是一把鈍刀從砂紙上慢慢拖過,每一個音符都磨得人耳膜發澀。

  「李院長,沒想到我們能悄無聲息地順利到達你這閉關之地吧。」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要不你來猜一猜,我們是什麼人?」

  「我猜你們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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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七玄看著他,目光沒有絲毫波動。

  為首那人聞言,仰頭哈哈大笑。

  笑聲在密室石壁之間來回碰撞,震得即將燃盡的燭火一陣劇烈搖晃。

  片刻後他收住笑,點了點頭。

  「沒錯。我們六人今日來見李院長,是想請李院長一件事情。」

  李七玄緩緩地道:「哦?請我什麼事?」

  為首之人緩緩吐出一口氣,笑聲徹底收斂,臉上最後一絲表情也消失殆盡。

  他隔著十米的距離與李七玄對視,一字一句地道:「請李院長上路。」

  話音落下。

  殺機爆溢。

  六道殺機從六位闖入者身上同時爆發開來。

  燭火承受不住這股壓力,撲地一聲滅了。

  月光從洞開的石門外斜斜湧入,將六個人的影子拉扯得七長八短,在石壁上扭曲交錯。

  李七玄沒有起身。

  他甚至沒有去看兩側蠢蠢欲動的身影,只是微微抬起頭盯著為首者,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來殺我?」

  「看來你們對自己的實力很自信嘛。」

  「我以為經過斷雲峰之戰後,敢來殺我的人已經很少了。」

  話音未落,一股磅礴的武皇威壓從他身上轟然湧出。

  不是慢慢攀升,而是像一道被關了太久的洪流突然撞破了閘門。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月光仿佛也在這股威壓之下微微扭曲。

  六人中有兩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但為首之人卻紋絲未動。

  他微微一笑,聲音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在斷雲峰一戰之前,我確實不敢對你動手。但這一戰之後……呵呵。」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了幾分:「李軒,你現在已經是冢中枯骨,今日必死無疑。」

  「看來你很自信。」

  李七玄看著他,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不是很自信。」

  為首之人緩緩搖頭,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是絕對的自信。」

  他說著,抬手扣住了自己面頰的邊緣。

  那是一張極薄的面具,貼合得嚴絲合縫,連下頜與脖頸的接縫處都看不出分毫痕跡。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肉眼不可見的接縫緩緩划過,然後猛然一扯。

  面具應聲而落。

  月光從石門湧入,毫無遮攔地落在那張臉上。

  花白鬚髮,鷹隼般的雙眼,嘴角掛著一絲壓抑了太久終於不必再壓抑的笑意。

  正是清平學院太上長老歐青城。

  「怎麼樣,李院長?」

  歐青城將面具隨手丟在石磚上,面具落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沒有想到吧?」

  李七玄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淡淡地道:「你果然還是沒有忍住。」

  歐青城的笑意微微一僵。

  李七玄冷哼道:「早就想到會是你。」

  「想到了?」

  歐青城的眼睛眯了起來,聲音里多了一絲警覺:「想到了還不躲起來?」

  李七玄緩緩站起身來。

  月光落在他那襲月白色的院長制式長袍上,袖口的雲紋泛著極淡的銀輝。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從容得不像是一個被六人圍困在密室中的獵物。

  更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獵物自己走進籠子的獵人。

  「躲起來?」

  他看著歐青城,語氣平淡如常:「我如果躲起來,你們怎麼能找到我?」

  歐青城的臉色微微一變。

  李七玄將雙手負在身後,繼續道:「你們想殺我,我也想殺你呀。」

  這一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是朋友之間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寒暄。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這句話底下壓著的那股刀鋒般的寒意。

  歐青城面色再變。

  他身側其餘五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些人的面孔藏在陰影之中,看不清具體的神色。

  但每個人的眼神中,都藏著一絲不安。

  難道今晚的算計出了問題?

  密室里安靜了整整三息。

  歐青城沒有退。

  他這把年紀,早就過了會被幾句話嚇退的階段。

  歐青城深吸一口氣,眼角那抹篤定的弧度重新浮現。

  箭已在弦,今日無論如何都必須射出去。

  「動手。」

  他吐出兩個字。

  身側兩人應聲而出。

  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如兩柄出鞘的利刃同時朝李七玄撲去。

  左邊的灰袍人手中握著一柄短戟,戟尖泛著幽綠色的寒芒,顯然是淬了劇毒。

  右邊的黑衣人雙手各持一柄月牙彎刀,刀光在半空中交叉成一道銀白色的十字斬。

  兩人的身法極快,從靜止到出手,中間幾乎沒有過渡,是慣於以命相搏的武王級強者。

  李七玄沒有閃避。

  抬手。

  出劍。

  一道白光從他的指尖乍現,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掠過了那道十字刀光,掠過了那柄淬毒短戟,掠過了兩道人影的咽喉。

  一閃。

  一滅。

  兩具身體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在空中頓了一瞬,然後齊齊墜地。

  短戟脫手,在石磚上彈了兩下,滾入角落的陰影里。

  月牙彎刀落地的聲音遲了半拍才傳來,刀面上的銀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一劍。

  兩人。

  秒殺。

  密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了。

  歐青城身後剩餘三人齊齊色變,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退了半步。

  歐青城沒有退。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李七玄。

  方才那一劍的速度、角度、力道,確實是武皇級的力量。

  沒有任何取巧,沒有任何花招,就是一劍斃命的絕對壓制。

  難道……

  他真的沒有中丹毒?

  不可能的。

  歐青城將這個念頭從腦海中強行按了下去。

  而也就在這一瞬間,他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李七玄收劍之後,那隻手在袖口邊緣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

  是經脈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被主人用極強的意志力壓了回去,只在指尖泄出了千分之一的漣漪。

  歐青城大喜。

  他從頭到尾等的就是這一幕。

  歐青城笑了。

  「李院長真是好手段。」

  他徹底放心下來,緩緩鼓起掌來:「身負重傷還能如此故作玄虛,差一點就把老朽給唬住了,可惜,你剛才出手的時候,經脈之中的丹毒怕是又往五臟六腑滲透了三分吧?」

  李七玄面色一凝,眼底掠過一絲凌厲。

  歐青城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那枚天劫淬體丹果然有問題。」

  李七玄的聲音沉了下去:「你早就知道有丹毒。」

  「當然。」

  歐青城負手而立。

  他臉上那些謙卑、恭敬、老成持重的面具一層一層剝落乾淨,露出的是一張陰沉而又得意的面容。

  「不然這麼寶貴的東西,我怎麼會捨得獻給你?」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快意。

  從他第一次踏入靜玄殿偏殿、端著茶碗在天還沒亮時就候在那裡開始到現在,他等了太久。

  「歐青城,你如此行徑,等同於背叛學院,我就算中了丹毒……」

  李七玄緩緩抬起手中長劍,劍鋒直指歐青城面門,黑髮飛揚。

  「但想要殺死你們這幾隻臭蟲來清理門戶,也易如反掌。」

  話音落下。

  一道劍光已經斬至歐青城面前。

  不是試探。

  是殺招。

  劍意鋒銳無匹。

  正是大衍劍經推演至最高層次後獨有的那種無堅不摧的鋒銳。

  密室中的空氣被這一劍從中間剖開,兩側的石壁上同時裂出了細密的石紋。

  歐青城面色驟變,雙手猛然在身前一合。

  一面巴掌大小的龜甲從他掌心中飛出,迎風便漲,眨眼間化作一面三尺見方的盾牌。

  龜甲通體呈暗褐色,甲片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每一筆都泛著暗沉沉的玄光。

  這是歐家祖傳的護身寶貝之一。

  玄武骨盾。

  據說是以一頭千年玄龜大妖的背甲煉製而成,防禦力強橫無匹。

  劍光撞上了龜甲。

  一聲沉悶到令人窒息的巨響炸開。

  密室的四面石壁同時震了一震,石粉簌簌而下。

  龜甲上先是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然後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從中心蔓延到邊緣,所過之處古篆一枚接一枚地黯淡下去,整面龜甲像一面被重錘擊中的老瓷器一樣四分五裂。

  碎片尚未落地,劍光已穿透了龜甲原先遮擋的空間,擦著歐青城的肩頭掠過。

  衣袍裂開,皮肉翻卷,血涌了出來。

  歐青城悶哼一聲,腳下連退三步,後背撞上了石室的牆壁。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眼底第一次閃過了一絲貨真價實的恐懼。

  武皇級高手臨死之前的反撲,自己還是低估了。

  「退!」

  歐青城一聲大喝,身形同時暴退,從石室的石門中倒掠而出。

  剩餘三人緊隨其後,身法之快,絲毫不在歐青城之下。

  李七玄提劍追出。

  院中,月光如霜。

  皎潔月光將院長別院的庭院浸成了一片銀白。

  庭中青石鋪地,四角各栽了一株古松,松針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庭院正中有一方小小的石池,池水映著天上一輪冷月,波紋不動。

  歐青城四人已在庭院中央站定。

  但不是倉皇逃竄的姿態。

  而是各自占住了一個方位,兵器齊出,準備反擊。

  一桿長槍,槍尖泛著暗紅色的血光。

  一柄重劍,劍身寬逾一尺,漆黑如墨。

  一條鎖鏈,鏈身布滿倒刺,在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寒芒。

  歐青城自己沒有亮兵器,但他的雙手在袖中掐了一個極古怪的訣,周身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灰白色霧氣。

  四人將李七玄圍在當中。

  歐青城按住肩頭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但他的嘴角卻扯出了一個笑容。

  「李軒,你實力的確強得離譜,但你越是運轉功力,丹毒揮發越快。」

  「我們的確殺不死你,可那又怎麼樣?」

  「呵呵,從現在開始,我只需拖著你,消耗你,等到你的經脈被丹毒一寸一寸地吞噬乾淨,到時候毒入五臟六腑,你必死無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寂靜的庭院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李七玄沒有反駁。

  他手中長劍一震,劍光再次破空。

  庭院中爆發出密集的兵器碰撞聲。

  槍尖與劍刃相交濺起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滅不定,重劍橫掃帶起的風壓將松針紛紛震落,鎖鏈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幽藍色的軌跡。

  他們不進攻。

  他們在拖延時間。

  李七玄身形忽然一顫。

  那顫抖極輕,但在月光的映照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動作慢了半拍,出劍的力道也弱了三分。

  劍光雖然依舊凌厲,但每一劍之間的銜接已不如方才那般行雲流水。

  只是即便如此,他連出數十劍之後——

  劍尖從重劍的劍身上滑過,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繞過了那道鐵壁般的防禦,沒入了持劍者的小腹。

  那人大叫一聲,踉蹌後退,手中的重劍脫手墜地。

  再殺一人。

  歐青城的眼眶跳了一下。

  但他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是大喜。

  因為李七玄沒有再出手了。

  他立在原地,劍尖拄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月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臉上。

  那張年輕而清冷的面容上,此刻正浮著一層極不正常的潮紅。

  那不是運功過度的紅潤,也不是氣血翻湧的赤紅,而是一種透著病態的熱,仿佛有一團暗火正在他體內煎熬。

  緊接著,李七玄嘴角溢出了一縷鮮血。

  血順著下頜滴落,落在他月白色長袍的襟口,落在他腳下的青石磚面上。

  不是紅的。

  是黑的。

  歐青城看著那塊在月下泛著暗光的黑色血漬,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狂喜。

  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震得庭院中的松樹沙沙作響。

  「哈哈哈哈……」

  「丹毒已經入了血脈,李軒,你今日必死無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幾個人的腳步。

  而是數百人的腳步。

  腳步聲轟然而至,如悶雷滾過地面。

  燈籠和火把的光芒從院牆外湧進來,將庭院的青石地磚照得忽明忽暗。

  太平樓宴席上的九大門派長老、四方散修強者、學院中高層……

  所有人都被驚動,朝著院長別院的方向狂奔。

  夜風將那面太上天青色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月光照著庭院中的李七玄和歐青城,也照著那群正從遠處飛速逼近的火把。

  歐青城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飛射而至的一道道身影,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了期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