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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1、你看我牛逼不

  凌霜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什麼也說不出來。

  太像了。

  不是七八分像、九分像那種程度。

  而是完完全全、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

  就像有人把李七玄本人從頭到腳拓印了一份,連衣袍下擺被燭火拉出的影子弧度都一模一樣。

  李七玄自己也走上前兩步,繞著小鳳凰變的自己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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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眼,鼻樑的輪廓,下頜的角度,髮絲垂落的弧度,瞳孔深處那一縷極淡的、只有極近距離才能察覺的暗金色澤……

  都一樣。

  哪怕是他自己,也看不出半點區別。

  他抬起右手。

  對面的李七玄也抬起右手。

  他以食指點了點自己的眉心。

  對面的李七玄也以食指點了點眉心。

  同樣的角度,同樣的節奏,同樣的指尖觸及眉心那一瞬間微不可察的停頓。

  就像一面鏡子。

  李七玄眼底閃過一抹驚異。

  「說句話。」

  他說。

  對面的白衣少年眨了眨眼,唇邊浮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李七玄再熟悉不過,是他自己慣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嘴角左側比右側先揚起一絲,然後才被右邊的弧度追上,連這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對稱習慣都被復刻了。

  「媽媽想聽什麼?」

  小鳳凰的聲音清越,尾音微微上揚。

  與李七玄本人的聲線沒有一絲區別。

  凌霜華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七玄沉默了一息。

  他忽然問道:「對了,你能模仿我的武道氣息嗎?」

  「當然可以。」

  對面的李七玄輕聲道,「其實我就是你。」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股磅礴的玄氣從她周身湧出。

  三竅武皇的威壓,經脈中流轉的鬥戰玄氣那股霸道而無畏的底蘊,刀意與劍意兩股截然不同的武道意志在鬥戰勝訣統轄下並行不悖的微妙平衡。

  容貌,聲音,動作,武道氣息,全都一模一樣。

  一切能感知到的層面,都在完美地呈現出一個詭異的事實——

  此刻站在這間密室里的,就是兩個李七玄。

  哪怕此刻讓一個與他朝夕相處的人閉上眼用神識去感知,也絕不可能分辨出真假。

  李七玄忽然笑了一聲。

  這笑聲很輕。

  凌霜華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李大哥這笑里分明藏著什麼,但她沒有追問。

  李七玄斂起笑意,重新看向小鳳凰:「除了這個,你還有什麼本事?」

  「有啊有啊!」

  小鳳凰立刻抖擻起來,一對黑豆眼亮得發光,翅膀尖都翹了起來:「媽媽媽媽,我還可以閃瞎別人的狗眼!」

  李七玄一愣。

  沒等他反應過來,小鳳凰雙翼猛然一展。

  一團極致耀眼的乳白色光芒從她身上炸開。

  那光芒沒有任何溫度,不灼熱、不刺燙。

  但亮到了極致,比正午的太陽直射瞳孔還要猛烈十倍。

  密室中仿佛灌進了一顆太陽。

  牆壁消失了,石卵消失了,地面消失了。

  所有的輪廓、色彩、明暗對比,在同一瞬間被一片絕對的白色吞沒。

  不單單是眼睛看不見。

  李七玄下意識放出神識,卻發現神識也像被這白光吞掉了一樣,探出去便石沉大海,什麼都感應不到。

  連近在咫尺的凌霜華的氣息都消失了。

  這光,竟然還能隔絕神識?

  李七玄大感意外。

  凌霜華發出了一聲短促的低呼,抬手去擋。

  但那光從指縫間滲進來,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無處可躲。

  兩個人同時陷入了絕對的白盲。

  眼睛看不見,神識也探不出去,就像被扔進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虛無空間裡。

  小鳳凰的聲音從白光的某個方向飄來,帶著獻寶似的雀躍,尾音像一顆彈跳的珠子:「媽媽媽媽,你看我牛逼不?」

  一息。

  兩息。

  五息。

  十息。

  李七玄運轉鬥戰勝訣,竭力對抗這種『盲』的狀態。

  第十五息。

  二十息……

  終於,視野里的白色開始有了裂痕。

  像一面純白的瓷器被打碎,從裂縫中滲進一絲昏暗的燈光的顏色。

  第二十五息左右,輪廓終於浮了出來。

  他看到了牆壁的線條,然後是地上的蒲團。

  然後是小鳳凰。

  這小傢伙已經收斂了光芒,站在案上,翅膀尖對著空氣戳來戳去,一臉獻完寶等夸的模樣。

  然後他看到了凌霜華。

  她低著頭,一手捂著眼睛,另一隻手在空氣中虛虛摸索。

  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得出眼睛還是很不舒服。

  她的修為比李七玄低得多,遠未到恢復的時候,神識也還沒能放出去。

  李七玄走過去,抬起手,輕輕按在她肩上。

  一道鬥戰玄氣從他的掌心渡入她的經脈。

  那玄氣霸道,卻被他控制得極有分寸,分出一縷最溫和的支流,沿著她體內的經絡走了半圈,像一道暖流,沖刷過被強光刺得發澀的雙目。

  凌霜華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光線恢復後的第一幕,是李七玄近在咫尺的臉。

  他的手還按在她肩上,鬥戰玄氣的餘溫透過衣料滲進皮膚。

  凌霜華下意識垂下眼睫。

  「沒事吧?」

  「嗯。」

  她揉了揉眼角,視線還有些模糊,但已經在恢復了。

  神識也重新活了過來,能感知到周圍的氣息了。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案上的小鳳凰。

  小東西踮著爪子,翅膀尖對在一起戳來戳去,黑豆眼亮晶晶地望過來。那個表情分明在說:誇我誇我快誇我。

  李七玄沉默了片刻。

  這能力,兩重效果。

  其一,致盲。

  其二,是連神識一起封住。

  但沒有任何實質傷害。

  幾十息之後自然恢復。

  單拿出來,似乎沒什麼用。

  但如果組合起來,巔峰武皇的氣勢壓迫,完美無瑕的變形術,再加上這突如其來、無差別覆蓋的致盲和神識封鎖……

  這些東西,如果用在恰當的地方,將會產生不可思議的威力。

  斷雲峰上的那件事,似乎可以做得比他原先設想的更加完美了。

  他沒有把念頭說出口。

  但嘴角那個弧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很棒。」

  李七玄認真地說。

  小鳳凰的翅膀立刻展開,整個小身體都亮了一圈,尾羽翹得簡直要翻到後背上去。

  「真的嗎真的嗎?」

  「真的。」

  李七玄沒有再多解釋。

  他伸出手,把小東西從案上捧了起來。

  小鳳凰只有拳頭大,蜷在他掌心裡,玉髓質的小身體微微發著暖。

  他把她抱在懷裡,手指輕輕撫過她的小腦袋,小鳳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極軟的低鳴。

  「除了這些,你還會什麼?」

  李七玄又問。

  小鳳凰在他懷裡蹭了蹭,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又有一絲小小的驕傲:「我現在還小,這樣已經很厲害了,等我長大,肯定會更厲害。」

  李七玄低頭看著懷裡這團暖烘烘的小東西,忍不住笑了一聲。

  「確實很厲害。」

  小鳳凰得到表揚,心滿意足,抖了抖尾羽,把身體縮成更小的一團,下巴擱在他的虎口上,閉上了眼睛。

  靜下來之後,密室里的另兩枚石卵才重新進入他們的感知。

  李七玄忽然偏了偏頭。

  他的目光落在靠牆的青灰卵上。

  卵殼表面並無明顯裂紋。但內部的能量變了。

  原本那個穩健而緩慢的心跳,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激活了。

  每一下搏動都比之前沉重了三分,密度也凝實了不止一倍,隱隱帶著一股極沉的共鳴。

  不是恐懼,也不是躁動。

  更像是被同類的孵化點燃了一簇不甘落後的火焰。

  那股共鳴的節奏,分明是在追趕。

  「它的心跳變快了。」

  李七玄低聲道。

  他伸手貼在青灰卵殼上。

  掌心傳來的不再是半月前那種溫吞而悠長的脈動,而是一種鼓點般急促、力道十足的迴響。

  比預想的快得多。

  照這個速度,可能等不到斷雲峰之戰結束,這枚卵就要破殼了。

  「咦。」

  凌霜華跪坐在灰白卵前,雙手貼在卵殼上,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低呼。

  她掌心的那枚石卵表面泛起了一圈淡淡的乳白色光暈。

  那光暈若有若無,薄得像春晨的湖霧。

  但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樣,光暈中隱隱有了一絲熱度。

  不是玄氣層面的溫度。

  這道熱度,是從卵的內部滲出來的。

  活物的體溫。

  「比之前強了。」

  凌霜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雀躍:「李大哥,它在回應我,比以前更清楚了,它好像知道小鳳凰出來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殼,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希望自己也能孵出一隻像小鳳凰一樣有趣、靈性、可愛的神獸。

  她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

  ……

  距約戰之日,還剩三天。

  斷雲峰方圓三十里,已變了模樣。

  山腳下的松林被伐開了一大片,各色帳篷星羅棋布,武者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從雪州九大門派到四方散修,從幽州楚國到鼎力神朝的來使,各自占了一片地盤。

  山道兩側支起了臨時的攤位,賣丹藥的、賣兵器的、賣符籙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讓人隱約之間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鏡湖盛會。

  普通人已經進不來了。

  能在斷雲峰腳下站住腳的,至少也是武道有成的修士。

  所有人都在等。

  而在白源郡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深處,一間被重重禁制包裹的密室里,燈火昏暗。

  歐青城坐在主位上,手邊一盞茶。

  明心城、太虛門等五家勢力的代表圍坐在兩側。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興奮與凝重。

  「距約戰只剩三天。」

  明心城的太上長老率先開口,問道:「歐長老,那個人的狀態,你確定沒問題?」

  歐青城端起茶,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雪峰毛尖。

  他喝茶的樣子像一個在等莊稼成熟的農夫,不急不躁,篤定得很。

  「能有什麼問題?」

  歐青城的嘴角微微一扯:「天劫淬體丹是我歐家祖傳至寶。服了它,武皇境的玄氣至少上一個台階。」

  在座的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可那天劫之雷……」

  「天劫之力入體,經脈會有刺痛。」

  歐青城放下茶盞,語氣不緊不慢:「淬體的必經過程罷了。老夫當年服此丹時,也疼了好一陣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帶著一絲過來人的寬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的刺痛,和真正的丹毒之間,差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按時間推算,丹毒應該已經滲入李軒的經脈深處了。

  無色無味,不痛不癢,順著玄氣流轉的每一條路徑悄無聲息地蔓延,直到某一刻……

  經脈斷絕!

  一個武皇,全身經脈寸斷,別說與李七玄對敵,能不能活著走下斷雲峰都是兩說。

  到那時候,五家勢力趁勢而起,清平學院群龍無首。

  他歐家就是唯一的救世主。

  歐青城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在座的人沒有聽出這一聲的深意。

  「諸位放心。」

  歐青城抬起頭,笑容和煦:「李軒院長一定會贏的。你們只需要準備好,等斷雲峰上勝負一分,各自該做什麼,就不用老夫多說了。」

  沒有人接話。但所有人都在點頭。

  ……

  ……

  這些日子,白源郡城裡面也並不太平。

  多了無數的陌生面孔。

  凌家老宅周圍,多了幾個擺攤的。

  賣茶的老頭慢悠悠地煮水,一個上午只賣了兩碗茶。

  補鞋的瘸子低著頭穿針引線,面前一雙鞋釘了拆、拆了釘。

  靠在牆角打瞌睡的乞丐裹著破棉絮,鼾聲均勻,但棉絮底下一雙眼睛從來不曾真正合上。

  這些人的位置始終不變。

  他們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往凌家大門方向飄。

  老宅內部,凌重山下了三道命令——

  加固所有禁制。

  女眷不得單獨出門。

  日巡和巡夜的人數都翻倍。

  ……

  ……

  神目宗。

  蕭家正堂。

  明心城的人已經坐了兩個時辰。

  宗主周崇陽坐在上首,三個長老分列左右。

  蕭野親自奉茶,杯盞換了兩輪,宗主連眼皮都沒怎麼抬。

  神目宗是明心城的下屬宗門,在這些大人物面前,蕭野這個一宗之主也只有站著伺候的份。

  周煮也在。

  他坐在末位長老席上,蒼白的面色比以前好了不少。

  他端著茶碗,目光掃過蕭野微微彎下的腰背,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蕭宗主。」

  明心城宗主周崇陽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這百元郡城最近可是熱鬧得很啊,不知道李七玄李大俠可在你神目宗中?」

  「李大俠離開已經數日。」

  蕭野連忙躬身,陪話道:「斷雲峰之戰震動雪州,各方勢力湧入白源郡,神目宗也是如此。」

  「不必過多解釋。」

  周崇陽擺了擺手,站起身來:「我們此來,是為了親眼看看這一戰的結果。你把這院裡的廂房安排好,宗主和幾位長老住正院,其他人你自己看著辦。」

  「是,是。」

  蕭野連忙應下。

  周崇陽帶著幾位長老從蕭野面前走過,目光自始至終沒有落在蕭野身上。

  仿佛這個神目宗宗主在他眼裡,不過是院子裡的一個管事。

  周煮走在最後,經過蕭野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最終沒有說什麼,快步離開。

  ……

  ……

  時間流逝。

  斷雲峰西南,一座無名矮山的半山腰。

  太上天青色的旗幟在風中展開。

  清平學院的營地扎在這裡,數十座營帳依山勢排開,從山腰俯瞰下去,正好能看到斷雲峰的全貌。

  鐵無顏站在營地邊緣,一身黑甲,負手望著遠處的孤峰。

  如今他是執法院的正院長。

  太平樓兩劍之後,全院上下再沒有人敢質疑新院長李軒的權威,而鐵無顏作為李軒最倚重的心腹,手裡的權力比當年薛心棠在位時還要大上三分。

  整風運動把學院犁了一遍,該殺的殺了,該廢的廢了,該提的提了,執法院如今說一不二。

  但鐵無顏此刻站在這裡,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

  院長還沒有來。

  李軒自從出發前單獨見了他一面、交代了幾句之後,只說了一句「比武當日我會準時到場」,便獨自離開,連鐵無顏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而狂刀李七玄,也始終沒有現身。

  兩個主角都不在。

  滿山的眼睛在找他們。

  滿山的耳朵在等他們的名字被任何一個人喊出來。

  距比武之日,還剩兩天。

  又過了一天,又少了一天。

  斷雲峰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個巨大的、無人能讀懂的倒計時日晷。

  山腳下各路人馬的篝火連成一片,從高處望下去,像滿地的星子。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就是決戰了。

  而那兩個名字,依舊沒有出現。

  一夜時間很快就流逝過去。

  比武當日,天明。

  第一縷晨光照在斷雲峰的尖頂上。

  滿山的篝火在一夜之間盡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黑壓壓的人頭。山腳、山腰、兩側的山脊,凡是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滿了人。

  斷雲峰頂,那道天然的巨石平台之上,空無一人。

  風雪將來。

  所有人都在等。

  這時,一道璀璨無匹的鋒銳劍光,劃破虛空而至,落在了斷雲峰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