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745、凌姑娘,好久不見

  歐家公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方才口若懸河的那張嘴,此刻張了又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張臉上的每一寸倨傲都在剝落,每一條肌肉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抽搐,像一面被人一腳踹碎的鏡子,稀里嘩啦地塌了一地。

  想哭,不敢。

  想怒,更不敢。

  想逃,走不動。

  足足二十息之後,歐家公子擠出了一種極其勉強而又諂媚的笑容。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

  他躬身,抱拳,姿態壓到了塵埃里。

  「不知李大俠駕臨……在下、在下適才所言,不過戲言相戲耳。」

  「酒後胡話,當不得真。還望李大俠莫要見怪。」

  他說的每個字仿佛都在緊張地發抖。

  李七玄微微抬頭,看著他那張被恐懼和假笑擰在一起的臉。

  「我還是更喜歡你剛才桀驁不馴的樣子。」

  語氣很平靜。

  但歐家公子額角的冷汗沿著鬢角緩緩淌下來。

  他不敢擦,也不敢再接話。

  莫半藍跪在一旁,額頭幾乎貼到了地磚上。

  灰白的鬚髮被冷汗浸成一綹一綹的,貼在布滿溝壑的臉頰上。

  但他不敢抬頭,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壓得極細極輕——仿佛只要不出聲,自己就不存在於這間大廳里。

  能當上一谷之主,靠的從來都不僅僅是毒術。

  他最擅長的事,是在不同的敵人面前,準確無誤地判斷自己有幾斤幾兩。

  莫半藍本以為自己對李七玄恐怖程度的想像,已經極度拔高。

  但此時,當狂刀李七玄真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對方分明沒有釋放任何恐怖的氣息,也沒有施展什麼功法威壓,但他卻震駭地發現,自己連一隻螻蟻都不如。

  他看李七玄,覺得自己如同蜉蝣看青天。

  李七玄的目光從莫半藍身上掠過,重新看向歐家公子。

  「說吧,為什麼要滅凌家滿門。」

  語氣柔和,不帶威脅,讓人恍惚間以為是朋友在詢問天氣。

  歐家公子眼神一閃。

  他乾笑一聲道:「這個……在下不知。在下也只是奉家族之命行事,具體緣由……」

  話音未落。

  咻。

  一縷鬥戰玄氣從李七玄指尖彈出。

  細若遊絲。

  快過閃念。

  玄氣毫無阻礙地沒入歐家公子丹田。

  歐家公子的瞳孔猛然放大。

  那縷玄氣像一根燒到通紅的鐵絲,沿著經脈寸寸灼燒而下,帶來了不可思議的劇痛。

  這種痛,不是皮肉的疼,也不是骨骼的疼。

  而是每一寸氣脈被活生生撐開再碾碎的疼,是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無處可逃的疼。

  歐家公子慘叫著蜷縮在地,雙手死死捂著腹部,渾身痙攣,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慘嚎聲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了許久,才漸漸化為斷斷續續的喘息。

  莫半藍的肩膀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他不敢發出一點兒動靜,努力地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李七玄收回手指,聲音和方才一樣淡。

  「現在能回答我之前的問題了嗎?」

  歐家公子趴在地上,拼命點頭。

  「凌家商隊三個月前收了一批年代久遠的古貨。」

  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摳出來的。

  「老祖不知從何處得到了神秘消息,親自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將這一批古貨拿回來。」

  「裡面似乎是藏了什麼東西。」

  「具體是何物,在下真的不知道。」

  說到這裡,歐家公子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恐懼和哀求,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像是怕慢了半拍就沒有機會再說。

  「在下並非嫡系。老祖連家父都不全信,更不會將詳情告知於我。在下只知是上古遺物,極其貴重,而且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一口氣說完,歐家公子急促呼吸,像是一條上岸的魚。

  李七玄看著他,若有所思地問道:「所以,你們要把所有經手的人滅口?」

  「是。」

  歐家公子的聲音在發抖:「中間商,鑑定師,搬運工……所有知情和不知情的、接觸過這批貨物的人都已處理乾淨,凌家是最後一家。」

  「東西你們找到了嗎?」

  「沒有。」

  歐家公子說到這裡,語速又快了一截:「但肯定是在凌家。」

  李七玄微微點頭,沒有再問什麼。

  大廳里安靜了許久。

  燭火微爆了一朵燈花,又歸於沉寂。

  歐家公子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在下知道的……都已全數說出。」

  「絕無半句虛言,請李大俠明鑑。」

  他抬起頭看著李七玄,那張臉上已沒有了半寸倨傲,只剩下恐懼。

  李七玄看著他。

  看了片刻。

  「我相信你說的都是實話。」

  他開口,語氣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平淡,道:「對此,我很滿意。」

  歐家公子眸中驟然亮起一道光。

  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臉上緊繃到了極致的神經在這一瞬間驟然鬆弛,讓他整個人的面部肌肉都失去控制,嘴角不受抑制地往上扯,卻又不敢笑出聲……

  這副表情比哭更難看。

  「謝李大俠不殺之恩,在下回去一定向歐家老祖稟告,與李大俠您交好,我們歐家很好客……」

  話音未落。

  「但是……」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李七玄緩緩地站起來,打斷了歐家公子的話。

  歐家公子磕頭的動作僵住了。

  額頭還貼在地磚上,身體卻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李七玄右手虛劃。

  一道刀意掠過。

  無聲無息。

  無形無跡。

  歐家公子的頭顱從肩頸上方滑落。

  它滾過紫檀木桌腳,滾過碎裂的白玉杯盞,滾到莫半藍膝蓋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張臉上還凝固著死前一瞬的表情。

  而歐家公子的身體還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保持著磕頭的姿勢。

  莫半藍渾身巨震。

  他額頭死死抵住地磚,不敢看那顆頭顱一眼。

  李七玄走到廳門口。

  月光從門檻上方斜斜鋪入,將他那道影子拖得極長,一直延伸到廳堂深處的陰影里。

  「莫谷主。」

  李七玄沒有轉身。

  「在,小人在。」

  莫半藍的聲音從嗓眼最深處擠出來。

  「幫我一個忙。」

  「您請說,小人必定萬死不辭。」

  「幫我帶個話,告訴歐家,三日之內,我要歐家所有明里暗裡的勢力全部退出白源郡,否則……後果自負。」

  夜風從門外灌入。

  燭火劇烈搖晃,將大廳里的影子攪成一片混沌。

  莫半藍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亂響。

  這話,太霸氣了。

  整個雪州,只怕是唯有李七玄才敢對歐家說這樣的話。

  「小人……知道了,一定帶到。」

  他渾身顫抖著道。

  「很好,那你帶上他的頭,回歐家去吧,從此以後,毒神谷也不許出現在白源郡境內。」

  李七玄說完,踏出廳門。

  白衣如水,無聲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大廳里只剩莫半藍一個人。

  一具跪在地上的無頭屍身。

  一顆滾落在膝前三寸的人頭。

  一地在暗紅中漸漸凝固的血。

  莫半藍跪了很久。

  久到最後一盞燭火燃到了盡頭,噗地一聲滅掉,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吞沒了大廳里的一切,莫半藍終於直起身來。

  他的臉上只有一個表情。

  那就是劫後餘生的沉甸甸的疲憊。

  他活了。

  這就夠了。

  他顫巍巍地抱起那顆人頭,裹入玄色外袍中。

  然後拖著每一步都仿佛重逾千鈞的腳步,走出了這座只剩血腥氣與死寂的莊園。

  夜色尚深。

  遠處白源郡城的輪廓在星辰下微微泛著灰藍。

  風起了。

  ……

  ……

  神目宗。

  後院靜室。

  李七玄盤膝坐在蒲團上。

  室中只點了一盞油燈,光暈不大,恰能照亮他放在膝頭的雙手。

  他已換了乾淨的素袍,腦海中方才從歐家公子口中得知的那些話,在緩緩翻湧。

  能讓歐家不惜連殺那麼多人也要封鎖消息,這說明那一批古物之中藏的那件東西,分量絕非尋常。

  是什麼?

  他想了許久,都沒有得到答案。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凌家自己多半也不知道手中握著什麼。

  否則整族滅門之禍逼到眼前,不可能毫無覺察。

  這東西對凌家而言,可以是曠世造化,也可以是滅門災劫。

  李七玄思索許久,最終決定不主動去追問這件事情。

  一切,都看凌家自己的造化了。

  他將思緒壓入心底,閉目入定。

  斬殺歐家公子時神凰刺青吸收了一縷生命能量。

  當然,一個非嫡系子弟修為不過武王初境,數量說不上龐大,但也聊勝於無。

  隨著這股能量被淬鍊入經脈,近日修煉的一線明悟悄然浮上心頭。

  那是他這些時日反覆揣摩太初呼吸術與鬥戰勝訣融合之法的積累,如同一口深井中蓄了許久的水,終於漫過了井沿。

  不再猶豫。

  李七玄運轉清平救世心經,將那線明悟引為引子,催動玄氣洪流沿足少陰腎經奔涌而下。

  湧泉穴之後便是然谷穴。

  那道尚未貫通的穴竅如同緊閉的玄鐵閘門,在玄氣反覆撞擊之下,發出一聲極沉極遠的嗡鳴,如地底湧泉破土。

  一炷香後。

  然谷穴應聲而開。

  一抹暗金色的光華自穴竅深處綻放。

  這力量溫潤而沉雄,沿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七玄睜開眼,張口吐出一口濁白的氣箭。

  第八經脈中的第二個穴竅煉化成功。

  二竅武皇境界達成。

  李七玄緩緩握拳。

  指節收攏的瞬間,掌心裡那團空氣被捏出一聲極短促的低鳴。

  武皇境每多一竅皆是天壤之別,主要體現在玄氣的儲量、流速、凝練度等方面,都在這一竅之間有了質的躍升。

  李七玄繼續修煉。

  ……

  ……

  次日一早。

  天色將明未明之時,白源郡上空落了一層極薄的晨霜。

  遠山的輪廓在淡青色的天光中若隱若現。

  神目宗山門外那兩株千年古松的松針上,凝著細密的白霜,被初升的日光一照,泛出一層極淡的金粉色澤。

  一行人踏著晨霜而來。

  是凌家眾人。

  凌重山走在最前,一路未乘馬車。

  他胸口傷勢未愈,腳步仍有些發沉,但走得極穩。

  身後依次跟著少家主凌重霄、長老凌未風,以及細瘦而安靜的凌霜華。

  凌霜華裹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風。

  晨風掠起她的發梢,她抬手攏住,動作極輕。

  神目宗的守門弟子早已入內通報。

  不多時,蕭念九快步迎出,將一行人引至正廳。

  蕭野已在大廳等候。

  賓主落座,凌家帶來的謝禮被一一抬入。

  白源郡本地的靈玉、上等藥材、高品玄晶,幾匹品相上佳的玄獸皮毛……還有昨日莫半藍留下的賠禮,統統都帶來了。

  對於凌家這樣的小族來說,已是傾一家之力的厚禮。

  「蕭宗主,蕭少主。」

  凌重山抱拳,聲音沙啞而鄭重:「昨夜若非蕭少主及時送藥,小女早已香消玉殞,毒神谷來襲時,若非是蕭少主機智應對,以雪州神刀之名震退毒神谷,凌家此刻已滿門盡滅。此恩此德,凌家上下沒齒難忘,請受我一拜。」

  說著便要起身行大禮。

  「萬萬不可。」

  蕭野一把扶住,按回座位。

  「犬子不過代為轉達,藥和話,都是那位大人授意,犬子不敢居功。」

  蕭念九侍立在父親身後,聞言微微垂下眼帘。

  兩方敘了些白源郡的風土閒話。

  蕭野問了幾句凌重山的傷勢和凌家眼下的狀況,凌重山一一答了。

  茶續了兩回。

  凌重山端起茶碗,卻沒有飲,只是用碗蓋輕輕撥著水面上的浮葉,一下,又一下。

  那隻蒼老的手,指節微微弓起,指腹摩挲著碗沿的粗瓷紋路。

  廳里安靜了下來。

  「蕭宗主。」

  凌重山放下茶碗,聲音比方才凝重了幾分:「老夫知道此言冒昧。但若那位大人方便的話……老夫想當面致謝。」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很慢,措辭極為小心。

  每一個字都像在掂量過了才放出來。

  蕭野沒有立刻回答。

  凌霜華坐在父親身側,自進廳以來未曾說過一句話。

  此刻她依舊沉默,只是搭在膝上的那隻手,指尖極輕地往裡收了半寸,她自己未必察覺。

  但蕭念九看見了。

  蕭野沉吟片刻,然後起身。

  「凌家主稍候。」

  他轉身走向後院。

  正廳里的時間忽然變得極慢。

  陽光從門檻上方一寸一寸地移過,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條緩慢發亮的光帶。

  茶湯漸漸涼了,水面紋絲不動。

  凌重山沒有再端那碗茶。

  凌重霄雙手撐著膝蓋,脊背挺得筆直。

  凌未風望著牆上神目宗那枚獨眼紋章,目光卻分明沒有落在上面。

  凌霜華痴痴地望向門口。

  她沒有探頭,沒有往前傾身。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疊在膝上,目光仿佛是毫無焦距。

  昨日彌留之際,本以為一生便是如此,再也不可能見到的那個人。

  她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最後浮上心頭的不是恐懼,不是疼痛,而是遺憾。

  但現在,蕭野的表現,讓她意識到,自己魂牽夢繞的人,如今就在神目宗。

  她的指尖在袖中絞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絞緊。

  迴廊深處,腳步聲響起。

  不止一人。

  凌重山站起身。

  凌重霄和凌未風也站了起來。

  凌霜華最後一個起身,她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划過,像在找一個可以借力的支點。

  蕭野先一步跨入正廳。

  他身後,跟著一道白衣身影。

  那道身影踏入正廳的一剎那,凌霜華的身體極輕地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胸口無聲地撞了過去,很輕,很重。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輕顫了一下,然後垂下眼帘。

  凌家眾人中,凌重霄和凌未風是見過李七玄的。

  眼前這位白衣如玉的年輕人,和當初在風雪之中迷路的少年身影快速重合。

  兩人輕咳一聲,隨家主凌重霄齊齊躬身抱拳。

  「恩公。」

  他們第一時間行禮。

  李七玄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玄氣將三人托回。

  「凌家主不必多禮。諸位請坐。」

  他的聲音溫和,與昨夜審問歐家公子時判若兩人。

  李七玄目光依次掠過凌重山、凌重霄與凌未風,在每個人臉上停了短短一瞬,最後落在那道安靜得幾乎將自己藏進晨光里的月白色身影上。

  四目相對。

  凌霜華抬起頭來。

  她看見了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

  一瞬間她有千言萬語涌到喉間。

  在鬼門關前沒有來得及說完的話,在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時沒有敢去想的名字,在這漫長而短暫的一夜裡無數次無聲呼喚過的人……

  一切,都在這一眼裡了。

  但她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然後無聲地彎彎唇角。

  眼睛裡的光,沒有落下來。

  李七玄看著她,笑了笑。

  「凌姑娘,好久不見。」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