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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4、繼續說,我在聽

  神目宗,別院靜室。

  蕭念九踏入門時,李七玄正盤膝坐於蒲團之上。

  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紋絲不動。

  夜已深了。

  院中只有風聲偶爾穿過迴廊,將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打轉。

  蕭念九躬身行禮。

  他的白衣上沾著夜露,髮絲微亂,顯是一路趕來未作停歇,但神色之間並無倉促,仍是那片素日裡的從容沉穩。

  「說說吧,你回來得有些晚,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七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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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念九將今夜凌家發生之事一一道來。

  最後,當他說到凌霜華醒來,扶著門柱跌跌撞撞走到門口,聲音輕得像落在井水上的花瓣,問他『是李大哥回來了嗎』這句話時,蕭念九沒有多加描述。

  他只是把原話轉述了。

  李七玄沉默了片刻。

  燭火在他清冷的側臉上跳了跳。

  多年前的冰原又在眼前浮了起來——

  漫天風雪,冰狼群中,那個少女掙脫叔父阻攔的手,幾步蹦到他面前,俏麗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好奇。

  後來在醉紅顏閣樓,她偷偷看向他的目光,明亮而笨拙,藏不住心事。

  今夜她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昏迷中念著的,還是他的名字。

  是個好姑娘。

  李七玄嘆息。

  可他的心裡已經有人了,容不下第二個人了。

  李七玄將這些思緒輕輕拂去,目光重新落在弟子身上。

  「莫半藍退了,這件事你怎麼看?」

  他問道。

  蕭念九略微沉吟了片刻。

  他的神態像極了年少弟子在回答師父的考校。

  語氣從容,條理清晰。

  「師父,毒神谷不過是二流勢力。在白源郡城之內公然布毒陣圍攻凌家,這不是莫半藍一個谷主能做的決定。他的膽量,配不上這件事的後果。」

  蕭念九說到這裡,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沉著:「弟子認為,毒神谷身後必定有人。而且那人不是想震懾凌家,是想滅凌家滿門。既要趕盡殺絕,又要借毒神谷的手不想髒了自己。背後之人的身份,怕是不低。」

  李七玄微微點頭:「歐家。」

  蕭念九點點頭。

  「是。弟子也這樣認為,毒神谷是歐家的附屬勢力。」

  「但這樣的話,問題就來了。」

  「歐家和凌家不在一個量級,歐家若想對付凌家,只需一句話就能讓凌家在雪州無法立足。可他們沒有明著施壓,反而指使毒神谷下死手,還要滅門奪財。這不合理。」

  李七玄聞言,問道:「那你的判斷?」

  「凌家最近一年生意擴張極快,涉及各個領域。弟子猜測,也許他們在無意之中,觸碰到了什麼不能碰的東西。」

  「而這件東西,歐家不能明著去要。」

  「於是他們借刀殺人,既要滅口,又要奪物。」

  說到最後,蕭念九看向師父,得出結論:「師父,毒神谷雖退,但歐家既已出手,必有後招,凌家的事,不會就這麼輕易結束。」

  李七玄看著這個弟子,眼底浮起了一絲笑意。

  當年收蕭念九為徒,最初不過是故人之子的情分。

  但這孩子展現出來的東西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天賦頗佳,心性更是極為難得。

  而最為難得的是他有腦子,江湖經驗、對局勢的判斷力、心思的靈活與縝密,這些不是靠修煉能修出來的。

  在雪州年輕一輩中,能有這份眼光的屈指可數。

  這個弟子,收對了。

  「念九。」

  「弟子在。」

  「去練刀吧。剩下的事,師父來。」

  他的聲音溫和而篤定。

  蕭念九沒有多問,躬身一禮,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腳步聲在迴廊中漸行漸遠。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李七玄獨自坐了片刻。

  窗外夜風穿過迴廊,燈影在牆上輕輕搖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武皇境、狂刀之名、院長的權位,這些在旁人看來高不可攀的東西,在他眼裡不過是找回米粒的路上的工具。

  真正重要的事,他始終沒有忘記。

  他起身,伸指在虛空中一點。

  神龍刺青額間微光驟閃,太初傳送陣的波動如漣漪盪開。

  白衣身影如水墨般淡去,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毒神谷的人在白源郡城中布過毒陣。

  於尋常武者而言,毒霧散去便了無痕跡。

  但在武皇級強者的感知中,那些殘留的毒性氣息猶如暗夜中的點點螢火,清晰可辨,一路延伸向城外西北。

  他踏著月色,循跡而去。

  ……

  ……

  白源郡城外,一處莊園。

  深處,廳內燈火通明。

  莫半藍跪在地上,額頭冷汗未乾。

  正中主位上,一名黑髮年輕男子斜倚而坐。

  暗紋織金的玄色長袍襯得他氣度不凡,袖口繡著一枚極小的族徽——那是雪州歐家的標記。

  在雪州,這枚標記的分量比大多數門派的掌門令牌都重。

  他把玩著手中的白玉杯,目光甚至沒有落在跪著的人身上。

  「所以,就因為蕭念九報了個李七玄的名字,耍了一招刀法……」

  他的聲音不重,卻冷,一字一頓像是從冰面上碾過去的:「你堂堂毒神谷的谷主,就覺得李七玄當真在附近?就害怕了?就無視我的命令,自己跑回來了?」

  莫半藍額頭幾乎貼到了地磚,辯解的聲音壓得極低:「公子息怒。屬下是怕萬一蕭念九說的都是真的,一旦得罪了李七玄,等於是給歐家招惹上一個不必要的勁敵……」

  「勁敵?」

  歐家公子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純粹屬於上位者的輕蔑。

  「我歐家在雪州有一萬種辦法弄死一個散修。沒師門沒根基沒勢力,就憑一把刀在外面殺了幾個魔人,還真有人當他是雪州第一強者了?笑話。雪州真正的強者是什麼層次,輪得到一個散修去碰?」

  歐家公子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語氣愈發不屑。

  「更何況我歐家背靠清平學院,如今的院長李軒雖然膽小謹慎,成天縮在學院裡看不出半點血性。但說句實話,這傢伙的實力不低,真要打起來,未必不是李七玄的對手。」

  歐家公子很自信。

  莫半藍心中腹誹不已。

  李七玄刀斬大衍魔庭皇子加魔帥,還有一百多名魔將。

  這等戰績,何其恐怖。

  在歐家公子的眼裡,就是一個散修?

  真是無知者無畏。

  但他卻不敢明著說出來。

  莫半藍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硬著頭皮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公子,屬下斗膽請教,凌家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您費這麼大的周章?若只是尋常寶物,不如公子直接開口索要,凌家不敢不給。」

  嘭。

  白玉杯摔碎在莫半藍腳邊。

  碎瓷四濺,酒液無聲浸入織毯。

  「你在教我做事?」

  歐家公子的臉在燭火映照下陰沉如鐵。

  莫半藍渾身一顫,頭埋得更深:「屬下不敢!」

  「這件東西,不能直接告訴凌家。不能讓人知道是我歐家在要。更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東西在凌家手裡。明白嗎?」

  「明白。屬下明白。」

  歐家公子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重新落座。

  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淡然。

  「三天。滅掉凌家,把他們家族寶庫中所有東西送到這裡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莫半藍跪著的身影,又補了一句:「不必懼怕李七玄。他若在這三天內現身,我自然有對付他的手段。讓他有來無回。」

  話音落。

  燭火忽然晃了一下。

  大廳門窗緊閉,沒有一絲夜風。

  但那根羊脂蠟燭的火苗卻毫無來由地跳了一跳。

  接著,一個聲音從門外飄了進來。

  「真的嗎?」

  歐家公子下意識便要呵斥:「怎麼,你敢質疑我……」

  說到一半,他猛然僵住。

  那不是莫半藍的聲音。

  莫半藍跪在地上,嘴唇緊閉,面色慘白如紙,雙眼死死盯著他的身後。

  歐家公子緩緩轉頭。

  廳門無聲地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白衣年輕人,黑髮如瀑,月光落在他肩頭,那張面容整潔而清冷,不似江湖人的粗糲,亦非世家子弟精緻的油膩。

  他周身沒有任何玄氣外放,卻讓大廳里兩個人的心臟同時漏跳了一拍。

  歐家公子沒有親眼見過這個人。

  但雪州關於這個人的畫像,歐家所有嫡系都曾被勒令牢記於心。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

  雪州狂刀。

  殺神李七玄。

  李七玄踏進門檻,腳步不快不慢。

  他越過地上碎裂的白玉杯,越過莫半藍僵硬如石的脊背,在那張紫檀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歐家公子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李七玄沒有拔刀。

  他只是將椅子扶正了一寸,然後抬起眼。

  「你剛才說,有辦法讓我有來無回。」

  他的聲音很平靜:「繼續說。我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