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743、進退兩難

  沉默。

  沉默是此刻的毒神谷。

  莫半藍站在最高處,灰白鬚髮被夜風捲起又落下,他一動不動。

  但他渾濁老眼中的神情正在變。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讚 】

  從方才的驚懼,變成一種極深的陰沉。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能當上一谷之主,靠的絕不僅僅是用毒的本事——他能活到今天,是因為他足夠狡猾,會在最危險的時候逼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片刻後。

  莫半藍強行壓下胸腔里最後一絲寒意,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青黑毒霧,落在院中那白衣少年身上。

  「蕭少主。」

  他的聲音仍然有些發緊,但已經找回了平穩:「你說解毒之人是狂刀,老夫倒想問你一句。」

  蕭念九昂首而立:「你想問什麼?」

  「狂刀這等人物,猶如神龍在天,與我毒神谷素無瓜葛,與凌家……更是非親非故,他為什麼會管凌家丫頭的死活?」

  他在退。

  但退得很有章法。

  蕭念九聽出了這層退意,心中愈發鎮定。

  他笑了笑,聲音不急不緩:「莫谷主消息靈通,想必知道一件事,當初狂刀初至雪州,在冰原上救過三個人,那三個人,就是凌家人,其中一位正是凌霜華姑娘。」

  莫半藍微微皺眉。

  這件事情,他未曾聽說過。

  但他身側那名蒙面彩袍老者忽然動了,無聲無息地湊近半步,附在莫半藍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莫半藍的臉色變了。

  居然是真的。

  莫半藍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再次開口。

  「好。算你說得通。」

  「老夫還有一問。」

  他盯著蕭念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既然狂刀與凌家有舊,為何不親自來?讓你這樣一個外人來送藥,這又是何道理?」

  「這種小事,自然不勞狂刀親自走一趟。」蕭念九神色如常地道:「我身為晚輩,跑個腿自是應該。」

  莫半藍眯起了眼。

  那雙渾濁老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跑腿?」

  他笑了一聲:「狂刀是什麼身份?你憑什麼替他跑腿?」

  「看來莫谷主還是不信啊。」

  蕭念九微微一笑。

  他拔刀。

  刀身出鞘三寸。

  手腕一翻。

  刀刃在青黑毒霧的映照下劃出一道弧線。

  那弧線不快。

  沒有呼嘯的罡風,沒有洶湧的玄氣,連院中地上的枯葉都沒有被捲起一片。

  但在場每一個人的瞳孔都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威力。

  是因為那一刀走過的軌跡中,蘊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霸道。

  簡潔。

  毫無冗餘。

  刀鋒在空氣中切開的那條線,仿佛本身就蘊含著某種至高的道理,不在任何一家刀法的框架之內,卻又自成一體。

  那不是白源郡能有的刀法。

  蕭念九收刀入鞘。

  刀刃滑回鞘中的那一聲輕響,在死寂的院子裡格外清脆。

  白衣少年看著莫半藍,嘴角化出一絲弧度,譏誚問道:「莫谷主走南闖北數十年,這一刀是什麼來路,想必不用晚輩多費唇舌。」

  飛檐之上,一片死寂。

  莫半藍一言不發。

  他看懂了那一刀里蘊含的東西。

  莫半藍忽然覺得嘴裡發苦。

  現在他徹底信了。

  可信了反而更難受。

  打?

  打不得。

  狂刀的刀,十個他莫半藍也接不住。

  更何況——狂刀本人究竟在不在附近,他到現在都沒摸清楚。

  萬一那白衣刀客就站在某處陰影里看著這一切呢?

  莫半藍的脖頸忽然有些發涼。

  退?

  退也不容易。

  毒霧大陣圍了凌家,傷了護衛,堵了神目宗的少主,歐家那邊等著他交差。

  空手回去,如何向歐家交代?

  莫半藍站在飛檐上,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條被人架在火上烤的蛇。

  進退都是死。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臉上的陰沉已經變成了一種極為詭異的平靜。

  他是老江湖。

  老江湖最擅長的不是拼命。

  是認栽。

  認栽認得快,命就還在。

  命還在,就還有翻本的機會。

  莫半藍深吸一口氣,從飛檐上飄身落下。

  他落在院中,站在蕭念九面前,沉默了一瞬,然後雙手抱拳,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禮。

  「蕭少主。」

  「今日之事,是老夫孟浪了。」

  蕭念九靜靜看著莫半藍,等他說下去。

  莫半藍從懷中取出三樣東西,一一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第一樣,是一隻白玉瓷瓶。

  瓶身溫潤如凝脂,上面以硃砂寫著三個小字——【百化解厄丹】。

  「此乃我毒神谷獨門解毒聖丹,三枚。一枚可解天下八成奇毒,另兩枚可固本培元,驅散體內殘餘毒素。凌姑娘大病初癒,正合用此物。」

  凌重山目光一動。

  【百化解厄丹】的名頭他是聽過,這是毒神谷壓箱底的東西,據說煉製一枚便要耗費三年之功,從不外傳。

  莫半藍一次拿出三枚,這份賠禮不可謂不重。

  第二樣是一隻玄鐵方盒。

  莫半藍打開盒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十餘枚晶光流轉的晶石,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通體澄澈如水,品質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五十枚上品玄晶。權作貴府今晚的損傷補償。」

  第三樣是一隻細長的紫檀木匣。

  莫半藍沒有打開,只是將木匣輕輕推向前。

  「一株三百年份的碧血靈芝。可入藥,可續命,可助修行。老夫偶然得之,視若性命,隨身攜帶多年,今日一併奉上。」

  石桌之上,三樣寶物在月光下各自泛著幽幽的光澤。

  莫半藍直起身,轉向凌重山,又是抱拳一禮。

  他一句話都沒說。

  凌重山捂著胸口的傷,面色複雜。

  他沒有回禮,也沒有說話。

  毒神谷圍了凌家,傷了他的人,嚇了他的女兒——這份仇不是幾枚丹藥幾塊晶石就能抹掉的。

  但他也清楚得很,今日若非狂刀的名頭壓在這裡,凌家滿門早已死絕,能活著接這份賠禮,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凌重山沉默著,緩緩點了點頭。

  這點頭不代表原諒。

  只代表接過。

  莫半藍直起身,深深看了蕭念九一眼,轉身一拂袍袖。

  「撤!」

  青黑毒霧如潮水般退去。

  那遮蔽了凌家老宅許久的妖異天色,終於在月光下層層消融。

  飛檐之上,十幾道彩袍身影無聲無息地後退,如同被夜風吹散的影子,轉瞬消失在閣樓之後。

  星月重現。

  院落里重新灑滿了清冷的月光。

  莫半藍最後一個走的。

  他踏出院門時頓了頓腳步,似乎想回頭說什麼,終究沒有回頭。彩袍一盪,消失在夜色深處。

  院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只有受傷的護衛們壓抑的呻吟聲,和夜風重新穿過古槐枝葉的沙沙聲響。

  凌重山一手撐著牆壁,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向蕭念九,深深一躬:「蕭少主,今夜若非你在,凌家……」

  蕭念九連忙伸手扶住他:「凌叔叔,快別這麼說。我只是帶了一枚丹藥過來而已。」

  「毒神谷是退了。」凌重山緩緩道:「可這件事,未必就這麼了結。」

  蕭念九看向他。

  「毒神谷這次出動,來勢洶洶,不像是一時興起。」凌重山的聲音沉下來,緩緩地道:「老夫擔心的不是毒神谷自作主張——怕只怕,背後另有其人。」

  蕭念九心中一凜。

  他知道凌重山指的是誰。

  毒神谷身後站的是清平學院歐家,這是雪州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

  若今晚的行動是歐家的授意,那就不是退走一批毒師就能解決的了。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凌叔叔放心,此事我會稟明家父。相信那位和神目宗都不會坐視。」

  他看了看月色,拱手道:「天色不早了,凌叔叔有傷在身,早些歇息。晚輩告辭。」

  轉身之際,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門口。

  凌霜華仍然站在那裡,裹著厚實的披風,身子微微倚著門柱。月光落在她清瘦的臉上,那雙剛剛恢復了清澈的眼眸正安靜地望著他。

  蕭念九腳步頓了一瞬。

  他沖她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大步走出院門。

  白衣獵獵,少年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凌霜華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夜風將石桌上那白玉瓷瓶的淡淡藥香吹到她鼻尖,她才低下頭,輕輕地彎了彎嘴角。

  「爹,進去吧。」

  凌重山看了女兒一眼。月光下,她的臉色仍然蒼白,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燃盡的燭芯里,重新亮起的一點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