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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1、太初呼吸術

  不,不是巧合。

  李七玄幾乎在聽到這個描述的瞬間,便隱約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一定是白髮瘋老人和冰棺中復活的女子。

  仙殿之行中,他曾在第八層與那位白髮瘋老人迎面相遇。

  老人背負冰棺,目光渾濁卻銳利,一眼便認出了他,含混不清地說他和他兩個姐姐「都死了」,隨即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長廊盡頭,追之不及。

  此後他在太初大殿中遠遠瞥見過老人一眼——老人依舊背著冰棺,冷眼旁觀各方廝殺,然後無聲消散。

  如今想來,冰棺中的女子應當就是周煮所說的絕色女子。

  當日在太初大殿,他親眼見到白髮瘋老人最先踏入那片禁制,取走了九色琉璃仙草的果實,將它餵給了冰棺中的女子,女子復活,從棺中走了出來。

  但這其實並不重要。

  真正讓李七玄在意的是老人對他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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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姐姐,九州舊事。

  一個在仙殿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瘋癲之人,從何得知這些?

  還有九色琉璃草,太初道經,丹方玉簡……

  老人對仙殿的熟悉程度猶如自家院落。

  此人若非太初道府的傳人,便是當年太初道府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李七玄隱隱覺得,九州天下與無盡大陸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或許能從這個老人身上找到一個答案。

  李七玄放下酒碗。

  他看向蕭野。

  「蕭大哥,有一事相托。」

  「請說。」

  「周煮所說的那位白髮老人,對我頗有一些干係。神目宗弟子遍布白源郡,消息靈通,我需要知道他的蹤跡。」

  蕭野當即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明日一早我便傳令下去,讓各處分舵留意這兩人行蹤,一有消息即刻回報。」

  李七玄舉碗,與他輕輕一碰。

  粗釀入喉,辛辣如舊。

  ……

  ……

  接下來數日,李七玄的日子歸於平靜。

  每日清晨,他在後院指點蕭念九刀法。

  蕭念九天資不算頂尖,勝在心性。

  一套基礎刀招,旁人練百遍便嫌枯燥,他練五百遍面不改色。

  每一刀劈出、回刀、再劈,動作一絲不苟,汗水浸透勁裝也不停歇,晨光從院牆上方移過,將他的影子從西邊拉到東邊,他渾然不覺。

  李七玄看在眼裡,並不多言。

  偶爾指出一兩個發力上的瑕疵,其餘時候任由他自己打磨。

  午後,李七玄便進入靜室,繼續破解丹房玉簡。

  丹方玉簡在案上一字排開,溫潤的玉質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螢光。

  隨著鑽研深入,他對太初古字的掌握日益精進。

  最初只能用排除法猜測符號含義,後來漸漸摸索出構字規律——偏旁部首的組合方式、名詞與動詞的標記區別、時態與狀態的表達習慣。

  再到後來如同解開繩結的第一環,餘下的便迎刃而解,越譯越快。

  那些曾經需要反覆推敲半日的古字,如今目光掃過便能認讀,仿佛心頭有一扇塵封已久的門被緩緩推開了。

  起初一篇丹方需耗費整日才能勉強辨認,到後來一個時辰便能通讀兩三篇。

  這一日,他拿出一枚新的玉簡。

  開篇第一段文字在腦海中成形時,他不禁輕咦了一聲。

  這枚玉簡的材質與其餘丹方相同,但表面紋路的走向截然有異——

  不是文字的筆順,而是陣紋的迴路。

  他集中全部心神繼續向下破譯。

  一個時辰之後,整枚玉簡的內容完整浮現在意識之中。

  李七玄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這枚玉簡上記載的,不是丹方。

  而是短距離傳送陣的布置秘術。

  說是「短距離」,陣法的覆蓋範圍卻可達方圓三十萬里,從白源郡到清平學院完全在傳送範圍之內。

  有意思。

  李七玄沉下心來細讀布陣之法。

  很快就通讀完成。

  這門陣法秘術的材料要求並不苛刻:極品玄石作為陣眼能源,輔助性特殊金屬加固陣基,導玄性極佳的玄墨材料,外加刻畫陣法符號所需的符文石。

  這些東西在清平學院院長別院的庫房中堆積如山,不必額外搜尋。

  太初道府的陣法造詣高絕之處,不在於材料珍稀,而在于思路精妙,以最簡單的基石撬動最複雜的力量。

  李七玄毫不猶豫地開始實驗。

  先在數十里範圍內布下兩端。

  李七玄踏入陣法。

  玄力激活後踏入陣中,流光一閃便已出現在遠處密林之中。

  再試數百里範圍。

  他在神目宗東側荒山與白源郡北界各布一端,夜半時分玄力注入,踏陣而入,下一瞬風物驟變,人已站在郡界碑石之前。

  頭頂星河橫亘,腳下夜風卷過荒草。

  他回頭望向傳送陣,那幾道銀色的陣紋在夜色中安靜地流轉,既不高亢也不黯淡,穩定得如同山間一條亘古不變的溪流。

  三步之後傳送回荒山,兩個陣眼運轉如常,沒有偏差,沒有任何不穩定的跡象。

  李七玄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接下來便是正戲。

  他在神目宗自己的靜室中布好陣法埠,然後花費三天時間,悄無聲息地潛回清平學院。

  在院長專屬的閉關密室里,他布置好了一個陣法埠。

  玄力激活後李七玄踏入陣中。

  一道微不可察的銀光閃過,他人已回到神目宗靜室之中。

  室內的燭火還在穩穩燃燒,空氣里留著自己方才離開前的氣息。

  李七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成了。

  從今往後,清平學院與神目宗之間不過是一步之遙。

  這意味著他可以同時坐鎮兩處,不再被距離鎖死在任何一方——上午還在太平樓批閱院務,午後便能在白源郡指點蕭念九練刀。

  這一切之間只隔著一次陣法的流光。

  從此之後,兩個身份之間多了一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隱秘通道。

  以李軒之名坐鎮清平學院,以李七玄之名行走雪州武林,進退自如,再也不必擔心馬甲落地的事。

  「太初道府的底蘊……比想像之中更加深厚。」

  李七玄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由衷的驚嘆。

  ……

  ……

  此後數日,李七玄對太初古字的研究愈發精進。

  他將手中的丹方玉簡盡數破譯完畢。

  鍛體丹、破境丹、斷續丹、爆氣丹……

  每一種丹藥都精妙絕倫,半數藥材與煉製手法早已失傳,放在如今的雪州,都足以引發一場腥風血雨的廝殺爭奪。

  最後,李七玄的目光落在另一件東西上。

  金色玉簡。

  【太初道經】上半部。

  當初在太初大殿,神秘灰衣武皇為爭奪它不惜與在場所有人翻臉。

  這是太初道府的鎮宗神功,萬載以降從未有人真正修行。

  李七玄深吸一口氣,將心神沉入玉簡之中。

  太初古字一個個在意識中亮起。

  那些曾經如同天書般模糊難解的符號,此刻在他眼中漸漸清晰起來。

  整篇經文如同一條完整的河流在腦海中流淌而過,符號不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連貫的語義、嚴密的邏輯。

  不過三個時辰,經文的第一部分已經完整破譯。

  這是一部修煉玄氣的基礎心法,名為【太初呼吸術】。

  李七玄將經文從頭到尾細讀了數遍。

  如今他玄氣武道造詣日益加深,即便不藉助神凰刺青的推演能力,以他如今對玄氣武道的造詣,也能判斷出這部心法的高明程度遠超他的預想。

  【太初呼吸術】走的仍是十二正經的修煉體系。

  其呼吸吐納之法與天地玄氣的潮汐同頻共振,氣海開闔之法模仿天地初開時混沌生陰陽的過程,每一條經脈的開闢順序和玄氣運行軌跡都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尋常功法講究先易後難,但【太初呼吸術】卻反其道而行之,從最難通的那一條玄氣通道入手,以呼吸之力緩緩溫養,如同用細流浸潤乾涸的河床,待其飽滿通暢之後,再依次貫通其餘。

  同樣是十二正經,有人揮刀劈柴,有人卻能雕花刻月。

  區別在於法門的高下。

  李七玄所見過的玄氣修煉法門之中,唯有【鬥戰勝訣】可與之比肩。

  但【鬥戰勝訣】是戰技秘術,太初呼吸術是根基心法,一攻一基,恰好互補。

  「我已有鬥戰勝訣,不必再改修其他功法。」

  李七玄略作思忖,便有了決斷。

  他身邊的好友中,周煮也可以修煉這篇法門,但他畢竟是明心城的長老,有自己的師承淵源,改修別家心法於情理不合,而蕭野與蕭念九的條件卻非常契合。

  神目宗在雪州只是二流勢力,宗門傳承的功法品質有限,改修太初呼吸術對他們而言無異於破繭重生。

  當夜。

  李七玄將蕭野與蕭念九喚至靜室。

  密室之中只點了一盞油燈,火光不大,剛好照亮三人的臉。

  他將經文逐句為二人講解,以自身玄氣演示氣海開闔之法,每一種呼吸節奏都親自示範,從第一口氣吸入氣海開始,到玄氣沿著正經流轉的完整周天,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拆解了數遍。

  蕭野聽完講解之後,雙手微微發抖。

  他本身就是武道高手,神目宗的鎮宗心法放在雪州二流宗門中已算上乘,可與眼前這篇太初呼吸術一比,如同拿土陶與琉璃並列,螢火與皓月爭輝。

  「這東西太珍貴了。」

  蕭野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們父子何德何能……」

  李七玄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們現在便開始修煉,我會在神目宗多留一段時間,親自為你們護法。待你們修煉有成,我再離開。」

  蕭念九眼眶微紅。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端端正正地跪下去以額觸地。

  「謝師父。」

  李七玄沒有扶他。

  在九州天下,他也曾拜過師父。

  這一拜,他受得起。

  頓了頓,蕭念九起身之後,神色忽然變得有些猶豫。

  他看看父親,又看看師父,嘴唇動了動又閉上,像是在掂量這件事該不該在這個場合說出來。

  李七玄問道:「有什麼事?」

  蕭念九道:「師父,可還記得凌家的凌霜華姑娘?」

  李七玄一怔。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他的心裡激起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李七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窈窕曼妙的身影。

  那是他剛剛來到無盡大陸時,幾乎迷失在冰原之上。

  風雪冰原,冰狼群中,凌霜華掙脫叔父凌未風阻攔的手,幾步蹦到他面前,俏麗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好奇,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百靈鳥,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後來凌霜華與他又見過多次。

  小姑娘情根深種。

  但可惜……

  李七玄心裡嘆了一口氣。

  「記得。」

  他點點頭。

  蕭念九道:「蕭姑娘最近病重,性命垂危。」

  「什麼病?」

  李七玄的聲音比方才重了一分。

  蕭念九搖頭:「聽說凌家與毒神谷的人發生了衝突,凌姑娘被暗算中了毒。具體情形弟子也不清楚,只聽說情況很重。」

  毒神谷。

  李七玄的眸色緩緩沉了下來。

  這個勢力他知道。

  清平學院太上長老歐青城所在的歐家,在學院內部勢力可排進前三,根基深厚,行事素來囂張跋扈,而毒神谷正是歐家羽翼之下最活躍的附屬勢力之一。

  這個勢力以毒術聞名雪州人族地界,仗著歐家作靠山,手段陰狠,肆無忌憚。

  凌家不過是白源郡一個地方小族,被毒神谷盯上,必然是吃了暗虧。

  李七玄沒有多問。

  有些事不必說出口,先把命救回來再說。

  他從龍角空間中取出一枚玉瓶,倒出一粒蠶豆大小的丹藥。

  丹藥通體碧青如翡翠,表面有三道隱現的金紋。

  這是清平學院珍藏的解毒聖藥,以天青玉髓為引,配九葉還魂草、千年冰蠶絲等十九味極品藥材,由首席丹師以文武丹火交替淬鍊三十六日方能成丹。

  此藥專克毒神谷一脈的所有毒功。

  他將丹藥遞給蕭念九。

  「念九,你親自跑一趟,將這粒藥送到凌姑娘手上。」

  蕭念九雙手接過玉瓶,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

  「是,師父。」

  他轉身便走,腳步急促而輕快,轉眼便消失在靜室外的夜色里。

  李七玄站在窗前,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那個姑娘的心意,他不是不知道。

  但有些事,有些人——他心裡已經有了選擇。

  米粒還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

  凌家老宅。

  夜色沉沉,沒有月光。

  別院之中,凌家家主凌重山與長老凌未風並肩而立,少家主凌重霄面色鐵青地站在一側。

  三人的目光死死盯著廂房那扇緊閉的木門。

  誰也不說話,

  院中落針可聞。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打轉,在青磚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風偶爾穿過屋檐,在瓦片間發出極低的嗚咽聲。

  片刻之後,門開了。

  白源郡城第一祭醫從裡面緩緩走出。

  醫袍袖口沾著暗色的藥汁,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在用一方白布擦拭雙手,動作很慢。

  眾人立刻圍了上去。

  「先生,情況如何?」

  凌未風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房中的人。

  祭醫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摘下鼻樑上的水晶鏡片,用袖口擦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毒氣攻心,五臟俱傷。」

  八個字。

  如同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頂。

  凌重霄猛地踏前一步,聲音沙啞而急迫:「可還有救?」

  祭醫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然後揖手一禮,轉身離去。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三個時辰。

  凌霜華只剩最後三個時辰可活了。

  凌重霄的眼眶霎時通紅,猛然轉身一拳砸在院牆上。

  青磚碎裂,指節滲出血珠,沿著牆面的裂縫緩緩淌下。

  他沒有吭聲,喉嚨里卻發出極壓抑極低沉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凌重山閉上了眼睛。

  這位老者的面容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角的皺紋在燭火映照下深得驚人,像被刀一道道刻出來的。

  片刻後,他睜開眼。

  「進去。」

  聲音乾澀,卻異常平穩。

  眾人走進廂房。

  燭火只點了一盞,藥味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

  凌霜華躺在床上。

  那張曾經明媚如三月桃花的臉上青黑密布,唇色已近灰白,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聽見腳步聲靠近,她慢慢睜開了眼。

  「爹。」

  少女那雙眼睛已有些渙散,卻在看見父兄面容的瞬間努力聚起了一絲光。

  凌重山在床邊坐下,蒼老的手掌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指。

  那手指冷得不像是活人的溫度。

  「霜華……」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平穩,握著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姐。」凌重霄站在床榻前,低下頭去,不敢讓她看見自己通紅的眼眶。

  凌霜華看著他們,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反而比前幾日都清醒,無數念頭一個個清晰分明地流過,過往的畫面一幕幕浮現又消失。

  「無妨的。」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落在燭火上的一粒塵埃。

  「人終有一死。」

  她笑了笑。

  那笑容安靜而蒼白,帶著一種不屬於雙十少女的平靜。

  「我……我只是遺憾——」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父兄臉上緩緩移開,轉向床邊的窗。

  窗外是化不開的夜色,遠處隱約有風聲。

  她望著那片夜色,眼眸里倒映出燭火的微光,還有別的什麼。

  少女的思緒越過了庭院中的古槐,越過了城牆上的箭垛,越過了風雪與關山,落在了某片遙遠的冰原上。

  那裡有滿天飛舞的冰狼,有一個從風雪中走來的少年。

  他有一柄龍刀。

  她叫他李大哥。

  「只是遺憾,我沒能再見到他。」

  凌霜華輕聲說。

  屋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凌重霄的拳頭握得太緊,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血從指縫間滲出。

  凌未風轉過身去,面朝牆壁,肩膀微微發顫。

  凌重山閉上了眼睛,蒼老的手指仍握著女兒冰涼的手,沒有鬆開。

  他們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燭火搖了搖。

  窗外夜風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