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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1、一劍

  整個大殿裡死一般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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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都沒有想到,這位年輕的新院長居然敢暴起殺人。

  而且輕輕鬆鬆就一擊必殺。

  太平樓裡面流血,這是多少年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傅弘毅驚得頭皮發麻。

  他站在人群前方,眼睜睜看著張正陽的屍體緩緩倒地,激起的塵埃在光線中翻騰,那具魁梧的身軀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血從眉心的孔洞裡汩汩流出,在光滑的地板上蔓延開來,像一條蜿蜒的紅蛇。

  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

  不,也許不是快。

  而是他們根本想不到,這位年輕的院長真敢殺人。

  鐵無顏只覺得身體仿佛過電一般,他呆呆地看了看張正陽的屍體,又看向李七玄。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幾息之前,他還在怒斥張正陽的囂張跋扈,還在為學院的紀律崩壞而痛心疾首。

  他甚至做好了與張正陽當面對質、甚至在長老會上掀起一場風暴的準備。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場紛爭會以如此乾脆利落、如此血腥的方式結束。

  沒有任何審判流程。

  沒有任何事先警告。

  只是一劍。

  一個在學院經營數十年、門生故舊遍布、根深蒂固的長老,就這樣死了。

  這一刻,他突然在這個年輕過分的院長身上,感受到了一縷熟悉的威嚴。

  類似於前院長薛心棠的威嚴。

  不,或許更加直接。

  更加不留情面。

  薛心棠至少還會坐下來談,會給對方留幾分顏面,會權衡各方利益後再做出裁決。

  但李七玄沒有。

  他甚至連談都懶得談。

  鐵無顏的心跳驟然加速,一股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湧。

  「駭人聽聞。」

  突然有人大喝。

  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如洪鐘般響徹大殿。

  「在太平樓大廳里,殘暴殺害學院長老,李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此等惡事,即便你是院長,也應承擔罪責。」

  眾人目光看去。

  說話的人,是太上長老孫亦曈。

  是如今還健在的十三位太上長老之一。

  修為超高,為巔峰武王。

  家族勢力也極為龐大,在學院之中很有威望。

  孫亦曈身形高大,雖已年過百歲,發須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雙目精光內斂,氣息深沉如淵。

  他排眾而出,站在大殿中央,目光直視高座上的李七玄,沒有絲毫迴避,那張方正的臉龐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也寫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孫長老……」

  傅弘毅臉色驟變,急忙開口,想要為李七玄辯解。

  這位代院長心裡清楚,李七玄這一劍雖然斬得痛快,但後患無窮。

  張正陽的死,必然會激化新院長與元老派的矛盾。

  而孫亦曈此刻站出來,絕不僅僅是為了張正陽鳴不平。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發難。

  「你沒有說話的資格。」

  孫亦曈直接打斷,聲音冰冷,帶著上位者對下位者特有的輕蔑。

  他甚至沒有看傅弘毅一眼,目光始終鎖定在李七玄身上。

  「我現在要的是院長大人的解釋。」

  孫亦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迫性的力量。

  「不錯,在太平樓中殺人,無論如何,都無法饒恕。」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

  又一位太上長老站了出來。

  此人身形瘦削,面容枯槁,如同行將就木的老者,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寒芒,卻讓人不敢小覷。

  他是太上長老趙無極,與孫亦曈關係密切,兩人在學院中互為犄角,勢力盤根錯節。

  「就算是院長,也不能隨便殘殺同門。」

  說話的是第三位太上長老。

  此人面容方正,看似公正,但眼神閃爍,顯然另有所圖。

  「薛院長在世時,也不會如此殘暴。」

  又一位長老開口。

  此人隸屬孫亦曈一系,身份是執事長老,平日負責學院後勤,權力不小。

  「對,必須嚴懲。」

  「院長之位,豈能如此兒戲?」

  「我們要一個說法。」

  又有幾名長老紛紛開口,有的隸屬於孫亦曈陣營,有的則是中立派,但被現場氣氛裹挾,也不得不表明態度。

  局面緊張了起來。

  來了。

  這一幕果然來了。

  很多中立長老面色微變。

  他們心裡清楚,孫亦曈今日之舉,絕非一時衝動。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博弈。

  李七玄在清平學院之中毫無根基,就算是有薛心棠的指定,也很難服眾。

  從李七玄成為新院長的第一天開始,就註定了會和學院中的一些元老派產生衝突。

  如果不能解決這種衝突,那以後就很難坐穩院長之位了。

  高座上。

  李七玄俯瞰一眾長老。

  他淡淡地道:「要我解釋?解釋什麼?」

  說話的時候,李七玄眼神盯著孫亦曈。

  那雙平靜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面對的並非是逼宮的太上長老,而是一個不懂事鬧脾氣的孩童。

  「張正陽縱容包庇犯有死罪的嫡孫,對抗執法院,罪在不赦,我已經給過他機會,讓他當眾解釋,可他似乎並不珍惜這樣的機會。」

  李七玄的聲音很輕。

  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孫亦曈冷笑。

  那笑容里,充滿了對這番話的不屑。

  「這也不是你殺他的理由。」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直接就是赤裸裸的否定。

  李七玄面色平靜地道:「包庇罪徒,對抗執法,藐視院長,這三大罪名不管是哪一條,都夠他死一次。孫亦曈,你是太上長老,深知學院院規,居然敢說這不是殺他的理由?」

  李七玄的語氣依舊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孫亦曈哈哈大笑,微微昂首,道:「沒錯,老夫就是這麼說了,那又如何?」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赤裸裸的挑釁。

  甚至是一種試探。

  他想看看,這位年輕院長的底線在哪裡。

  李七玄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仿佛一陣風吹過湖面,只泛起極細微的漣漪。

  他淡淡地道:「其實你不是在替張正陽鳴不平,因為你知道張正陽該死。你現在站出來,只是因為你覺得我這個新院長很好拿捏。」

  孫亦曈笑了笑,沒有否認。

  那笑容里,有默認,也有不屑。

  「小傢伙,清平學院的院長,不是那麼好當的。」

  孫亦曈淡淡地道。

  話語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李七玄點點頭:「所以,你不服我?」

  孫亦曈冷笑道:「怎麼,我應該服你嗎?薛心棠重傷之下老糊塗了,讓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做了院長。他英明一生,關鍵時刻卻犯下這種錯誤,真是不該。」

  這話一出,大殿內的氣氛驟然變得更加緊張。

  許多長老臉色微變。

  薛心棠雖已隕落,但他的威望,依舊如同大山般壓在每一個清平學院弟子的心頭。

  孫亦曈敢如此直言不諱地指責薛心棠「老糊塗」,這本身就是一種大不敬。

  更是一種赤裸裸的宣示——

  他不認這個院長。

  他不接受薛心棠的安排。

  他要推翻這個決定。

  「放肆。」

  鐵無顏終於忍不住了。

  作為薛心棠最大的迷弟,他對薛心棠的崇拜,近乎於信仰。

  此刻聽到孫亦曈如此輕蔑地評價薛心棠,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什麼理智、什麼權衡,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怒喝道:「孫長老,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辭。薛院長在世時,你敢說這種話?」

  孫亦曈冷笑道:「可他現在死了。」

  短短五個字。

  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鐵無顏所有的理智。

  是啊,薛心棠死了。

  那個鎮壓雪州兩百年、讓魔族聞風喪膽的絕代強者,已經不在了。

  他保護不了自己的名譽。

  也保護不了他指定的人。

  鐵無顏怒不可遏。

  他最受不了別人對薛心棠不敬——不管這個人是誰。

  「姓孫的,我和你拼了。」

  鐵無顏渾身玄氣涌動。

  一股狂暴的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將他破碎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雙目赤紅,頭髮倒豎,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一副要拼命的樣子。

  孫亦曈冷笑。

  那笑容里,充滿了輕蔑。

  「鐵無顏,你率領聯軍在魔淵大敗,損失慘重,丟盡了清平學院和薛心棠的臉,竟然還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來人,將這個罪人拿下。」

  周圍立刻就有幾名長老站出來。

  他們身上氣息涌動,顯然是孫亦曈早就安排好的。

  這些人動作迅速,配合默契,瞬間就將鐵無顏圍住。

  鐵無顏瞳孔收縮。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這些人,有的是他曾經的同事,深受薛院長大恩,現在薛院長才去世月余時間,卻站在了孫亦曈那邊來為難薛院長指定的新院長。

  傅弘毅見狀不妙,連忙對左右溫聲勸阻。

  「諸位,請冷靜。你們這麼做不合規矩,鐵院長就算是有罪無罪,也應該由院長裁定,豈能由孫長老一言決之?」

  孫亦曈聞言冷笑。

  「一個小毛孩子而已,院長的位置讓他坐一坐開心開心就得了。這種大事,就不要胡亂摻和了。」

  他的聲音很輕。

  卻如驚雷般震響在所有人的耳膜。

  因為這是有人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明確肯定地公然否定新院長李軒的權威。

  也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個院長,我說了才算。

  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執法院院長鐵無顏是薛心棠的忠粉,所以他天然支持薛心棠指定的接班人李軒。

  將鐵無顏拿下,不啻於斬掉李軒一臂,更方便日後繼續蠶食李軒的院長權力,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李軒院長之位絕難再坐下去。

  無數道震驚的目光,聚焦在孫亦曈的身上。

  孫亦曈只是笑而不語。

  是的。

  孫亦曈有野心。

  他今日之所以借題發揮,就是想要取新院長李軒而代之。

  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政變。

  從薛心棠隕落的那一刻起,孫亦曈就在等待這個機會。

  他拉攏其他太上長老,收買執事長老,編織關係網,經營勢力,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向這位年輕院長發難。

  而張正陽的死,就是最好的導火索。

  一時之間,大殿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數十位長老,反應不一。

  有的沉默,有的觀望。

  有的冷眼旁觀,有的蠢蠢欲動。

  空氣緊張焦灼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而逐漸恢復理智的鐵無顏渾身玄氣涌動,卻沒有貿然出手。

  傅弘毅看向李七玄。

  高座上。

  李七玄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仿佛下面的鬧劇與他無關。

  孫亦曈的步步緊逼。

  鐵無顏的孤軍奮戰。

  傅弘毅的焦慮不安。

  那些長老們的或明或暗的站隊……

  這一切,都落在他的眼裡。

  他靜靜地看著。

  像看一場戲。

  就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個年輕的新院長就要一敗塗地的時候,李七玄才終於有了反應。

  他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

  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哦,原來你想造反啊。」

  李七玄的聲音平靜淡然。

  甚至帶著一絲調侃。

  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孫亦曈神色不變。

  他早就料到了李七玄會這麼說。

  「反?」

  孫亦曈冷笑:「老夫只是替學院清理門戶而已。你一個外人,何德何能,坐這個位置?」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慷慨激昂的悲壯。

  「老夫在清平學院一百三十年,為學院流過血,立過功,付出過一切。這個院長之位,本就該屬於有能力、有資歷的人,而不是你這種來路不明的毛頭小子。」

  這話一出,大殿內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許多長老點頭,表示贊同。

  孫亦曈的話,說到了他們心坎里。

  憑什麼一個剛入院不到半年的弟子,就能坐上院長之位?

  就憑薛心棠的一句話?

  這不公平。

  李七玄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動怒。

  甚至沒有反駁。

  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說。

  然後,他單手在空中一抓。

  嗡。

  一道清越的劍鳴,驟然響起。

  如龍吟。

  如鳳鳴。

  如九天之上的仙樂,降臨凡塵。

  一柄長劍,出現在他手中。

  正是【清平劍】。

  前院長薛心棠的佩劍。

  也是清平學院的鎮院聖兵。

  劍身通體瑩白,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劍格處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的青色寶石,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劍未出鞘,已有一種浩然之氣瀰漫開來。

  那是歷代院長加持的意志。

  是清平學院數萬年傳承的底蘊。

  聖劍在手,李七玄沒有絲毫遲疑。

  直接一劍斬出。

  所有人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他們看到了光。

  一道劍光。

  它從【清平劍】的劍鋒上迸發而出。

  純粹。

  凌厲。

  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無上意志。

  那劍光仿佛不是斬向孫亦曈,而是斬向虛空,斬向法則。

  所有長老都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孫亦曈臉色劇變。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你……」

  他張開嘴,想要說什麼。

  但已經來不及了。

  劍光過。

  快得超出了視覺的捕捉。

  快得超越了思維的極限。

  只是一閃。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孫亦曈的嘴巴還張著。

  眼睛還瞪得滾圓。

  噗嗤。

  一道血線,從他的頸部噴涌而出。

  如同紅色的噴泉,在太平樓大殿中綻放。

  他的身體僵立在原地,晃了晃,然後轟然倒下,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頭顱在空中翻滾了幾圈,最後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傅弘毅腳邊。

  傅弘毅低頭。

  看著孫亦曈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那張臉上,還殘留著震驚、恐懼、難以置信……

  他至死都不相信,李七玄會對他出手。

  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一個巔峰武王,為何連一招都接不住。

  武王巔峰級修為的超級高手孫亦曈,瞬息之間就變成了一尊無頭屍體。

  大殿內,徹底安靜了。

  死一般的安靜。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長老都呆住了。

  他們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

  張正陽。

  孫亦曈。

  一老一新。

  都是學院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如今,卻都成了冰冷的屍體。

  他們的血,染紅了太平樓的青石地面。

  那刺目的猩紅,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另一位太上長老趙無極的臉,白得像紙。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剛才附和孫亦曈的長老們,此刻也都渾身顫抖,雙腿發軟。

  有的甚至站不穩,扶住了旁邊的柱子。

  鐵無顏也呆住了。

  他看著李七玄手中那柄還在滴血的【清平劍】,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一劍。

  又是一劍。

  兩劍,殺了兩位長老。

  其中一位,還是太上長老。

  巔峰武王。

  這位院長的實力,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

  為什麼能秒殺孫亦曈?

  鐵無顏想不通。

  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所有的擔憂、所有的焦慮,都是多餘的。

  這位年輕院長,從來就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因為他自己,就是最強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