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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9、敗軍之將

  魔淵之外。

  陰沉的天空下,瀰漫著血腥與絕望的氣息。

  人族聯軍數千名平日裡飛天遁地威震一方的高手們,此時一個個或坐或躺,眼神空洞,衣衫殘破不堪沾滿泥污。

  他們身上大多帶著傷,甲冑破損。

  空氣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呻吟。

  士氣低落到了谷底。

  鐵無顏站在最高處,臉色鐵青。

  他身上的黑色執法院長袍破損了好幾處,滲著暗紅的血跡,臉上沾著塵土和乾涸的血痂,頭髮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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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往日威嚴的清平學院執法院長,此刻顯得灰頭土臉,異常狼狽。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

  這次他力主攻入魔淵,糾集了三千多名人族強者,其中大部分是清平學院的附屬宗門弟子,以及他鐵家的族人。

  而如今活著逃出魔淵的,大約還有兩千出頭。

  從人數上看,損失似乎不算慘重。

  但鐵無顏的心卻在不斷下沉。

  他清楚地看到,倖存者眼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們被那鋪天蓋地、悍不畏死的魔潮徹底嚇破了膽。

  所有人的鬥志,都早已蕩然無存。

  甚至就連他自己,緊握劍柄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那不是因為傷勢。

  而是源於一種無力感。

  這次圍剿戰神殿的行動,徹底失敗了。

  繼續留在這裡,除了徒增傷亡,毫無意義。

  「為什麼?」

  鐵無顏眉頭緊鎖,低聲喃喃:「為什麼魔淵深處的那些恐怖魔物,竟然會聽從魔人的驅使?」

  這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作為清平學院執法院長,他與戰神殿是老對手。

  所以他對魔淵的了解遠超常人。

  學院典籍記載得清清楚楚:即便是魔人也無法真正收服深淵魔物,那些魔物只遵循混亂的本能。

  為此,這次遠征前,他特意準備了大量特製魔藥,足以讓聯軍避開大部分深淵魔物的感知。

  準備不可謂不充分。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逼近戰神殿殘部藏身的綠洲時,意外發生了!

  無數本應沉睡或遊蕩的深淵魔物,仿佛被無形的號令喚醒,從地底、從岩縫、從魔霧深處瘋狂湧出,形成恐怖的魔潮,悍不畏死地撲向人族聯軍。

  猝不及防之下,聯軍瞬間被衝垮。

  精心準備的魔藥,在那狂暴的衝擊下,效果微乎其微!

  若非他當機立斷下令撤退,恐怕此時已經全軍覆沒了。

  鐵無顏深吸了一口氣,站在高處,目光掃過倖存的人族高手,正要再說點什麼鼓舞士氣的話。

  就在這時。

  異變驟生。

  遠處,那如同巨獸之口的魔淵入口處,濃稠如墨的魔氣驟然劇烈翻滾、涌動起來。

  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波動,如同海嘯般從中洶湧而出!

  磅礴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魔淵外圍。

  「不好!」

  一名眼尖的宗門長老臉色煞白,失聲驚呼。

  「魔族要反攻了!」

  「戒備!快戒備!」

  原本癱坐在地的人族高手們,如同驚弓之鳥,連滾帶爬地抓起武器。

  人人臉上寫滿了驚慌。

  鐵無顏強壓下翻騰的氣血,眼中厲色一閃。

  他猛地踏前一步,體內玄氣轟然運轉,手中那柄象徵著清平學院執法威嚴的長劍,瞬間亮起清冷的寒光,橫劍當胸,將殘存的部下護在自己身後。

  此刻他必須站出來。

  這是身為統帥的責任。

  「結陣,準備迎敵!」

  他大喝一聲。

  一眾人族高手頓時聚在一起,各自催動玄氣,凝聚出大勢,嚴陣以待。

  下一瞬間。

  魔淵入口處翻滾的魔氣,如同被無形之手撕開。

  兩道身影,自那深沉的黑暗與魔氣中,緩緩步出。

  當先一人,白衣勝雪。

  那一襲白衣在翻騰污濁的魔氣映襯下,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是一名女子。

  她黑髮如瀑,自然垂落。

  面容清麗絕倫,眼神平靜無波。

  仿佛濁世濤濤中,遺世獨立的一株雪蓮。

  鐵無顏第一眼就認出來,這女子正是導致薛心棠隕落的元兇之一,被人族懸賞通緝、魔族奉為至寶的【真魔聖女】李青靈。

  她身後半步,恭敬侍立著魔子七夜。

  這位昔日的戰神殿第一天才,老怪蔑天下悉心培養的接班人,身形挺拔,眼神銳利,如同最忠誠的護衛。

  「魔女!」

  鐵無顏瞳孔驟然收縮,隨即湧起一陣狂喜:「你竟敢離開魔淵庇護?」

  天賜良機!

  若能在此擒獲或斬殺這真魔聖女,那麼此次遠征的所有損失和屈辱,都將被洗刷!

  巨大的功勳唾手可得!

  鐵無顏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體內玄氣毫無保留地爆發,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就要第一個衝上前去。

  然而。

  就在他身形欲動的剎那。

  魔淵入口那翻滾的魔氣深處,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緩緩探了出來。

  那一顆猙獰無比的巨大頭顱。

  覆蓋著墨玉般深邃、閃爍著幽冷光澤的鱗片。

  一雙豎瞳,如同燃燒著九幽魔火的燈籠,冰冷地俯瞰著下方渺小的人族。

  墨色魑龍!

  這個龐然大物,僅僅探出了小半個頭顱和脖頸,那屬於帝級魔物的、如同實質般的恐怖威壓,已然如同億萬斤重的太古神山,轟然降臨!

  空間仿佛凝固了。

  時間也似乎停止了流動。

  噗通!

  噗通!

  聯軍中修為稍弱者,根本無法承受這源自生命層次的無上威壓,如同割麥子般成片地跪倒下去,渾身骨骼都在顫抖。

  即便是鐵無顏這等武王級強者,也感覺雙腳如同被萬載玄冰凍結,死死地焊在了地面上,連一根手指都難以動彈,更別說衝上前去擒拿李青靈。

  這,並非是膽怯。

  而是絕對力量差距下的本能臣服。

  是螻蟻面對神龍時,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一片死寂的恐懼中,只見那白衣如雪的李青靈,微微側身,抬起一隻白皙纖柔的手,輕輕放在了墨色魑龍那猙獰頭顱的鼻樑上。

  動作輕柔。

  如同撫摸最溫順的寵物。

  令所有人族強者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那頭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深淵魔物,竟然微微低下頭顱,用它那布滿冰冷鱗片的巨大頭顱,溫順地蹭了蹭李青靈那小小的手掌。

  它喉嚨里還發出低沉如同悶雷滾過般的呼嚕聲。

  「帝……帝級?」

  一名鬚髮皆白的人族強者,嘴唇哆嗦著,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駭然。

  「她……她居然能操控帝級魔物……」

  「果然是滅世魔女……天要亡我人族嗎?」

  「此女斷不可留!」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眼前這顛覆認知極限的一幕,讓所有人族強者,從靈魂深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

  李青靈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那雙清澈的眸子,在努力地尋找著什麼。

  片刻後,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輕鬆。

  那兩個她最牽掛、也最不願在此刻此地見到的人影,並未出現在這支敗軍之中,這讓她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悄然落下。

  「走吧。」

  她收回目光,聲音清冷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說完,她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七夜微微一怔。

  他完全沒料到聖女現身的目的竟如此簡單。

  僅僅是為了震懾?

  用這帝級的魑龍,警告人族不要再騷擾戰神殿重建?

  這似乎……

  有些多餘?

  但長久以來對聖女絕對遵從的習慣,讓他將所有的疑問都壓在了心底。

  他絕不會質疑聖女的任何決定。

  七夜毫不猶豫地轉身,緊跟著李青靈的步伐離去。

  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在魔淵入口的黑暗裡。

  而隨著兩人的離開,那頭散發著恐怖威壓的墨色魑龍,發出一聲低吼,最終也緩緩收回了它那令人窒息的巨大頭顱,消失在魔淵深處。

  山嶽般的帝級威壓也如同退潮般徐徐消散。

  魔淵入口翻滾的魔氣,漸漸恢復了之前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噗通!

  噗通!

  直到這時,被威壓定住的人族諸多高手,才回過神來,許多人直接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從溺水的邊緣掙扎回來。

  他們臉上依舊殘留著劫後餘生的驚恐和後怕。

  鐵無顏也感到後背一片冰涼。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中的驚濤駭浪。

  「走!」

  鐵無顏聲音沙啞:「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離!」

  那頭帝級魑龍的存在,已經徹底宣告了此次遠征的終結。

  留在這裡,一旦魑龍反撲,人族聯軍隨時可能面臨滅頂之災。

  數千人族強者,第一時間向著雪州腹地的方向撤退。

  一個時辰後。

  撤出了足夠遠的距離,確認暫時安全後,鐵無顏召集了殘存的主要宗門首領和家族代表。

  在一處避風的山坳里,進行了簡短的商議。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和挫敗。

  「諸位。」鐵無顏的聲音帶著疲憊:「那頭帝級深淵魔物,非我等所能敵。預言師真的,李青靈這魔女居然能夠操控帝級魔物,如今已成我雪州人族心腹大患。」

  一位宗門長老接口,聲音苦澀:「鐵院長所言極是。此次是我等準備不足,低估了魔族的底蘊,尤其低估了那真魔聖女的可怕。繼續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沒錯,當務之急,是儘快將魔淵內的情況,尤其是李青靈操控帝級魔物的情報,帶回各自宗門和清平學院。」

  「必須讓九大門派高層知曉!」

  「唯有聯合整個雪州人族之力,從長計議,方有可能應對此等危局。」

  「保存實力,以待他日!」

  聯軍中的頂級強者們,意見迅速達成一致。

  撤退,成了唯一且必然的選擇。

  面對那無法匹敵的力量,任何意氣用事都等同於自殺。

  撤軍的路途,變得格外漫長。

  來時氣勢洶洶,歸時垂頭喪氣。

  來時三千之眾,歸途不足兩千。

  來時躊躇滿志,歸時心有餘悸。

  鐵無顏一路上都沉默寡言。

  他內心的壓力,比任何人都要巨大。

  越靠近清平學院本部所在的區域,鐵無顏的心,就越發沉重。

  作為此次遠征的發起者和最高統帥,他背負著最大的責任。

  這一次遠征,是他一意孤行促成的。

  是他在大殿之上,被仇恨沖昏頭腦,非要趁魔族戰神殿主蔑天下隕落的機會,攻入魔淵,徹底剿滅戰神殿殘部。

  為此,他甚至不惜在出發前,與新任院長李軒據理力爭。

  如今,他帶著敗軍歸來。

  非但寸功未立,反而葬送了數百名人族高手。

  這損失,這責任……

  他如何承擔?

  回到學院,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執法院院長的位置,恐怕是保不住了。

  李軒院長會如何處置他?

  革職?

  還是其他懲罰?

  鐵無顏心中充滿了愧疚與不甘。

  這份不甘,不僅是對失敗的懊惱,更是對未能完成使命的遺憾。

  他愧對薛心棠老院長的託付,愧對學院的信任。

  帶著這份複雜沉重的心情,鐵無顏終於踏入了清平學院那熟悉的宏偉大門。

  然而剛一回到學院,他就敏銳地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

  一股異樣的感覺瀰漫在空氣中。

  起初,他以為是因為自己打了敗仗的消息已經傳回學院,讓整個學院都蒙上了一層失望和沮喪的陰影,弟子和教習們因此情緒低落。

  但很快他發現事情似乎並非如此簡單。

  校場上。

  依舊有弟子在進行著日常的修煉。

  劍光閃爍,拳風呼嘯。

  但鐵無顏一眼就看出這些弟子們動作散漫,招式綿軟無力,眼神更是飄忽不定,充滿了心不在焉,許多人甚至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心思全然不在修煉上。

  而負責指導的教習們,有的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目光放空,神遊天外,有的則是有氣無力地喊著口令,敷衍了事,全然不見往日那種嚴謹、專注、充滿活力的教學氛圍。

  整個學院,仿佛被一層無形的怠惰和混亂所籠罩。

  人心浮動,秩序鬆懈。

  這絕不是僅僅因為一場敗仗的消息就能造成的景象!

  鐵無顏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身為執法院院長,他對紀律和秩序有著近乎偏執的敏感。

  眼前這種疏忽、鬆散、近乎無序的學院狀態,讓他感到極度的不適和強烈的憤怒。

  這與他心目中那個紀律嚴明、令行禁止的清平學院相去甚遠!

  他陰沉著臉,快步穿過外院區域,向著內院執法院所在的方向走去。

  越往裡走,那股混亂無序的感覺就越發明顯。

  甚至能聽到一些嘈雜的喧譁聲。

  剛踏入內院不久,前方不遠處,一陣激烈的哄鬧和爭吵聲就清晰地傳了過來。

  聲音很大,似乎還夾雜著怒罵。

  鐵無顏腳步一頓。

  他強壓著怒火,沒有立刻上前。

  而是站在一處廊柱的陰影后側耳傾聽起來。

  遠處,一個帶著明顯倨傲和憤怒的老者聲音傳來:「放肆!老夫說了,人必須帶走!我孫兒不過是失手打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寄宿弟子而已,何至於被你們執法院緝拿?」

  接著傳來的是一個年輕但堅定的聲音,帶著執法院弟子特有的冷硬:「張長老,院規明令:同門相殘,致死傷者,無論緣由,皆由執法院緝拿審訊!這一次,是您的孫子主動挑釁在先,當眾打死寄宿學員王成,人證物證俱在,豈能由您說帶走就帶走?這是藐視院規!」

  那被稱為張長老的老者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威脅:「哼!院規?現在執法院是誰在主事?你們幾個小輩就敢如此頂撞學院長老?速速滾開,否則別怪老夫不客氣!」

  「張長老!您若再阻攔執法,便是公然抗法!」

  「怎麼,你還敢抓老夫不成?老夫倒要看看,今天誰敢動我孫兒一根汗毛!」

  鐵無顏在陰影后,聽得是火冒三丈!

  什麼時候,清平學院的長老,竟敢如此明目張胆地插手執法院執法?

  甚至公然帶人搶奪被緝拿的殺人兇手?

  這簡直無法無天!

  在薛心棠院長時代,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李軒……你這一個多月,到底是怎麼管理學院的!」

  鐵無顏在心裡發出憤怒的質問。

  這才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啊!

  薛院長屍骨未寒!

  學院那維繫了數百年的鐵血紀律,竟然敗壞至此?

  將學院律法視為畢生信仰的鐵無顏,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懶得過問眼前的爭吵,朝著院長日常辦公的太平樓大步趕去!

  他一定要當著院長李軒的面問個清楚!

  ……

  ……

  同一時刻。

  學院深處的別院靜室之中。

  盤膝而坐的李七玄,周身繚繞的淡淡金光,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沒入體內。

  靜室內澎湃的能量風暴,也隨之平息。

  李七玄緊閉的雙眸,終於緩緩睜開。

  眼底有金色的微光一閃而逝。

  他的臉上,無法抑制地露出一絲由衷的欣喜之色,嘴角微微上揚。

  「終於成了。」

  他低聲自語:「比想像中快了太多。」

  李七玄緩緩地站起來。

  「鐵無顏遠征應該回來了。」

  「也不知道會帶回來什麼樣的消息。」

  「肯定和大姐有關。」

  「該出關去看看了。」

  緩緩地適應著體內的力量,李七玄走出了別院,前往太平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