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等誰?」
寢殿裡安靜了很久。
雪夜低頭看著床邊那塊赤金令筒殘片,沒有立即回答。昨夜之前,他手裡還有七寶琉璃宗、獨孤博、東郊直屬騎士和帝都幾處駐軍,可到了現在,該來的沒有來,能夠調動剩餘兵力的皇令也已經碎在陸淵槍下。
繼續打下去並非沒有人願意替皇室拼命,只是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再是能不能翻盤的問題,而是天斗城今夜還要再死多少人。
雪夜終於抬頭:「你想讓朕退位?」
「不是現在。」
千仞雪站在他面前,身後的六翼已經收起,只剩散亂的金髮還沒有重新藏回雪清河的偽裝:「父皇依舊可以是天斗皇帝,我要的是監國詔書,還有帝印。從天亮開始,帝都軍政、皇家騎士、皇室產業以及地方送入天斗城的政務,先到太子府。」
雪夜盯著她:「如果朕不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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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朝會會照開。」
千仞雪沒有提高聲音,語氣甚至比剛才交手時更加平靜:「只是到了那個時候,我只能把昨夜發生的一切擺到所有人面前。皇室供奉重傷,幾處軍營互不敢動,宮門也已經在我手裡,真要爭到最後,輸贏不會改變,只會讓更多天斗的人死。」
雪夜沒有立刻回答。
陸淵站在一旁,將染血的手搭在歸墟槍上,同樣沒有催促,只平靜補了一句:「東郊今晚過不了河,西營沒有完整皇令也不敢擅自調兵,北營和城外三處駐軍現在甚至不知道宮裡究竟發生了什麼。陛下若還想賭,他們當然可以繼續動,只是下一次,就不會只斷一座橋了。」
雪夜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千仞雪臉上,神情第一次顯得有些疲憊。
「你明明是武魂殿的人,卻在跟朕算天斗會死多少人。」
千仞雪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我在這裡十幾年,皇家學院的名冊是我看的,糧道出了問題是我去查的,城裡的產業、邊境的軍糧,還有這些年送進太子府的奏報,也都是我一份份處理的。」
她看向雪夜。
「身份是假的,做過的事不是。」
寢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雪夜才叫來一直候在外面的近侍:「取印。」
兩個字落下,千仞雪沒有露出笑意,陸淵握著槍的手卻終於鬆了幾分。
監國詔書很快寫好。雪夜逐字看完,手掌在帝印上停留許久,最終還是將那方沉重的印璽緩緩壓下。
朱紅印記落在詔書末尾的瞬間,陸淵眼前那片始終沒有徹底散去的灰光終於亮了起來。
【命運節點:宮變——已改寫】
緊接著,第二行字跡緩緩浮現。
【原定命運:潛伏天斗二十年——已改寫】
濃郁的命運本源隨之湧入體內,與先前截斷赤金皇令時得到的力量匯在一起。武魂深處的歸墟槍發出低沉槍鳴,卻依舊沒有觸碰最後那層變化,灰光只留下了一行新的提示。
【最終進化契機:未至】
天色將亮時,沉寂了一夜的皇宮終於響起鐘聲。
帝都不少大臣其實整夜都沒有睡。東郊斷橋、西營異動、皇宮臨時換防,這些訊息再怎麼壓也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漏不出去,因此臨時朝會的命令送到各府時,沒有多少人敢有片刻耽擱。
大殿兩側很快站滿朝臣。
雪夜沒有出現,站在御階之下的仍是所有人熟悉的太子雪清河。禮服整齊,神色平靜,昨夜在寢殿裡留下的血跡和傷勢都已經被妥善遮住,看不出幾個時辰前她才親手重傷一名皇室魂斗羅。
近侍捧著詔書走到殿前,展開以後朗聲宣讀:「陛下龍體欠安,自今日起,由太子雪清河監國,總攝帝都軍政。皇家騎士、城防及各部緊要軍務,皆先呈太子府……」
殿內安靜得幾乎聽不見呼吸聲。
整份詔書宣讀完以後,戈龍第一個走出佇列,躬身行禮:「臣,領旨。」
有人帶頭之後,原本仍在觀望的朝臣也陸續低頭。
寧風致是在這時走進大殿的。昨天離開太子府時,他只答應七寶琉璃宗閉門一夜。如今重新進入皇城,宮門沒有染滿鮮血,百官也依舊能夠照常入朝,雪夜的詔書與帝印更都是真的。
他站在殿中,看了雪清河很久。
昨夜那張金髮女子的面孔,與眼前這個自己教了多年的學生漸漸重疊,最終寧風致還是整理了一下衣袖,向前一步。
「臣,見過監國太子殿下。」
這一禮落下,大殿裡最後一點遲疑也隨之散去,群臣紛紛俯身行禮。
「臣等,見過監國太子殿下。」
雪清河站在御階之下,沒有去坐那張仍屬於雪夜的皇位,卻已經接過了整個天斗帝國送到面前的權力。
朝會一直持續到日上三竿才結束。
寧榮榮沒有跟進大殿,而是一直等在外面的長廊。昨夜七寶琉璃宗突然封閉山門時,她便知道一定出了大事,直到今晨跟著寧風致入城,才從沿途訊息里一點點拼出東橋被毀、西營皇令被截的經過。
陸淵從偏殿出來時,她一眼便看見了他手上重新包紮過的傷。
「東橋是你砸的?」
陸淵看她一眼:「訊息傳得這麼快?」
「西營那道皇令也是你毀的?」
「也是。」
寧榮榮走近幾步,目光從他略顯蒼白的臉色一路落到纏了幾層繃帶的虎口,眉梢忍不住輕輕壓了下來:「傷成這樣,昨晚還一路追到西營?」
陸淵活動了一下手指:「還能握槍。」
寧榮榮抬眼看他,語氣里那點擔心很快又被熟悉的嫌棄壓了回去:「那看來至少沒傷到嘴。」
她說著伸手碰了碰繃帶邊緣,動作很輕,確認沒有重新滲血以後便收了回來:「等這隻手能正常用了,再跟我解釋解釋,一晚上到底惹了多少人。」
陸淵笑了笑:「你以前也沒這麼愛管。」
「以前你最多陪我打幾場,現在一晚上連皇室供奉、騎士營和西營都惹了一遍,我不問才奇怪。」
大殿方向已經有人陸續出來,寧榮榮沒有繼續留著,只在轉身前又看了一眼他的手:「先把傷養好,別下次見面還纏著。」
她隨即朝寧風致那邊走去,走出一段以後卻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淵還站在原處,只是和十二歲那年太子府里端著茶杯問她「叫什麼」的少年相比,眼前的人已經完全不同了。
午後,教皇殿幾名魂師準備離開天斗城。
千仞雪在他們出發之前親自見了一面,沒有再爭論昨夜誰對誰錯,只從桌上拿起那封要求她繼續等待的密信,隨手放進旁邊火盆。
紙角很快被火焰捲起,那些讓她按照原定計劃繼續潛伏的字跡,也在跳動的火光中一點點化成灰燼。
為首魂師臉色並不好看:「少主這是什麼意思?」
千仞雪看著最後一點紙灰落下:「帶句話回去,天斗計劃已經結束了。」
那人眉頭皺得更緊:「結束?」
千仞雪沒有繼續站在火盆前,而是拿起桌邊剛剛送來的第一份監國奏報,重新走回書案後坐下。窗外午後的陽光穿過長廊,正落在新送來的監國印上。
「從今天開始,我不需要繼續潛伏。」
她翻開奏報,聲音平靜。
「我要掌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