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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今夜別走

  入夜以後,天斗城下起了雨。

  最初只是很細的一層,落在太子府的青瓦上幾乎聽不見聲音,等陸淵從外院回來時,雨勢已經漸漸大了,長廊下垂著一道道水線,遠處偶爾還有悶雷從雲層深處滾過。

  宮變過去整整一天,太子府卻比往常更忙。監國詔書落下之後,各部送來的奏報像是突然找到了新的去處,從午後開始便一摞接著一摞送進書房,宮禁、軍令、城防、皇室暗道,還有昨夜參與傳遞赤金皇令的那條線,千仞雪一件都沒有往後拖。

  等最後一名屬官退下時,已經接近深夜。

  陸淵推門進去,書案上的燈還亮著。千仞雪沒有維持雪清河的模樣,金髮披散在肩後,身上只穿了一件簡單的淺色長衣。白天朝會上那個讓滿殿群臣俯首的監國太子,像是隨著房門關上一起被留在了外面,此刻只剩她坐在燈下,把最後幾頁奏報慢慢看完。

  「還沒結束?」

  「最後一份。」

  她頭也沒抬,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才把名字寫下去。陸淵走到桌旁掃了一眼,那是一份封禁皇宮暗道的文書。

  昨夜赤金皇令能夠從雪夜寢殿送出去,靠的正是那條只有皇室極少數人知道的暗道。千仞雪沒有把這件事留到第二天處理,不但直接換了守衛,連原本掌握鑰匙和機關的人也全部調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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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淵看完便笑了一聲:「夠快的。」

  「已經吃過一次虧,再留著它等第二次?」

  千仞雪把奏報合上,這才抬頭仔細看了他一眼。陸淵今天已經換過衣服,可虎口和手腕上的繃帶依舊顯眼,昨夜連續交手留下的傷也不可能一天就好。

  「今晚還出去?」

  「不出了,準備回去睡。」

  陸淵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身後卻很快傳來她的聲音。

  「去哪?」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回房。」

  千仞雪沒有立刻說話,只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窗外一道雷光恰好划過,屋裡短暫亮了一瞬,她散落肩頭的金髮也被映出淺淡的光澤。

  「昨晚你走之前,我說過什麼?」

  陸淵當然記得。

  只是昨夜回來以後,雪夜還在,皇權也沒有真正落下,直到今天忙完整整一天,兩個人才終於有機會把那句話接上。

  陸淵重新走回來:「現在說?」

  「現在。」

  千仞雪站起身,將一直放在書案旁邊的監國印隨手往裡推了推,像是終於把白天那些東西全部放下。

  「外面的人今天叫了我一整天雪清河。」

  她抬手摸向臉側,最後一點屬於雪清河的偽裝隨之徹底褪去。燈火下,那雙紫色眼眸重新變得清晰,連眉眼間白日裡那層刻意維持的沉穩都淡了許多。

  「現在呢?」

  陸淵看著她:「千仞雪。」

  她唇角微微彎起,向前走了一步。

  「那今晚陪千仞雪。」

  窗外的雨聲不知什麼時候密了起來。

  陸淵還沒來得及說話,千仞雪已經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昨夜在皇宮寢殿裡的那個吻來得很快,像是在宮變之前替自己做下一個不願再等的決定,而這一次卻慢得多。

  她的手指最初只抓著衣領,後來隨著兩個人之間最後一點距離消失,便順勢繞到了他的頸後。陸淵低下頭時,鼻尖能夠聞見她發間很淡的香氣,雨聲落在瓦片和樹葉之間,遠處的雷也漸漸靠近,沉悶的震響從屋頂滾過去,連窗紙都跟著輕輕發顫。

  千仞雪稍稍退開時,呼吸已經亂了些。

  陸淵的手落到她腰側,卻在快碰到昨夜留下傷勢的位置時停了一下。她察覺到這個動作,低頭看了一眼,重新抬起眼時,那點笑意已經比剛才更明顯。

  「現在知道小心了?」

  「昨晚傷得不輕。」

  千仞雪沒有回答,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重新把那隻手拉回身側。她並沒有催促什麼,只是靠得更近了一些,聲音也比平日低了許多。

  「那今晚就別逞強。」

  兩個人從書案旁慢慢退到窗前時,不知道是誰碰到了桌角,一卷還沒收好的奏報掉在地上,紙頁被從窗縫鑽進來的風吹開了兩頁。

  千仞雪低頭看了一眼,陸淵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誰都沒有伸手去撿。

  之後的距離便再沒有拉開。

  她身上的外衣先落在了椅背上,原本束著長發的金色髮帶也不知什麼時候鬆開,隨著動作滑到了床沿邊,半截垂在外面。徹底散開的長髮比白日裡更長,轉身時從陸淵的手背和肩側輕輕掃過,也把燈下原本還算整齊的影子攪得有些凌亂。

  床榻就在幾步之外。

  陸淵停下來時,千仞雪反而先抬眼看他,唇角還殘留著方才沒有散去的笑。

  「怎麼不動了?」

  「再往前,今晚就真回不了自己房間了。」

  千仞雪看了他片刻,直接把人重新拉近。

  「那就別回。」

  床帳隨著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外面的雨也在這一刻真正大了起來。密集的水聲落在屋頂,偶爾夾著一聲低沉的雷,把房間裡原本還能聽清的衣料摩擦和逐漸凌亂的呼吸都壓進了夜色。

  陸淵始終避著她昨夜受傷的位置,千仞雪開始還由著他,後來察覺到他幾次都下意識收著力,索性抬手抓住他的手腕,讓兩個人之間原本還留著的那點距離徹底消失。

  窗外一道雷光落下時,床帳里的人影短暫映在帘布上,很快又隨著燈火暗下去。

  屋裡的光終於熄了,雨聲雷聲卻一直沒有停。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房間都沒有重新亮起。只有偶爾從遠處滾來的雷聲掠過屋頂,隨後重新只剩雨水沿著簷角不斷落下。桌上那幾份沒有收好的奏報被風翻過幾頁,最後停在某一處,再沒有人去管。

  等房間徹底安靜下來時,已經過了很久。

  千仞雪側身靠在陸淵身邊,金髮散了大半張枕頭。白日裡那點鋒利和克制像是也隨著燈火一起褪去,眉眼間只剩疲憊之後難得的放鬆。她大概是真的累了,呼吸很快便慢下來,一隻手卻仍搭在陸淵身前,沒有收回去。

  陸淵原本也已經閉上眼,命運之瞳卻在這時毫無徵兆地自行睜開。

  灰色視野中沒有出現任何熟悉的單獨命運軌跡,而是第一次同時浮現出兩個名字。

  【陸淵】

  【千仞雪】

  兩道原本各自向前延伸的命運軌跡從黑暗深處緩緩浮現。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它們不斷靠近,彼此影響,甚至一次次改變對方原本應該走向的方向,卻始終沒有真正重合。

  直到今晚,那兩道軌跡終於第一次完全交疊。

  【原定命運:無此節點】

  【當前命運:彼此嵌入】

  金色光芒從灰色視野更深處緩緩亮起,武魂深處的歸墟槍也在沒有召喚的情況下自行震動,低沉的槍鳴沿著意識一路傳來。

  【第七次進化條件——達成】

  陸淵呼吸微微一頓,下意識低頭看向身邊的人。

  千仞雪像是被那股武魂波動驚醒,眼睫輕輕動了幾下,隨後睜開眼看向他。她還沒有完全清醒,聲音裡帶著一點罕見的慵懶:「怎麼了?」

  陸淵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命運之瞳中最後的變化已經出現。

  【命運關係發生變化】

  【單向改命——結束】

  【雙向命軌——成立】

  武魂深處,歸墟槍上的最後一道紋路緩緩亮起,像是沉睡了十幾年的東西終於等到了真正屬於它的最後一個條件。

  窗外雨聲依舊。

  第七次進化,終於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