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算是個合格的神嗎？」
千羽寒忽然開口。
聲音輕得像風中搖曳的燭火。
沒有人立刻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聽得出，這句話里藏著怎樣的重量。
那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對信徒的詢問。
而是一個已經走到盡頭的人，在向自己僅剩的那點尊嚴，討要最後一句評判。
曾經面對創世之神，她不敢拔劍。
對滅世之龍，也無能為力。
永夜紀元降臨時，她什麼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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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眼睜睜看著子民凍死、餓死、被魂獸撕碎。
看著一座座城池在極寒中淪為冰雕。
看著自己的信徒跪在腳下，哭著喊她的名字。
可她能做的，只是拿起劍。
一次又一次。
僅此而已。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從來不像外人說的那樣偉岸。
她也怕死。
她也恐懼。
她也曾絕望。
她曾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深夜，跪在那尊早已積灰的創世神石像前，搖尾乞憐。
磕頭磕到額角見血，只為懇求一個答案。
此刻想來，自己真的好失敗。
「嗚嗚……」
洛彌婭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她跪在神座前，肩膀劇烈顫抖。
哭得像個孩子。
聲音里全是無助和絕望。
「自然合格！」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您一生奠定文明初始，斬滅一切黑暗邪惡，帶領人類走過永夜紀元！」
「您是文明的救世主！」
「是眾生信仰認可的神明！」
她的哭聲在空蕩的神殿裡來回撞擊。
遠處幾個倖存的聖殿騎士也紅了眼眶。
有人指甲已經掐進掌心，卻還是止不住身體發顫。
他們從未見過天使神這副模樣。
也從未想過，那個一次次從生命禁區活著回來的神明。
會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自己眼前慢慢熄滅。
唐舞麟站在人群後方，喉嚨發緊。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終究，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嗎？
歷史已經是註定的嗎？
他來到這個時代，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見證了這位天使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儀。
她像傳奇一樣強勢橫推各大魂獸禁區，讓無數凶獸聞風喪膽。
連滅世之龍親自出手，都留不住她。
她一生被人愛，被人恨。
卻唯獨畢生奔波，從不為自己考慮。
可是後世呢？
她親手創立的武魂殿，卻被人打上邪惡的標籤。
被摧毀。
被污名化。
被後世當成禍亂的根源。
可眼前這個渾身是血、連呼吸都困難的女人，明明就是光明與神聖本身。
一個被冠以光明與神聖之名的天使，又怎麼可能邪惡？
唐舞麟的眼眶終於濕了。
他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你們……上前來。」
千羽寒忽然動了。
她伸出手。
那隻曾經執掌天使聖劍、斬落無數凶獸的手，此刻顫抖得厲害。
卻還是勉強抬了起來。
洛彌婭和一大幫神殿祭司瞬間踏上前來。
他們圍在神座旁，每個人都屏住呼吸。
像是生怕錯過她的任何一句話。
千羽寒看著他們，虛弱地笑了一下。
「我這一生，沒有子嗣。」
「但六翼天使的傳承，必須延續下去。」
「天使神終將在未來重現。」
「你們……」
她的目光從洛彌婭身上慢慢掃過，落在每一個人臉上。
「可願承載我的武魂，帶著這份血脈，帶領人類，繼續走下去？」
眾人跪了一地。
「我願意。」
「我願意！」
「天使神大人，我願意！」
他們有的曾是神殿騎士，有的是供奉祭司。
此刻全都誠惶誠恐，眼裡卻湧出從未有過的堅定。
千羽寒緩緩點頭。
下一瞬，她的身體中散發出神聖輝光。
與她容貌一致的六翼天使虛影在她身後浮現。
那是她的武魂。
是她在這世間留下的最後一點種子。
六翼天使化作十二道神聖光流，分別注入在場十二個人的體內。
「從今日起——」
「你們便是神的十二位天使。」
「務必帶領人族走向光明。」
唐舞麟站在一旁，安靜地見證了這場儀式。
他沒有上前。
也沒有獲得任何傳承。
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
他體內的金龍王血脈本就不弱於六翼天使，甚至猶有過之。
而他的身上，還流淌著更神秘的東西。
傳說中的神之血。
光芒消散時，千羽寒已經徹底失去了生息。
她閉上了眼睛。
可就在最後一刻，她的臉上竟浮起一絲微笑。
彌留之際，她彷佛看到一道身影朝自己走來。
那道身影精緻絕美，周身纏繞著神聖而完美的輝光。
「神……你來接我了嗎？」
她的聲音細如遊絲。
「嗯。」
那聲音冷淡而敷衍。
可偏偏就是這一個字，讓這個殺伐了一世的天使之神，突然笑了。
笑得極為灑脫。
笑顏如花。
然後，她的氣息徹底消散。
一動不動。
天使神……死了。
神殿裡靜得可怕。
洛彌婭呆跪在地上。
她還沒有從傳承的餘韻中回過神來，淚水已經順著下巴滴落在地。
「天使神大人？」
她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天使神大人……」
她又叫了一聲。
依舊沒有回應。
然後是某個騎士崩潰的哭聲。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壓抑已久的悲慟終於徹底爆發。
「恭送天使神歸天！」
「恭送吾神歸天！」
「天使神大人啊——！」
神殿內外，無數人哭成了一片。
整座天使之城的聖光都暗淡了一瞬。
失去了神力的支撐，籠罩城市的光幕出現肉眼可見的裂紋。
這個紀元彷佛隨時都會迎來終章。
無數人奔走相告，無數人跪地哀嚎。
神殿廣場上，巨大的天使神像前擠滿了前來禱告的人。
「天使神大人，不要拋下我們……」
「求您再庇佑我們一次吧！」
「神啊！您睜開眼看看我們啊！」
「為什麼！為什麼連您都要離開！」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老人們哭得直不起腰，孩子們抱著父母嚎啕大哭。
負責傳播信仰的神官們此刻也崩潰了。
他們跪在神像前，沒有人再去宣講教義。
因為連他們自己都開始懷疑。
沒有了天使神，他們還能信什麼？
天使神在民眾心中的地位太高了。
高到她的隕落，直接擊碎了整個文明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