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沒有廢話。
進城之後,他徑直走向神殿。
步子很快,臉色卻很難看。
他一路都在想措辭。
他必須說服千羽寒。
不光說服她放下對魂獸的仇恨,還要說服她——向那一位低頭。
波塞冬推開神殿大門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王座上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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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千羽寒。
那個女人跪在石像前,六翼殘破,聖光黯淡,瘦得幾乎脫了形。
波塞冬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就是天使神?
這就是那個曾經敢向終焉之龍拔劍、敢質問創世之神的六翼天使?
他慢慢走過去,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千羽寒。」
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決絕。
只有一片空洞的疲憊。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
波塞冬原本準備了一大堆說辭。
可看到千羽寒這副模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話題:「那一位……被你帶回神殿了?」
千羽寒沒說話。
他的精神力掃過整座神殿,又掃過整座天使之城。
沒有。
沒有那一位的氣息。
波塞冬的臉色變了。
「千羽寒。」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乾澀,「那一位——祂在哪?」
千羽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波塞冬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輕得像一根針落在地上:
「祂回天上了。」
波塞冬愣住了。
「回天上了?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慌亂。
千羽寒沒有解釋。
她已經沒有力氣解釋了。
她只是擺了擺手,動作疲憊而敷衍。
波塞冬看著她這副模樣,胸腔里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恐懼終於炸開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千羽寒!你知道那一位是什麼存在嗎?」
他把在星斗大森林聽到的一切全都倒了出來。
語速極快,聲音急促。
「祂是一切開始以前便存在的根源!諸世最初的造物主!過去、現在與未來共同的觀察者!眾神之上的神!命運最終的歸宿!」
「祂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存在!祂是——」
他猛地頓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然後說出那個他聽到的詞:
「真實造物主。」
神殿裡一片寂靜。
千羽寒依舊跪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波塞冬說的這些,她早就猜到了。
能在彈指間抹除整個蟲群,能讓古月娜恐懼到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這樣的人,不是神還能是什麼?
可那又怎樣?
祂已經走了。
「祂走了。」千羽寒的聲音空洞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把祂吵醒了,祂嫌我吵,所以祂走了。」
波塞冬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做了什麼?」
「我在祂面前說了很多話。我問祂為什麼創造我們又毀滅我們,我說是祂一次又一次毀滅紀元,我說——」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說是祂毀滅了我們。」
波塞冬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都變了調。
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臉色又變了:
「等等。那妖龍說過,祂現在處於混沌與瘋狂之中——一旦甦醒,整個紀元都會毀於一旦。可祂醒了。」
千羽寒看著他。
「祂醒了,但紀元沒有被毀滅。祂只是——走了。」
波塞冬愣住了。
甦醒了,沒有毀滅世界?
他忽然想起古月娜說過的另一句話。
「瘋狂,扭曲,混沌。」
那不像是在描述創世之神。
反倒像是某種被污染後的狀態。
他猛地看向王座上那尊石像,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中冒了出來:也許那一位根本不是「離開」了。
也許祂是在保護這個紀元——用封印自己的方式。
這個念頭太過荒謬,他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這個訊息傳出去,如果魂獸那邊知道那一位已經不在天使之城。
帝天會不會捲土重來?終焉之龍會不會再次掀起滅世天災?
波塞冬的嘴唇抖了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還有別人知道嗎?」
千羽寒搖了搖頭。
「只有你。」
波塞冬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就讓這個秘密爛在你肚子裡。」
他一字一頓地說,「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祂離開了。尤其是魂獸那邊。」
千羽寒點了點頭。
波塞冬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還有一件事。那妖龍讓我給你傳話。只要我們把那一位的化身送到星斗大森林,她可以……讓一部分人類存活下來。前往新紀元。」
他說完就後悔了。
因為千羽寒的眼神,在一瞬間變了。
那雙空洞疲憊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點冷光。
「你要我出賣人族?」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從冰層下慢慢抽出來,「把祂交出去,去臣服那頭妖龍?讓我的子民淪為魂獸的食糧?」
波塞冬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不是食糧——那一位說了,只要臣服——」
「你信她?」
三個字。
波塞冬的嘴張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是終焉之龍,是吞噬世界的怪物,是毀滅第九紀元的元兇。」
千羽寒站起身,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波塞冬。
「她殺了多少人?你數得過來嗎?現在你告訴我,讓我把人類最後的希望交給她?」
波塞冬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放緩了語氣:「千羽寒,你清醒一點。這不是一時意氣的問題。現在的情況是——人類打不過魂獸,更不可能指望那一位再次降臨。我們的選擇不是『要不要低頭』,而是『低頭能不能活』。你明白嗎?」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千羽寒開口了。
「出去。」
波塞冬愣住了。
「我說——」
她抬起手,指向神殿大門。
「出去。」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可違抗的冷硬。
波塞冬看著她,終於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女人不是在固執。
她是真的不打算回頭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轉身走出了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