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一動不動。
他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那頭雌獸又嗅了幾下,大概覺得這個「同類」身上沒什麼吸引自己的味道,轉身走開了。
波塞冬這才在心裡緩緩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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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了。
活命要緊。
從第九紀元開始,他就很惜命。
好不容易偷渡到了第十紀元,重新凝聚了海神神位。
他不能死。
所以當千羽寒決定攻打魂獸的時候,他是唯一一個反對的。
不是因為仁慈。
是因為怕。
他怕終焉之龍。
事實證明,他怕對了。
剛才那場大戰,他從頭到尾都躲在戰場邊緣。
他親眼看著蟲群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直接抹除,親眼看著魂獸開始灰化。
親眼看著整個紀元差點被一隻無形的手翻過去。
也親眼看到了那一道從世界之外降臨的七彩光柱。
創世之神的根源化身。
降臨了。
就在天使之城。
波塞冬的心臟幾乎停跳。
然後他聽到了古月娜的話——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瘋狂,扭曲,混沌,一旦甦醒,整個紀元都會毀滅。
他得趕緊把這個情報告訴千羽寒。
必須告訴那個女人。
絕對不要冒犯那一位,絕對不要試圖喚醒祂。
否則大家一起完蛋。
……
天使之城。
神殿最深處。
千羽寒跪在王座前。
這是天使之城最神聖的位置,是天使神千羽寒接受萬民朝拜的地方。
但現在,坐在這張王座上的不是她。
是林言。
少年的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頭輕輕歪向一側。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
呼吸平穩,面容安靜,像一幅被時間凝固的畫。
千羽寒跪在王座前的台階上,仰頭望著他。
她已經跪了很久。
膝蓋跪麻了,傷口又在滲血,聖光恢復的速度越來越慢。
她沒有管。
她只是看著林言的臉,用目光一點一點描摹那張面孔上的每一道輪廓。
但千羽寒的眼底沒有驚艷。
至少不全是驚艷。
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她清楚——只要神在這裡,魂獸一族就不敢輕舉妄動。
神明的意志會庇護祂的子民,神的威光會驅散永夜的陰影。
古月娜那麼強,吞噬世界,掀起滅世天災。
連自己燃燒信仰都只能勉強擋她一擊。
可她怕神。
從骨子裡怕,從靈魂深處怕,怕到連聲音大一點都不敢。
那就夠了。
千羽寒輕輕撥出一口氣,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
她低聲喃喃,像在對神說,又像在對自己說:
「如果拯救我們是您的旨意……」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請告訴我,我該如何度過這永夜?我該如何迎接新的紀元?」
沒有回應。
她跪在王座前,乖乖地,安靜地,像一隻蜷縮在主人腳邊的小獸。
她抬頭望著林言的面孔。
那張完美得不真實的臉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她忽然想起在第九紀元之前,她從不信神。
她是六翼天使,是人類最強者,是第一個凝聚天使神位的存在。
她從不覺得有誰值得她跪。
然後第九紀元終結了。
她親眼看到了神。
醜陋的。
扭曲的。
不可名狀的。
可現在——
她面前的神是這樣的。
安靜,脆弱,像一具沒有生命的人偶。
千羽寒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說不出是什麼表情。
她垂下眼帘,將額頭貼在冰冷的石階上,雙手平放在地面,掌心向上。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卑微、最虔誠的姿態。
「如果這是您的旨意……」
「如果這就是第十紀元註定要承受的苦難……」
「至少告訴我——」
她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一下。
「我還能做什麼?」
還是沒有回應。
神像般端坐的少年,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他坐在那裡,卻又彷佛不在那裡。
像一道被時間凍結的影子,與整個世界隔絕。
千羽寒沒有再開口。
她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石板,感受著石板上傳來的冰冷溫度。
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淌下,滴在白色石板上,濺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擦。
她只是跪著。
神殿外,城市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和祈禱聲。
有人在呼喚天使神的名號,有人在哀悼死去的親人,有人在絕望地咒罵這該死的永夜。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輓歌。
而她在神殿裡,跪在神面前,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如此的無能為力。
她甚至連一句「救救他們」都說不出口。
因為她已經說過了。
說了無數次。
神沒有回應。
神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
千羽寒抬起頭,望著林言的面孔,眼底忽然湧上一股濃重的疲憊。
「您創造我們。」
「庇護我們。」
「讓我們繁衍生息,讓我們擁有智慧,讓我們開創文明。」
她的聲音很平靜。
「可也是您。」
「一次又一次地毀滅我們。」
她說完這句話,停頓了許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已經麻木了的困惑。
「為什麼?」
沒有人回答。
千羽寒沒有再問了。
她重新低下頭,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祈禱之中。
這是她唯一還能做的事情。
然後她聽到了。
不是聲音。
不是神諭。
是一種更細微、更本能的感知——
身後那道沉默的投影,似乎皺了皺眉。
千羽寒猛地睜開眼,轉身抬頭。
林言依舊是那副安靜的模樣,眼睛閉著,呼吸平緩。
可那張面孔上的神情——千羽寒忽然不確定了。
剛才是皺眉嗎?還是自己看錯了?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股力量。
一股極其微弱、卻又讓她靈魂都在戰慄的力量,正在從林言的投影中緩緩散逸出去。
她還沒來得及分辨那是什麼力量,林言的身體就發生了變化。
那張精緻得幾乎不真實的面孔上,最後一絲屬於「活物」的氣息正在消散。
皮膚的溫度在降低,肌肉的柔軟在消失,連頭髮絲都一根一根變得僵硬。
他的身體在她的注視下,從血肉之軀逐漸變成了一尊石像。
沒有生命。
沒有靈魂。
只有一層薄薄的、冰涼的石質外殼,保留著他最後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