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天的話,像決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我的記憶中,多出了一股記憶。」
「有妖邪之氣瀰漫,沉淪於幻夢,與同族自相殘殺的命運。」
「還有被主上喚醒,與人類征戰,卻直面創世之神的偉岸,親眼見證了紀元的毀滅。」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語速越來越快。
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面孔上,竟然浮現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敬。
「在第十紀元,在主上的帶領下,我們自化生命禁區,壓得天使與海神不敢抬頭。」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睛在發光。
那種光芒,古月從來沒有在他的臉上見過。
那是對一個偉大領袖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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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天似乎還沉浸在那些憑空湧入腦海的記憶里。
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另一個時間線里銀龍王的偉業。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古月的心口上。
然後,他對上了古月的目光。
那目光是冰冷的。
不是那種殺意凜然的冰冷。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萬年冰層下被封存的湖水一樣的冷。
帝天的聲音戛然而止,就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
他張了張嘴,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那麼……」
古月緩緩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
「若是我要與她為敵,你是否還會追隨我這個——」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
「身在其職,卻不作為的魂獸共主?」
帝天單膝跪在地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不敢……不敢,屬下對主上忠心耿耿,怎敢背叛?」
他的聲音有些發虛。
因為他自己都不確定,這句話里有幾分是真。
他的腦海中還在回放著那段記憶——
在第十紀元,那位銀龍王帶領魂獸一族自化生命禁區,與原初創世之神為敵。
那是何等的偉岸,何等的霸道,何等的大氣磅礴。
那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魂獸共主。
而眼前的這位……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古月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疲憊。
她當然知道帝天在想什麼。
她太了解他了。
這位獸神對龍神的忠誠刻在骨子裡。
但越是忠誠,就越會對她的不作為感到失望。
另一個時間線的自己做了她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成為了她想成為而沒能成為的存在。
帝天會動搖,會嚮往,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理解歸理解,不代表她能接受。
「等等,主上,您所說的『她』,又是……」
帝天忽然反應過來,抬起頭,目光越過古月的肩膀,看向那扇早已合攏的玻璃門。
一個荒唐的猜測在他腦海中炸開,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會吧。
剛才那個在幻境中遮天蔽日、獨戰創世之神的滅世之龍。
和那個少年懷裡那隻肥得像球、連百年魂獸都不如的小奶龍——是同一個存在?
帝天的心中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這就是與創世之神作對的下場嗎?
那些突然湧入腦海的記憶,只維持到第十紀元的初期就戛然而止。
他沒有見證那場讓人心馳神往的神戰。
他只是聽說——
聽說主上為了守護魂獸一族,向那位不可名狀的存在發起了挑戰。
聽說她傾盡整個世界的力量,只為了傷到那道身影的一根手指。
聽說她敗了。
敗得徹底,敗得乾淨利落。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一位魂獸共主,竟然淪落到成為人類手中的一隻寵物。
帝天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不是恐懼,是心痛。
「主上……」
他抬起頭,看著古月那張陰沉的臉,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道:
「如果那真的是另一個時間線的您,我覺得我們未必要為敵。」
他斟酌著每一個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誠懇而忠誠。
「那位大人雖然敗了,但她是為魂獸一族而戰的。」
「她對我們沒有威脅——她現在太弱了,弱到連自保都做不到。」
「但她的記憶,她的經驗,她對創世之神的了解,都是我們需要的。如果能把那一位拉攏過來,說不定能——」
「不可能。」
古月轉過身,那雙瞳孔深處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銀色光芒。
「這世間只能有一個銀龍王。」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像是在宣判一條鐵律。
「我和娜兒是這樣,我和她也是這樣。我們是註定要融合的。」
帝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對上古月那雙冰冷的龍瞳,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想說,那位大人已經那麼弱了,弱到連百年魂獸都不如。
她還能對您構成什麼威脅?
她還能融合什麼?
她還能爭什麼?
但他不敢說。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暴露出那份已經無法掩飾的動搖。
古月伸手揉了揉發昏的眉心。
今天接收到的資訊太多了。
幻境中的滅世之戰,另一個自己的出現,帝天態度的微妙變化,還有那股讓她本能警覺的命運波動。
她需要時間理清頭緒。
「讓我在意的,不是她。」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忌憚。
「而是她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如果只是穿越時間線的副作用。
從一個時間線跳躍到另一個時間線,導致修為大跌、軀體退化——那還好說。
時間線的穿越本就是禁忌中的禁忌,付出任何代價都不奇怪。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是那個存在出的手?
她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幻境最後的畫面。
那道游離於光陰長河之上的身影,身後燃燒著超越所有色彩的光芒。
僅僅一個注視,就讓天災凝固,讓時間靜止,讓整個紀元在須臾之間化為烏有。
如果,把另一個自己變成這副模樣的,就是那位創世之神。
如果,那個抱著銀龍、面無表情的少年,就是那位的化身。
古月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她想起了那些流逝的氣運。
魂獸一族的氣運在這幾天裡,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逆的速度持續下降。
而無論她怎麼追溯因果,都找不到氣運流失的源頭。
那種腐蝕,來自位格極高、高到無法理解的存在。
創世之神。
這個世界,真的有創世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