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區域編號不斷變化，周圍的環境也開始改變。
最開始還是栩栩如生的參天古木。
樹葉脈絡清晰可見。
可越往B區深處走，世界就越粗糙。
樹木逐漸失去紋理。
遠處山脈開始出現明顯的鋸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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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空的雲層都變成了一塊塊模糊的色斑。
相應的。
舞長空帳戶上的扣費提示也越來越低。
【-37】
【-12】
【-3】
直到真正進入B-7區。
【-1】
舞長空停下了腳步。
四周安靜得可怕。
這裡已經不能叫森林了。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漂浮的模糊霧氣。
有些勉強能看出人形。
有些只是幾塊不斷跳動的色塊。
它們沒有清晰的五官。
沒有完整的身體。
連輪廓都像是被人拿劣質畫筆隨手抹出來的。
馬賽克。
這是舞長空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個詞。
下一刻。
他的心臟狠狠一沉。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算力不足。
這個區域分配到的伺服器效能，根本不足以支撐這些靈魂維持高精度的形態。
貧民區。
這三個字幾乎刺進舞長空的腦子。
他原本一直以為，寰宇既然把龍冰的靈魂握在手裡。
又特意讓自己知道她還存在，不管出於什麼目的，至少不會讓冰兒過得太差。
至少——
應該會讓她活著。
可眼前是什麼地方？
連最基本的靈魂形態都維持不住！
舞長空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根本不敢繼續往下想。
「搜尋。」
他聲音有些發緊。
「目標，龍冰。」
【是否開啟付費靈魂檢索？】
「開！」
【檢索中……】
【已鎖定目標。】
一個游標驟然亮起。
舞長空幾乎在游標出現的瞬間就沖了出去。
下一秒。
他的腳步驟然停住。
不遠處。
一團只有巴掌大小的模糊身影，正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形態。
她連完整的人形都沒有。
五官糊成一片。
身體邊緣時不時炸開一串雪花般的資料噪點。
可她依然努力舉著一塊比自己身體還大的GG牌。
牌子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助眠保健品，買三送一。】
周圍偶爾有幾道人影經過。
沒有人停下來。
所有人只是匆匆瞥一眼，就迅速離開，趕著去獵殺魂靈。
那團小小的身影卻還在努力推銷。
「助眠保健品……」
「買三送一……」
「真的很好用……」
聲音很輕，很脆。
卻明顯透著底氣不足。
舞長空站在原地。
那一瞬間。
他的整個世界彷佛都安靜了。
「冰……」
嘴唇劇烈顫抖。
聲音堵在喉嚨里。
他幾乎用了全部力氣，才終於擠出那個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親口喊過的名字。
「冰兒……」
那團霧氣似乎聽見了。
她慢吞吞轉過身。
巴掌大小。
五官依舊模糊。
只能勉強看出是個女孩子。
「這位客人……」
她似乎精神了一些，趕緊把牌子舉高。
「要買保健品嗎？」
「很助眠的。」
「現在做活動，只要一百塊，就能帶走三盒，而且——」
滋啦！
話還沒說完。
她整個身體突然劇烈閃爍起來。
像一台訊號不良的老舊電視。
剛剛還能勉強維持的輪廓驟然崩散，大片大片的馬賽克從身體邊緣剝離。
女孩頓時慌了。
她連忙低頭看向自己的帳戶。
原本就模糊的小臉一下皺成一團。
「還好……」
「只是虹光主系統臨時抽走了一部分公共算力。」
她小聲嘀咕。
「我還以為又欠費了呢。」
「這個月伺服器租金好像又要交不起了……」
聲音越來越小。
「再這麼下去……」
「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消散吧。」
「算了，感覺活著也好累啊……」
話剛出口。
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麼。
「不對不對！」
女孩趕緊擺擺手。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跟客人說這些的！」
「你不要介意，我平時不是這麼負能量的，我只是今天……」
她聲音忽然停住。
因為她終於發現，眼前這個男人正死死盯著自己。
女孩愣了愣，再低頭看看自己。
糊成一團。
又抬頭看看舞長空。
面部精度高得連睫毛都清清楚楚。
衣服紋理完整。
頭髮甚至有實時的物理碰撞效果。
雙方根本不像生活在同一個畫風裡。
女孩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有錢人！
超級有錢！
緊接著。
另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
等等。
這麼有錢的人……為什麼跑到B-7？
還一直盯著自己？
該不會——是來索賠的吧？！
「你、你別過來！」
女孩嚇得連連後退。
兩條模糊的小短腿在虛空里拼命撲騰。
「我不是售後！」
「真的！我只是幫忙賣貨！」
「出了問題別殺我！」
「我也不是什麼邪魂師！」
舞長空沒有聽清她後面到底說了什麼。
因為就在這一刻。
隨著雙方距離拉近。
她頭頂那串原本隱藏起來的資訊，終於進入了他的許可權讀取範圍。
一片刺目的猩紅。
【龍冰】
【邪魂師】
【聖靈教四大天王之一】
【黑暗蜂鳥之女】
紅名。
舞長空的瞳孔一點點收縮。
胸腔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捅了一刀。
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玩過遊戲的人都知道。
紅名意味著什麼。
不受保護，可以獵殺。
殺掉她。
甚至不會觸犯聯邦法律。
這麼多年……
沒有人告訴過他。
沒有人告訴他龍冰還活著。
更沒人告訴他，他拼死都想保護的冰兒。
如今竟然頂著一個誰都能殺的紅名。
躲在伺服器算力最低廉的貧民區里。
舉著一塊一百塊三盒的保健品GG牌，為了幾塊錢的伺服器租金活著。
他之前還在懷疑。
懷疑寰宇把龍冰留下，是不是為了拿她控制自己。
現在看來……
他太高看自己了。
寰宇根本不在乎。
從頭到尾。
舞長空的身體開始發抖。
他一步一步朝那團模糊的霧氣走去。
「冰兒……是我……」
聲音徹底變了。
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長空。」
「我是長空啊……」
「你的長空。」
龍冰明顯被嚇住了。
還沒反應過來。
舞長空已經伸出手。
可就在他即將碰到那團霧氣的瞬間，他動作猛然停住。
不敢碰。
他忽然意識到。
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貼圖。
不是模型。
這是龍冰的靈魂。
每一次閃爍。
每一次缺損。
都有可能是真正的靈魂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