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晚上六點。
林安看了眼通訊器上的時間，站起身來。
「你好好休息。醫藥費的事不用在意。」
唐舞靈躺在病床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林安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側頭看了謝邂一眼。
這狗東西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削蘋果，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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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嘴角抽了抽，沒說什麼，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他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一半。
遠處的天際線上，殘陽如血。
路燈還沒亮，街道上行人稀疏。
然後他看到了古月。
她蹲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下，縮成小小一團。
她手裡捏著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著圓圈。
她的肩膀耷拉著，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像一隻被遺棄在路邊的幼獸。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
那雙紫色眼眸在看到林安的瞬間亮了一下。
但那光只燃燒了短短一瞬，就迅速暗淡下去——
她把木棍丟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動作有些慌亂，差點被台階絆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兩隻手絞在身前，手指絞著手指，指節都捏白了。
「老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
林安沒有看她。
他徑直從她身邊繞了過去。
古月的嘴唇癟了癟。
她快步跟上去，聲音軟得能拉絲，尾音上揚，帶著討好的弧度：
「老婆，老婆……你幹嘛不理我呀？說好的每天陪我逛街呢？」
她伸出手想拉林安的袖子。
林安把手往前移了一寸。
不是甩開，不是躲避。
只是自然地、隨意地、彷佛完全無意識地把手往前移了一寸。
古月的手懸在半空中。
她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把手縮了回去。
指尖蜷進掌心，指甲掐進肉里，生疼。
林安沉默地往前走。
沒有回頭，沒有回話，連腳步的節奏都沒變。
彷佛身後壓根沒有這個人。
古月跟在他身後，低著頭。
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後，隔了整整三步的距離。
這三步像一道無形的深淵，她怎麼跨都跨不過去。
走過半條街，古月終於又鼓起勇氣。
她小跑兩步追上林安，側過頭，從下往上看著他低垂的眼睫，擠出一個小心翼翼的笑容。
「老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不小心就用出來了。我也不想傷害她的。你就原諒我吧。」
林安沒有回頭，沒有說話。
古月看著那背影，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一點一點收緊，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能感覺到，這次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嫌棄是表面的——嘴上說著滾，手裡卻會揪她的臉，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瞪她。
可現在，他連嫌棄都懶得嫌棄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在她心口來回鋸。
她不說話了。
只是低著頭，默默地跟在林安身後。
腳步越來越沉，越來越慢，像一隻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的人偶。
就這樣走了一整條街。
路過一家甜品店時，古月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認出這是上次林安陪她逛街時給她買過冰淇淋的那家店。
那時候她把冰淇淋蹭到了他臉上。
他揪著她的臉罵她傻，然後她舔著臉湊上去給他舔乾淨。
那時候他臉上的嫌棄那麼鮮活，那麼溫熱，和現在判若兩人。
古月終於忍不住了。
她加快兩步，小心翼翼地攬住了林安的手臂。
「老婆……你說句話嘛。」
聲音帶著幾分委屈的撒嬌，尾音發顫，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我知道錯了啦。」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你。」
林安的腳步停住了。
他終於停住了。
古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狂喜從胸腔里炸開——龍後停下來了！他肯理自己了！
她摟緊了他的手臂，整個人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要往他身上貼——
然後林安轉過頭來。
那雙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看著她。
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嫌棄。
只有一種讓古月脊背發涼的平靜，像一潭結了冰的死水，什麼都有，什麼都沒有。
古月的動作僵在半空中。
「愛我？」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古月連連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整個人瞬間從蔫頭耷腦的狀態里彈了起來。
「沒錯！我這麼做都是因為太愛你了！」
「都怪那個混蛋對你圖謀不軌——噁心的傢伙，明明是個男的卻裝成女孩子來接近你！」
「如果他不靠近你，我怎麼可能會打他呢？他明知道你是我老婆，還天天往你身上貼——他活該！」
她越說越氣，越說越快。
銀白長發幾乎根根豎立。
紫色瞳孔里翻湧著積壓多日的委屈與憤怒，彷佛終於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
她仰起下巴，等著林安像往常那樣揪她的臉，罵她傻龍，然後無奈地丟下一句「下次不許了」。
但她等來的，不是這些。
林安沒有揪她的臉，沒有說話，甚至沒有露出那副熟悉的嫌棄神情。
他只是看著她。
那雙清澈眼眸里的溫度，一點一點降下去，像一扇門在她面前緩緩合上。
古月心裡咯噔一下。
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
她的亢奮像被冰水澆滅的篝火，「呲啦」一聲塌下去。
她慌忙擺手，聲音裡帶上幾分慌亂和隱隱的哭腔：
「不過——不過老婆你放心，我現在已經知道錯了！以後不會那麼情緒化了！」
「真的！我保證！我發誓！我以龍神的名義發誓——」
林安看著她這副急切辯解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搞得好像是我的錯一樣。
確實，龍神之妻的詞條在起作用。
唐舞麟身上的金龍王血脈和古月本就是龍神的兩個半身。
他們之間的吸引與排斥，是刻在骨子裡的。
可是——犯了錯就甩鍋，張口就是「都是因為愛你」。
那以後她是不是幹什麼事，不管對錯，只要說一句「都是因為愛你」，就能把一切撇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