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晚指尖在那行紅色密電批註上輕輕划過,目光微凝。
陽光落下來,將檔案夾鍍上一層薄薄的光斑。霍硯修伸手將檔案從她手裡抽走,合攏夾好,順勢攬住她的肩頭往回帶:「管他是人是鬼,既然挑百日宴當天進京,到了霍家的地盤,是龍也得盤著。這事先晾著,回屋,外頭起風了。」
沈歲晚倒沒執著,任由他半攬著回了後跨院。
出了月子,沈歲晚終於爭取到了人權——每天整整兩個小時的「特批辦公時間」。
為了這倆小時,霍硯修跟她簽了堪比跨國重組的苛刻協議:不准看強光螢幕超過半小時,不准情緒波動,更不准為了報表跳過下午那盅燉得毫無油沫的燕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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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兩點整。
老宅東側那間平日裡用來擺古籍字畫的偏廳,今天徹底變了味。
厚重的紅木雕花八仙桌被清空,正中央擺著兩台加裝了軍工防竊聽模組的黑色筆記本。來自沈氏集團總部的三位資深職業經理人,全套筆挺深色西裝,連領帶都打得一絲不苟,後背挺得筆直,正襟危坐。
許躍端著平板站在一旁,連倒水的氣聲都壓到了最低。
偏廳里靜得只剩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這三位放在外面任何一家跨國集團都是呼風喚雨的高管,年薪千萬,手握幾萬號員工生計,但這會兒腦門上全隱隱掛著細汗。
主位上,沈歲晚穿了一件極其寬鬆的米白粗針織毛衣,長發用一根烏木簪子隨意挽在腦後。
最離譜的是,沈大首席懷裡還抱著一個正呼呼大睡的粉雕玉琢小肉團。
霍承安小盆友今天格外給面子,小腦袋窩在母親頸窩裡,兩隻戴著純棉防抓手套的小爪子緊緊攥著沈歲晚胸前的衣服布料,小嘴偶爾吧唧一下,軟乎得像團剛出鍋的發糕。
沈歲晚右手輕輕拍著襁褓底,一下,兩下,節律沉穩。
她左手翻過一頁密密麻麻的航運財報,頭都沒抬,聲音清冷而平緩:「東南亞那邊的破事,誰先說?」
負責海外航運的副總裁陳銘咽了口唾沫,迅速遞上一份標紅的資料圖:「沈總,自打上個月您臨盆歇假的訊息傳出去,北歐聯合財團扶持的東南亞『海峽之星』聯盟就開始下黑手了。他們在馬六甲和巽他海峽的三個深水樞紐港搞自殺式低價傾銷,貨櫃裝卸費直接砍了四成,硬生生把沈氏掛靠的六條主幹航線貨源截流了將近三成五。」
「截流三成五?」沈歲晚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譏誚,「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他們帳面上那點離岸現金流,撐得起這種虧損?」
「撐不起,但他們吃准了您坐月子無暇他顧,想趁機逼我們簽泊位轉讓協議。」
「呵,胃口倒不小。」
沈歲晚單手托著兒子軟乎乎的小屁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神色沒有半點慌亂,語速不疾不徐:
「三條指令,記好。」
屋裡三個高管立刻拔掉鋼筆帽,神情肅然。
「第一,沈氏名下所有萬噸級貨櫃輪,從今晚十二點起,全部停止在東南亞傳統泊位排隊。啟動我們在南海新落成的深水補給浮島,把幹線分流成支線,用中型穿梭快船接駁。他們不是喜歡低價虧損麼?讓他們虧個夠,我們一分錢不跟他們卷。」
陳銘眼睛猛地一亮,飛快下筆:「以退為進,避其鋒芒!」
「第二,」沈歲晚語氣冷了三分,「啟動兩周前國家剛批下來的『綠色深海通道』牌照,通知沿線所有跟咱們簽了戰略同盟的國字頭貨主,以戰備檢驗名義,對『海峽之星』所有掛靠船隻執行最嚴苛的環保與壓載水生化排查。每艘船在港外錨地給老子扣足四十八小時,滯期費算他們的。」
「第三,把他們背後北歐母公司在新加坡交易所掛牌的三隻航運信託基金……底細給我扒乾淨。」
沈歲晚說到這裡,指尖頓了頓。
「咔嚓。」
偏廳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清脆整齊的聲響。
眾人下意識循聲望去。
只見霍硯修坐在紅木圈椅上,神態慵懶,手裡握著一柄極其小巧精細的銀質小水果刀,正在慢條斯理地給一個紅富士蘋果削皮。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轉動刀鋒,果皮薄如蟬翼,連成完整的一長條垂落下來,竟然半點沒斷。
全場高管呼吸猛地一滯。
堂堂霍總,在跨國會議上……當削皮師傅?
霍硯修連眼皮都沒掀一下,手腕微翻,刀刃極其順滑地切下一塊大小均勻的果肉,聲音低沉平穩地接了下去:「不用扒了。北歐那家母公司的離岸信託,底層資產有百分之六十捆綁在鹿特丹的港口抵押券上。」
男人掀起眼皮,眸底泛著上位者慣有的冷漠與殘忍:
「許躍,以霍氏家族辦公室的名義,從今天下午三點開始,在歐洲場外交易市場無上限做空他們的三年期次級債。動用我們在法蘭克福的槓桿池,把他們的質押率打穿八個百分點。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他們的流動性枯竭。」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麼菜。
然而在座的三個職業經理人後背已然滲出一層冷汗。
沈歲晚在前面用實體航運規則關門打狗,霍硯修在後頭直接用千億金融巨浪掀翻人家的底褲!
這哪是坐月子?這他媽是夫妻倆聯手把境外資本按在地上開追悼會!
「聽懂了?」沈歲晚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承安,小傢伙被霍硯修削蘋果的聲音逗弄了一下,小眉頭皺了皺,又繼續沉沉睡去。
「聽懂了!沈總,霍總,我們這就去辦!」三位高管滿頭大汗地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深深鞠躬,腳步輕得生怕踩醒了小太子,退出偏廳時連門軸都沒發出半點聲響。
偏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歲晚長舒了一口氣,有些發酸地動了動左邊肩膀,忍不住伸了個懶腰:「嘖,兩個小時的高強度腦力勞動,感覺比生孩子那會兒還費神。」
「少在這兒賣慘,剛才下通牒的時候不是挺威風麼?」
霍硯修走上前,將切成小巧月牙狀的蘋果塊用銀叉遞到她唇邊。果肉清脆,汁水豐盈,瞬間壓住了喉間的乾澀。
沈歲晚嚼碎咽下,順勢把懷裡沉甸甸的兒子塞進霍硯修臂彎里:「霍師傅,交接班。抱好你兒子,手臂放鬆點,別跟端著衝鋒鎗似的。」
霍硯修穩穩接住,大掌托著承安的背,動作早沒了半個月前的生疏,純熟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男人另一隻手探過來,替她揉了揉微僵的後頸,嗓音低沉含笑:「沈首席運籌帷幄寶刀未老。不過今天的時間到了,百日宴之前,你的核心KPI依舊是靜養,還有……老老實實去試衣間把主禮服定下來。」
沈歲晚失笑,剛想回一句「試衣服比看報表累多了」,眼角餘光卻冷不丁掃見許躍再次去而復返。
這一次,許躍甚至沒有敲門,而是神色前所未有地難看,徑直站在了門檻邊上。
他手裡攥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傳真件,紙張邊緣還帶著鐳射印表機滾燙的溫度。
「霍總,少夫人。」
許躍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甚至有些發抖:
「剛收到前方最新線報……那架申請百日宴當天進京的歐洲皇家公務機,航線在半小時前被中途強制修改了。機艙乘客名單里,除了那個舊代號,還多了一個我們找了整整十五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