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沙沙……」
對講機破喇叭里傳出一種極其黏膩、沉悶的摩擦聲。
那是京城青石板地磚特有的冷硬質感,夾雜著棉袍子拖在血水裡滑行的拖沓動靜。
顧廷深被掀翻在輪椅底下,那條原本就打了六根鋼釘、殘廢到沒法做任何下蹲動作的右腿,這會兒正以一種極度怪異的直角扭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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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盛天那根盤龍拐杖的生鐵尖頭,正死死頂在他右大腿外側最粗的那根鋼釘邊緣。
「顧小子,林清辭當年給你留的這根鋼釘,質量挺不錯。」
江盛天哈出一口帶著老旱菸油臭味的濁氣,瞎了的左眼皮微微抖著,那隻渾濁的獨眼裡浮出一種近乎死寂的戲謔:「霍硯修手裡那塊鐵青盤,底碼在你的算盤裡吧?交出來。老夫留你十根指頭下棋。」
顧廷深疼得整張臉上的皮肉都在高頻痙攣。
他那張原本就因為長年不見太陽而慘白的臉,此刻連一絲活人氣都沒了。滿嘴的老血把那半截乾癟的大前門菸捲泡得稀爛,但他硬是連一秒鐘的求饒都沒哼。
「江……江老狗……」
顧廷深沙啞地哈出一口帶血的粗氣。
他的右手廢在地上,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可藏在陰影里的左手,卻極其遲鈍、也極其決絕地,摸到了輪椅側檔板下方那個早就生了綠鏽的古董銅片發報機。
那是十五年前林氏老宅在大清盤夜裡留下的物理備份。
「嗒、嗒,嗒噠——」
微弱得近乎被列車鋼軌撞擊聲掩蓋的電波微鳴,順著短波跳頻,極其頑強地穿透了幾千公里的關內外盲區。
裝甲列車貨艙內,沈歲晚的身軀在顛簸中猛烈地搖晃。
她沒去擦額頭上因為低燒燒出來的冷汗,右手極其神經質地死死捏著西裝口袋裡的那枚舊紐扣。
那是大西洋底下撈上來的塑膠片。
由於她大拇指發狠往下按的勁頭太大,那枚原本就磨毛了邊緣的紐扣,終於在這一瞬間,「啪」的一聲,在她的口袋裡斷成了兩半。
銳利的塑膠斷口瞬間扎破了她的指腹,血水一下子把口袋內襯糊得濕冷。
但她根本顧不上疼。
車艙里,因為剛剛極限拉載第26號死道岔資料、導致那台特種印表機超負荷運轉而散發出來的碳粉燒焦惡臭,不合時宜地鑽進她的鼻腔,熏得她眼球酸疼,眼淚不聽使喚地在滿是沙塵的臉上拉出兩道白痕。
終端機最底層,一串由顧廷深用命敲出來的莫爾斯電碼,正在慘綠色的光幕上寸寸轉譯:
【東直門二號、西便門五號、豐臺零庫、北苑底倉……江盛天私人重組金鑰:JS9976。】
「這瘸子……瘋了。」許躍在旁邊盯著轉譯出來的中草藥特種藥材庫座標,牙齒格格直撞。
江盛在北方大內賴以活命、用來代持整個北方冬季特種原料藥的四個私人底倉,在這一秒,徹底暴露在了沈歲晚的鳳眼裡。
「顧廷深!你他媽閉嘴!別說話了!!」
霍硯修一把揪過無線電的麥克風,猩紅的眼珠子裡滿是野狼一樣的暴戾。他拖著那條腫得像木樁一樣的廢肩膀,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帶血的粗氣。
「硯修……歲晚……」
對講機里,顧廷深的聲音已經極其微弱,伴隨著生鐵拐杖狠狠扎進血肉里的沉悶物理撕裂聲:「京城的門……老子給你們……卸了。進來……砸盤……」
接著,是一聲沉悶的「咔嚓」聲。
那是骨頭被生生踩裂的動靜。顧廷深在對講機那頭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硬是把那一嗓子慘叫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一長串帶著血沫子的粗重喘息。
「老不死的東西,你聽好了。」
沈歲晚極其緩慢地在輪椅上直起腰。她用完好的左手單手,將那一塊割裂了口袋的原始硬碟,狠狠拍在列車主控底倉的死鎖卡槽里。
江盛天那張瞎了一隻眼的老臉,在這一瞬間,透過列車影片的微弱訊號,直接投射在了大螢幕上。
「江盛天,你剁他一根指頭,老子現在就把你名下代持的京城城全部藥庫,拉到大內的主機板上反向清盤。」
沈歲晚的調子沒有半點溫度,長短句落,極度乾脆:「JS9976,你的重組印章對吧?很好。現在,這個號段,歸老子了。」
鍵盤被她敲得噼啪亂響。
她沒有給京城大內的任何交易席位留哪怕一萬分之一秒的反應時間,直接動用霍氏守灶人的鐵青盤大印,將江盛天私人代持的四個特種藥材冷鏈庫,全部掛單。
「滴——!江盛天私人底倉大額空單已掛牌!法理清算開始!!」
電腦螢幕上的紅色交易條,在這一瞬間,以一種近乎自毀的垂直姿態,瘋狂往下砸。
大內還沒開盤,但這種實體物理做空,已經開始在場外瘋狂放血。
江盛天在京城四合院的暗室里,眼睜睜看著自己代持了十五年的四個保命底盤,在一秒鐘內被沈歲晚反向剝得連渣都不剩,氣得他獨眼裡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老頭子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乾嘔,一抹黑血順著他滿是干樹皮褶子的嘴角溢了出來。
「林清辭……你養出來的這個崽子,真是髒啊……」
江盛天用拐杖死死頂著顧廷深的斷腿,獨眼裡閃過一抹窮途末路的瘋狂。他沒有理會自己的傷勢,而是極其緩慢、也極其冰冷地,對著身旁的管家下達了江盛在陸地上的最後一道死命令:
「通知特種排程局……不用等進關了。明早六點,在燕山貨運隘口……啟動物理熔斷,準備落鎖,把整條鐵軌給老夫……炸了!!」
「老夫倒要看看,三十五億噸的廢鐵砸進山谷里,你們還怎麼拿著那塊鐵青盤,進京平倉!!」
老頭子那沙啞的咆哮聲,伴隨著對講機里的一聲槍響,在一片刺耳的雜音中驟然全黑。
「沈總,雷達預警!燕山貨運隘口……大內三級防暴鐵閘門,正在物理降落!!」
許躍盯著前面重新亮起的螢幕,絕望地哭喊出聲。
狂飆的裝甲列車車窗外,漫天風沙在漆黑的盲區里像是一張巨大的黑幕。而在那黑幕最深處,燕山隘口那道足有十米高、通體泛著工業冷光的生鐵防暴道閘,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死鎖姿態,極其緩慢、也極其沉重地,對著狂奔的列車,迎頭落鎖!
十米高、通體泛著工業冷光的生鐵防暴閘門,此時此刻,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死鎖姿態,極其緩慢、也極其沉重地迎面降落。
那是代表大內特許最高權力的物理鐵鎖,一旦徹底閉合,三十五億噸的裝甲列車直接就會在高速撞擊中碎成漫天鐵渣。
「沈總!不減速真要成鐵餅了!這不是鬧著玩的!!」許躍雙手死死扣著主控台,臉上的黑煤灰和白冷汗混成了一團,活脫脫像個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倒霉蛋。
霍硯修啐了一口嘴裡的血沫,右手一順,那把剛上膛的九二式槍口猛地往下低。這混帳拖著那條腫得像木樁一樣的左肩膀,右腿踩在生鐵箱上,整個人半站起來,眼裡全是野狼般的戾氣:「歲晚,老子去把引信卸了,這幫孫子在閘門底下絕對埋了特種炸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