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先生,跟我們走一趟。」
領頭的內勤調子硬邦邦的,公事公辦的臉上看不出一丁點熱乎氣。兩隻沉重的特製烏鋼手銬瞬間兜頭砸了下來,冷冰冰地咬死了霍硯修那隻唯一能發力的右手。
陳重站在談判桌主位旁,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著,眼底卻在這一秒鐘爆出了一抹惡狠狠的快意。他有些神經質地彈了彈衣領上被火花燒穿的小黑洞,沖著霍硯修啐了一口:「嘖,霍少主,海外盤口玩得再大,回了陸地,也得照著內陸的規矩來上路。這叫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懂嗎?」
霍硯修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施捨給陳重,只是在被拉轉過身體的那一死水,把視線死死地釘在了沈歲晚身上。
他那隻廢盡了的左臂因為動作過猛,在西裝側面帶出一道生硬的擺幅,但他拿右手大拇指拼命頂了頂手銬的內齒,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低的冷笑。
別跟國家機器砸下來的規矩硬碰硬,這是蕭家借刀殺人的合法拔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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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眼神,沈歲晚看懂了。
「沈總裁,您看,霍總這線都拔了,這份《資產清算放棄書》……」江盛基金的首席法務有些狗仗人勢地往前湊了半步,作勢要用那疊廢紙攔住沈歲晚的去路。
「滾開。」
沈歲晚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完好的左手猛地一翻,生生提起了紅木桌上那台還帶著微弱「咔噠」走針聲的精鋼機械密碼匣。失去了整隻右臂的平衡,她身體在轉身的剎那劇烈地歪斜了一下,空蕩蕩的右袖在空氣中晃出了一個扎眼的弧度,可她硬是沒讓旁邊的許躍扶一把。
陳重在後面吼了句什麼,調子高得發尖,但在頂層大盤那已經蒸發了三十個億的綠色瀑布清算介面下,聽著跟喪鐘沒什麼兩樣。
「沈小姐,車在底下,後面有兩輛車吊著尾巴,甩不掉。」許躍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從後視鏡里看著後面死咬不放的黑色商務車,手心裡全是油汗。
「回老宅,不用甩。」
沈歲晚把那台精鋼匣子死死夾在左肋下,右手斷臂處由於剛才過度拉扯,這會兒幻痛像是有幾萬隻螞蟻在拿著鑽頭瘋狂往骨頭裡鑽。她沒吭聲,只是用牙齒死死咬住了下唇上那塊剛結痂的死皮,直到嘗到了一股子帶腥的鐵鏽味。
京城凌晨四點的夜色沉得像一汪化不開的濃墨。車輪碾碎老宅胡同口積水的聲音,在寂靜的街角顯得格外刺耳。
「哐當。」
沈家老宅的佛堂木門被沈歲晚用左腳一腳踹開。
屋裡那股子常年不熄的檀香味道濃得發黏,混著木頭腐爛的潮氣,直衝人的天靈蓋,熏得人連氣都倒不上來。沈歲晚甚至來不及把腳從門檻里拔出來,就瞧見正中央的黃銅火盆里,正竄著一指高的暗紅色火苗。
沈興遠就跪在蒲團上。
這個守著沈家老宅、陪著女兒窩窩囊囊長大了十五年的男人,此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肩膀處都脫了線頭的舊唐裝。他手裡捏著一沓發黃的紙頁,正機械地、一頁一頁往火盆里送。那是林清辭當年在老宅機房最深處,唯一沒有帶去海外的研發殘存手稿。
青煙把他的臉熏得一片焦黑,整個人背駝得活像一截在泥地里爛透了的枯木。
「爸,當年我媽走的時候你在燒手稿,今天江盛基金要在復牌第一分鐘把沈氏全資強買,你居然還在這裡燒?」
沈歲晚單手將那台精鋼密碼匣連同顧霆深給的那塊碎布片,狠狠地砸在了沈興遠面前的紫檀木供桌上。沉重的金屬撞擊聲震得兩旁的白瓷蠟燭台嗡嗡直響,大片黑色的紙灰順著風直撲到沈興遠那頭白髮上。
沈興遠的手指猛地傳統地哆嗦了一下,手裡的半頁手稿瞬間被火苗舔成了飛灰。
「歲晚……你,你把這東西帶回來幹什麼?!」老頭子一抬頭,那雙平日裡總是習慣性躲閃、此時因為熬夜而布滿了血絲的眼珠子裡全是神經質的驚恐。他沒有去扶供桌,反而撐著膝蓋,有些手忙腳亂地想把火盆里的餘燼給蓋滅。
「長房在海外自毀了,秦家進去了。今天早上九點零一分,江盛基金動用最高綠色通道強買沈氏國內所有藥廠,交割進度已經到了百分之八十。」
沈歲晚跨前一步,站在滿地狼藉的紙灰里,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陪著自己長大、卻懦弱了十五年的父親。
「霍硯修剛剛在總部大樓被蕭家的實體逮捕令帶走。你還要在這燒到什麼時候?海外的大盤徹底熔斷了,你以為把這幾張爛紙燒乾淨,蕭家就能放過我們?」
沈歲晚憋在胸口一整晚的瘋狂在這一瞬間徹底漏了底,調子甚至帶了一絲由於極度焦慮而生出的暴躁。
「歲晚,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我燒這些是在救你的命啊!」
沈興遠突然像是被燙到了皮肉一樣,營地從蒲團上彈了起來。因為起得太急,他的膝蓋骨在空曠的佛堂里發出兩聲讓人牙酸的「咔噠」脆響。他老淚縱橫地往前撲了兩步,那雙常年持筆、如今卻滿是老繭的雙手,一把扯住了沈歲晚那隻空蕩蕩、被黃銅徽章死死扎在口袋裡的右袖。
「這東西不能留!當年海外大盤鎖著,蕭家還顧忌林清辭留下的後手。今天早上海外一爆,長房斷了氣,信託底層的清算系統自動平反沈氏,這就等於把當年的罪證,直接在內陸的陽光下給徹底物理啟用了啊!」
沈興遠哭得連鼻涕都過了河,整個人陪伴了女兒十五年、卻始終活在陰影里的恐懼在這一秒鐘徹底爆發,死死拽著沈歲晚的衣袖往下墜。
那調子沉得發悶,正隔著兩道垂花門,無聲而殘暴地朝著沈家這座從清末傳下來的佛堂,合圍壓了過來。
「歲晚……要不我們把母本交出去吧。算爸求你,你鬥不過他們的,去給蕭家磕個頭認個錯,他們要的是林清辭的東西,你已經廢了一條胳膊了……」
沈興遠爛泥一樣癱在滿地發黑的紙灰里,兩隻乾枯的手死死拽著沈歲晚的褲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