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棋已經落子。在這陽光明媚的內陸大後方,一場不見血、卻能把人骨頭生生嚼碎的全新風暴,已經朝著沈家老宅的逆向方向,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特刑監護區那扇沉重的大鐵門在身後砰然合攏,震得霍硯修耳膜生疼。
他右手死死攥著那塊從顧霆深身上扯下來、沾滿了灰色鉛筆灰的病服碎布,三步並作兩步衝出精神託管病院的台階。雨後的太陽毒辣辣地照在潮濕的柏油路上,蒸騰起一股子讓人胸口發悶的黏膩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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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總!沈小姐人沒在老宅!」許躍在大紅旗車旁急得直轉圈,一見霍硯修出來,連滾帶爬地迎上來,「她半小時前強行把自己手上的引流管給拔了,凌醫生差點提著手術刀跟她拼命……」
「少廢話,上車!」
霍硯修單手拉開車門,身體重重砸進駕駛座。
他那條廢盡了的左臂軟綿綿地晃蕩了一下,像個掛在衣服里的死木頭,沉甸甸地壓在身側。真他媽遭罪。他低罵了一聲,右手橫過胸前去扯安全帶,動作生硬得像個剛學會開車的生手。
車輪捲起一灘泥水,剛一個甩尾橫在療養院北門的林蔭道口,副駕駛的車門就被人從外面一把暴力拽開。
沈歲晚就這麼帶著一身刺鼻的碘伏味和冷汗撞了進來。
她身上那件原本裁剪極度凌厲的純黑中性西裝顯得有些晃蕩,套在身上空落落的。手肘以下空空蕩蕩的右袖,被她用一枚黃銅徽章死死地扎進了西裝口袋。那是覃歐留在南洋碼頭上的遺物,邊緣還帶著洗不乾淨的乾涸血印子。
「九點零一分復牌,江盛基金走的是金融局針對國字頭慈善牌照的綠色通道。零溢價,全資強制清算。」
沈歲晚連安全帶都顧不上用左手去扯,偏過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剛從黑市中繼網裡截下來的髒資料吐了出來。
她高燒剛退,臉色白得像張紙,唯獨那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珠子,冷得像是一柄剛從冰水裡淬過火的鋼釺。在海外死人堆里練就的冷靜,在這一瞬間把車廂里那股子潮熱的窒息感生生壓了下去。
霍硯修右手猛地一掛擋,掌心裡滲出來的黏血直接在烏黑的擋杆上糊了半黏的一長條。
「顧霆深把核心密碼箱的微米級座標塗出來了。」他把那塊碎布片甩在儀錶盤上,「西郊,頤和園後山,清代那處廢棄老冰窖。」
沈歲晚盯著那塊布料上歪歪扭扭官方數字,完好的左手食指微微動了動,不自覺地去摸西裝衣領上那個昨夜崩開的小線頭。一扯,線頭沒斷,反而把泛白的指甲蓋勒出了一道細密的血印。
嘖,蕭家的手伸得比想像中還要快。什麼慈善基金,分明是披著紅標頭檔案人皮的餓狼。
「許躍,去後山!老子倒要看看,在內陸的地界上,拿著兩張合規合法的破紙,是不是真能把林清辭十五年前的命也一起惡意做空了。」
九點二十分,防彈紅旗車幾乎是以一種自殺式的清算速度,一頭扎進了後山常年不見陽光的茂密槐樹林。
暴雨剛歇,整個後山的空氣里全是泥土被泡爛的死腥氣。
冰窖的入口隱藏在一大片半人高的野榛子灌木叢後面,破敗的青磚石門上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一走進去,裡面的溫度低得邪門,順著那道長達十幾米的石磚甬道往下走,撲面而來的全是一股子混雜了陳年霉味和獨立水銀電池過載的酸臭。
顧老頭十七年前在內陸死檔里留下的金融中繼站,就焊在這座冰窖最深處的鐵骨架里。
「有人動過底層電纜,動作很糙。」
沈歲晚貼在霍硯修身側,耳麥里已經傳出了老宅機房微弱的紅色報錯盲音。
黑暗的甬道盡頭,隱隱約約透出幾縷慘白的強光紐帶。那不是手電筒,是大功率微波遮蔽裝置和駭客外接便攜伺服器在超頻運轉。蕭家派出來的離岸死士和高階技術駭客,顯然早就順著暗礁信託的底層異動摸到了這。
對方根本沒打算走正規的櫃檯驗證。他們要在下午大盤閉市前,用物理大功率裝置把顧老頭留下的中繼站徹底暴力砸毀,強行切斷三方驗證的物理鏈路。
只要鏈路一斷,江盛基金的惡意全資收購就會在下午四點自動生效。
「十二點鐘方向,三個掛靠在離岸帳戶的雜魚,手上有傢伙。你他媽小心點。」
沈歲晚的聲音在耳麥里響起的剎那,甬道最深處已經猛地爆開了三道刺眼的槍火。
「操!」
霍硯修暴喝了一聲。他那隻唯一能發力的右手猛地從大衣內襯裡拽出一柄短管微沖。他根本沒辦法做任何武器平衡,只能用右胸的肋骨和右大臂死死頂住槍托的後坐力,單手持槍,直接迎著對面的火線壓了過去!
噠噠噠!噠噠噠!
大口徑流彈砸在清代老青磚上,崩起來的碎石屑活像一把把小飛刀,順著兩人的臉頰割出細密的血痕。
「換彈!」
霍硯修的右手劇烈一抖,打空的彈夾「哐當」一聲砸在水坑裡。
沈歲晚根本沒有後退。她那具同樣殘缺、少了一整隻右臂的身體,在這一瞬間毫無縫隙地、死死地貼進了霍硯修的右胸膛。她用自己空蕩蕩的右肩和殘缺處,化作了他抵禦微沖擺幅的第二道人肉槍托。
緊接著,她完好的左手在黑暗中拉出了一道幾乎要起火的殘影。
五指盲操,修長的指甲蓋卡住滿配彈夾,「咔噠」一聲盲插進槍膛,大拇指順勢往上一推,套筒復位!
整套動作利落得像是一台在微米級精度下運轉的工業縫紉機。兩具滿是刀疤和殘缺的身體在這陰冷的地底死死擰成了一股繩,把這條沾滿了血的內陸復仇路,生生走出了新秩序的狠勁。
「十點鐘盲區,別用槍,用刀!」
沈歲晚的內心OS在這一秒鐘甚至有點跑偏——這傢伙身上昨夜換的藥紗布又崩開了,血腥味混著檀香,真他媽難聞。
但她的動作比腦子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