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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警報又響

  他現在走起路來,一隻手臂只是死死地垂在褲腿邊,連最基本的代償性擺動都沒有。

  可他的右手卻端得很穩。

  一隻粗瓷大碗被他穩穩地托在右掌心裡,裡面的藥粥還冒著騰騰的熱氣,上面漂著幾縷紅棗絲。從走廊到床頭,整整十多米的路,那碗粥硬是沒有灑出來哪怕半滴。

  「出去。」霍硯修看都沒看凌醫生一眼,只是盯著床上的沈歲晚。

  「行行行,老子不在這當電燈泡。主治醫生當成我這份上,也是上輩子造了孽。」凌醫生翻了個白眼,罵罵咧咧地抓起那顆削壞的蘋果,大步流星地晃蕩了出去。

  病房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上,世界一下子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霍硯修拉過床邊的簡易圓凳,慢吞吞地坐了下來。他的動作有些遲緩,每動一下,後背的衣料在有些僵硬的皮膚上摩擦,總能讓人想起那些血肉模糊的夜裡。

  「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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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粗瓷碗擱在床頭柜上,右手拿過鋼勺,在熱粥里不輕不重地攪動了幾下。

  沈歲晚低頭盯著他的衣領。那裡有幾個極其細微的的線頭。她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腦子裡有些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念頭——這傢伙,以前可是連衣服有一道褶子都要讓管家當場扔掉的霍家少主。

  現在,居然也能在京城的陽光下,老老實實地坐在這裡熬一碗山藥粥。

  「霍硯修,你左手使不上勁,以後要是有人在街上堵我們,你連槍都壓不住。」沈歲晚突兀地開口,左手有些不習慣地去摸被子下的空蕩袖口。

  「嘖,老子右手還在,廢不了。」

  霍硯修舀起一勺粥,湊到嘴邊有些生疏地吹了吹,這才遞到沈歲晚唇邊。

  沈歲晚看著那隻鋼勺。在公海、在陸地的地下車庫,他們無數次以為自己會死在對方前面。可到現在,這盤下了十五年的血色殘局終於收了尾,坐在這裡,反倒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話說起。

  她沒用他餵。

  沈歲晚撐著坐直了身子,完好的左手接過了那隻沉甸甸的粗瓷碗。

  「我自己來。」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挺苦的,裡面不知道加了什麼中藥,一路順著食道燒下去,倒把胃裡那股子折磨了她很久的舊疾給壓下去了不少。

  病房的落地窗正對著北京頤和園的後山。

  這個季節,山上的綠意已經徹底濃了。夕陽在下午四五點的時候,正一點點地往山頭掉,大片大片橘紅色的餘暉順著玻璃窗潑灑進來,把這間原本冷冰冰的特護病房,照得透出一股子暖洋洋的死寂。

  沈歲晚轉過頭,看著山頭那一抹快要燒盡的晚霞,有些出神。

  「長房清乾淨了,秦家也進去了。顧霆深在西郊的精神病院裡簽了所有的放棄檔案。」

  霍硯修把手收了回來,搭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右手手背上,還有好幾道被碎玻璃和流彈割出來的暗紅色疤痕,在夕陽下像是一條條趴著的蜈蚣。

  「海外的黑錢全部熔斷,內陸的沈氏藥廠明天覆牌。晚晚,這世上,再也沒有海鯨信託,也沒有霍家大少了。」

  沈歲晚的左手死死扣著粗瓷碗的邊緣。

  「那我爸呢?」她輕聲問。

  窗外的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那些細小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霍硯修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國安和警方的調查報告寫得很清楚,西郊廠房裡的那個寫字機器人,最後的資料指令確實是十五年前被長房強行植入的死程式碼。

  霍硯修突然挪了挪身子,往沈歲晚那邊靠了靠。他那隻同樣布滿了傷疤的右手,極其溫柔、也極其緩慢地伸了過去。

  他的五指越過純白的被褥,避開了那些還在隱隱作痛的手術縫合線,輕輕地、死死地握住了沈歲晚斷臂衣袖下露出的那一小截慘白的手腕。

  沒有了手掌的握力。但他的大掌很大,指腹上的老繭在她的皮肉上輕輕摩挲,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要把她整個人都融入骨血的勁道。

  沈歲晚的身子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

  經歷了地下實驗室的轟然倒塌,經歷了公海醫療船上的火線突圍,再到西郊廢棄車間裡那一齒輪絞下去的血肉模糊。

  他們兩個人都殘缺了。

  他廢了左肩,她沒了右手。

  可在這間被夕陽照得一片通紅的特護病房裡,他們重疊在牆壁上的影子,卻像是一副長在一起的、誰也拆不開的鋼鐵脊背。

  兩代人的血債、幾百億的黑錢,最後都在內陸的這盤風平浪靜下,徹底物理清洗乾淨。

  沈歲晚用完好的左手把空了的粗瓷碗擱在桌上,身子一歪,順從地把頭靠在霍硯修沒有受傷的右肩膀上。她的眼睛有些發酸,看著窗外那一點點沉下去的夕陽,終於覺得身上那股子持續了半個月的高熱,在這一刻散得乾乾淨淨。

  「霍硯修,明天天氣要是好,陪我去一趟八寶山。我想把我媽留下的那個扳指殘渣,埋進去。」

  「聽你的。」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在雪白的牆壁上擰成了一股死結。這盤由無數死人和鮮血堆砌起來的十五年血色殘局,似乎終於在這片京城的初夏里,迎來了屬於他們的風平浪靜。

  然而,就在病房裡的呼吸聲徹底平穩下來、窗外的夜色開始像墨水一樣吞噬掉最後一縷晚霞的剎那。

  霍硯修丟在床頭柜上、那部從未對外公開過號碼的私人中繼手機,突然在黑暗中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了一下。

  沒有鈴聲,沒有螢光。

  只有一條由於底層協議被強行逆向破解而彈出的、無法攔截的系統最高階別探視通知,在漆黑的螢幕中央,孤零零地亮起了一點猩紅色的微光:

  【京城第一重刑犯監獄,實時探視申請已透過。】

  【被探視人:顧霆深。】

  【聯名申請人簽名:沈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