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晚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那隻殘廢的右手向下拉扯。
在那片粘稠的黑暗裡,她突然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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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絕美的、沉睡在冰冷容器里的臉。
那是……
林清辭?
冰冷、粘稠、帶著腐爛氣息的黑水從四面八方倒灌進五官。
沈歲晚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對重力的感知。污泥池底部的吸力大得驚人,像是一張生滿倒刺的巨口,不僅要吞噬她的肉體,還要撕碎她的靈魂。
右手由於劇烈撞擊,在入水的剎那徹底麻木了。那種空洞的虛無感順著斷掉的神經一路攀爬到大腦皮層,她感覺自己像是揹負著一截沉重的、正在腐爛的斷木。
「唔……」
沈歲晚緊閉雙眼,肺部的氧氣被擠壓殆盡。就在她即將陷入徹底的黑暗時,原本托著她下墜的污泥突然變得稀薄。
「嘩啦」一聲。
她像是穿過了一層某種粘稠的薄膜,整個人重重地砸在了一個堅硬且濕滑的斜坡上。由於慣性,她的身體順著金屬管道向下滑行了十餘米,最後重重撞在一處透明的隔離壁上。
嘔吐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沈歲晚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出鼻腔里的髒水,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牽動著大腿和右手的傷口,疼得她全身痙攣。
這不是污泥池底。
這是一個被強行嵌在京城管網深處的、全封閉的無菌真空層。
冷白色的無影燈在頭頂閃爍,光線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周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詭異的香味——是那種高度濃縮的、帶著福馬林氣息的海棠花香。
沈歲晚費力地撐起上半身。她的左手死死扣在平滑的地磚上,指甲縫裡全是黑紅的血跡。
然後,她看清了面前的東西。
在離她不足半米的地方,立著一排巨大的、由特殊有機玻璃製成的圓柱形容器。淡藍色的營養液在裡面緩慢流動,冒出細小且規律的氣泡。
而最中央的那個容器里,漂浮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十五年前沈歲晚記憶里那件最愛的月白色旗袍,髮絲在液體中如水草般舒展。由於常年的浸泡,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大理石般的質感,甚至能清晰地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是林清辭。
或者說,那是霍硯澤耗時十五年、利用某種極其殘忍的手段完美儲存下來的……林清辭。
「晚晚,你看。我沒騙你。」
秦逐頌的聲音從斜後方的管道陰影里傳出來。他此時正狼狽地趴在地上,半張臉被黑水糊滿,原本斯文的鼻樑在那一撞中徹底塌陷,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滴。
但他卻在笑,笑得眼底全是癲狂的碎光。
「他把她留住了。用沈家當年的那筆髒錢,用這地底二十四小時不斷的迴圈泵,把她永遠留在了這一刻。」
秦逐頌掙扎著爬向那個容器,他的雙手腕部由於劇烈運動和藥效反噬,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向內蜷縮的姿態。
「霍硯修以為他在救你,可他根本不知道,只要你們這代人踏進這個實驗室,沈興遠最想埋掉的那個秘密,就會順著這些輸液管,流進整座城市的供水系統。」
沈歲晚的左手猛地攥緊。她盯著容器里那張與自己幾乎差不多的臉,胃部的絞痛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這不是陵墓。這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覆蓋了整個京城的毒源。
霍硯澤不僅要留住林清辭的皮囊,他還要利用這具皮囊作為引信,拉著沈、霍兩家所有人,一起為他十五年的流亡陪葬。
「咔——噠。」
隔離壁上方的監控紅燈閃爍了一下。
沈歲晚猛地轉頭,看向那個深不可測的鏡頭。她知道,那個人正坐在螢幕後面,欣賞著她此刻的驚愕與崩潰。
「霍硯修……別下來。」沈歲晚由於極度虛弱,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嘆息。
但已經遲了。
頭頂上方的鋼板傳來了劇烈的定向爆破聲。
「轟隆!」
原本堅固的頂層結構被蠻力生生豁開一個洞,幾道黑色的人影揹著光,順著索降繩精準地墜入這片禁區。
霍硯修降落的時候,軍靴踏碎了外圍一排備用試管。他甚至沒有去管自己左肩已經崩開、血流如注的傷口,視線在一秒鐘內鎖定了沈歲晚的位置。
「晚晚!」
他衝過來,動作甚至帶起了一陣凌厲的風。
但在看到沈歲晚身後那排藍色容器,尤其是看到容器里那個女人的瞬間,霍硯修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饒是他在商場上如何殺伐果決,在此刻,也被這超脫常理的邪異一幕震得瞳孔緊縮。
「霍總,這局棋,沈家贏不了,你也別想贏。」秦逐頌伏在地上大笑,笑得咳出了一口渾濁的黑血,「看看那塊壓力表。只要這實驗室的內外壓差改變超過0.3個大氣壓……這些藍色的『洗禮水』,就會瞬間流向西區的三個加壓站。」
霍硯修的視線落在了容器側面。
一個紅色的倒計時跳了出來:05:00。
「這是自毀程式。」沈歲晚強撐著左手,指尖死死扣住霍硯修的衣角。由於右手徹底廢棄,她無法配合他的攙扶,只能將半個身體的重量都掛在他身上,「硯修……帶人走。這裡的所有資料,都連著沈氏的內網。只要這裡炸了,沈家……就真的完了。」
霍硯修的手在抖。這種由於極度憤怒引發的戰慄,連他自己都壓不住。
他看向容器里的那個女人,又看向懷裡臉色慘白如紙的沈歲晚。
這是一個死命題。
救林清辭的遺體,沈家的大權就會落入霍硯澤預設的黑洞;救沈歲晚,林清辭的皮囊就會在爆破中化為灰燼,而沈歲晚這輩子都將揹負「親手毀掉母親」的夢魘。
「還有三分鐘。」
一個清冷、儒雅且不帶半分感情的聲音,從實驗室的環繞音箱中幽幽響起。
是霍硯澤。
「我的好弟弟,你是要保住你未婚妻那最後一點虛假的幻想,還是要眼睜睜看著她,親手按下去那個……讓她母親徹底消失的按鈕?」
沈歲晚的視線由於失血開始渙散。她低頭看了眼自己垂在身側、毫無知覺的右手。
那是她的報應。也是她的武器。
「霍硯修,把刀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