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晚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天花板晃得厲害。鼻腔里全是濃烈的消毒水味,那種味道熟悉得讓她反胃。
她沒動,大腦在飛速重啟。
化工廠。覃歐。保險箱。
對,保險箱!
她的心猛地一沉,原本還有些渙散的瞳孔瞬間聚焦。她那隻未受損的左手,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朝枕邊摸索著。
她顧不上身體撕裂般的劇痛,左手在床單上胡亂地抓著,直到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金屬外殼。
就在枕頭旁邊。
那個沾著乾涸血跡的黑色保險箱,正穩穩地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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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歲晚指尖一顫,原本死寂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層薄弱的水霧。
確認它還在。
確認這一場用命去搏的賭局,她終究沒有輸個精光。
她那緊繃到極致的脊樑終於鬆了下去。沈歲晚轉過頭,看向自己那隻被纏得像蠶繭一樣的右手,神色木然。
她感覺不到那隻手的存在。
沒有疼痛,也沒有知覺,只有一種虛幻的空洞。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霍硯修走了進來。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了,襯衫袖口挽著,露出的右手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隱約透著血跡。
沈歲晚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慘澹的弧度。
她沒問自己的手。
她太聰明瞭,聰明到不需要任何人開口,就能從霍硯修那副幾乎要碎掉的表情里,讀出醫生的判決。
一滴眼淚順著沈歲晚的眼角滑落。
無聲無息地沒入枕頭裡。
這是她醒來後唯一的失控。
隨後,她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霍硯修,扶我起來。」
「晚晚,你得休息。」霍硯修快步走到床邊,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易碎的瓷器。
「我說,扶我起來。」沈歲晚盯著他,眼底那抹屬於「沈家人」的狠勁,在那滴淚乾透後,燒得更旺了,「我要守著它。」
她費力地用左手撐著床沿。
霍硯修沒辦法,只能側過身,小心地托著她的背,讓她靠在床頭上。
沈歲晚的視線牢牢鎖在枕邊那個沾著乾涸血跡的黑色保險箱上。
冰冷的合金外殼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轉盤上那道微不可察的沈家印章紋路,彷佛一道沉默的封印。
「覃歐用命換來的,不是答案,」她低聲說,指尖輕輕撫過箱體,「是鑰匙……也是餌。」
就在這時——
「滴。」
病房角落那台原本關閉的電視機,突然自動亮起。
那是醫院內部的緊急頻道。
畫面里,是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他坐在輪椅上,背景是那片剛剛化為廢墟的南郊化工廠。
「歲晚,驚喜嗎?」
那聲音做了電音處理,失真得可怕,卻透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快意。
「你以為你拿到了最後的底牌?」
「不,那是地獄的請柬。」
「歡迎來到這場……真正的死局。」
沈歲晚原本因為藥效而麻木的右手,在此刻竟然由於極度的憤怒,產生了一種鑽心剜骨的幻痛。
她猛地抬頭看向霍硯修。
與此同時,病房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霍總!不好了!」許躍推門而入,臉色灰敗到了極點,「沈氏集團的股份……在三分鐘前被強行惡意收購,對方的帳戶序列,全部指向了……霍家老宅。」
「霍家老宅……」沈歲晚重複著這四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霍硯修,眼中沒有驚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所以,這就是你們霍家給我的『驚喜』?
霍硯修的下頜線繃得死緊,他正要開口,卻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打斷。
「砰」的一聲,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激起迴響。
沈興遠沖了進來。他顯然走得很急,身上的西裝歪斜著,領帶也松垮地掛在脖子上,全然沒了平日裡沈家家主的那份體面。
在看到病床上那個被包紮得幾乎認不出原型、右手還固定在支架上的沈歲晚時,他的腿猛地一軟,幾乎是踉蹌著撲到了床邊。
「晚晚!我的晚晚啊……」
沈興遠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那種哭腔在沈歲晚聽來,卻像是一場拙劣的折子戲。他顫抖著手想去摸沈歲晚的臉,卻在半空中被一隻冷冰冰的手給截住了。
霍硯修的力道很大。
沈興遠甚至能聽到自己腕骨發出的輕微脆響。
「沈先生,晚晚需要休息。」霍硯修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透著一股讓人通體發冷的威壓。
沈歲晚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
她看著眼前這個老淚縱橫的男人,看著他額頭上的冷汗,看著他寫滿了「父親關懷」的臉。
如果是以前,她或許還會非常感動。但在經歷了化工廠那一夜的生死、在親眼看著覃歐被廢墟掩埋、在感受到右手徹底失去知覺的這一刻,她的心已經冷得像是一塊被凍透了的頑石。
「哭完了嗎?」她問。
嗓音嘶啞得如同被碎石磨過。
沈興遠哭聲一頓,有些尷尬地僵在原地。他看著沈歲晚那雙毫無溫度的眸子,心裡那股名為「心虛」的毒蟲開始瘋狂啃噬他的理智。
「晚晚,爸爸是接到了訊息才趕過來的。南郊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會鬧得這麼大,霍硯澤那個瘋子……」
「夠了。」
沈歲晚閉了閉眼。
由於大劑量的鎮定劑,她的反應有些遲緩,但思維卻前所未有的清晰。她費力地動了動左手。右手已經壞掉了,這讓她不得不重新習慣這種單手操作的不便。
她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拿起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在極高畫素下拍攝的細節圖,中心位是一支做工精良、甚至有些年頭的萬寶龍鋼筆
她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順著平整的床單,將照片冷冷地甩到了沈興遠面前。
「這張照片,眼熟嗎?」
沈興遠低頭看去,在看清照片內容的那一瞬間,他原本就蒼老的身體猛地僵住。連眼角的淚水都彷佛被凍結在了褶皺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個Deepfake影片雖然是假的,但影片裡的書房背景是真的,對嗎?」
沈歲晚死死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微小的表情。
「影片裡的內容可以捏造,聲音可以合成。但那個只有沈家人才能進去的私人書房,那個擺放位置十五年都沒變過的萬寶龍鋼筆……沈興遠,你告訴我,除了你,誰還能在那個地方錄製這種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