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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恨海情天(3)

  難受,好難受啊……

  姜姝婉昏昏沉沉的陷在床榻間,心中低低的念著。

  她身上的肌膚此刻燙得像火燒,可骨子裡卻源源不斷的泛著寒意,冷熱交織,撕扯得她連呼吸都帶著疼。

  她這一病倒,可把手下的人給嚇慌了,但好在手裡的人懂事,取了她的腰牌,火速趕往太醫院請太醫。

  幾個婢女守在榻前,一遍遍擰著涼帕為她擦拭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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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太醫趕到時,一番診斷後,卻只說是連日勞累、心氣不安引發的高熱,留下藥方後便先離去了。

  手下的婆子們精心熬藥,不敢有半分耽擱。

  可一碗碗湯藥餵下,姜姝婉的病情卻不見好轉,反倒愈演愈烈。

  一旁的婢女們見主子這般難受,忍不住湊在一處低聲議論,細碎的聲響攪得榻上之人愈發煩躁。

  姜姝婉本就因體熱難耐,如今再聽見那些嘈雜,更是心頭煩悶。

  何況她素來要強,從不願在外人面前顯露半分脆弱,當下拼著最後一絲清明的氣力,遣退了身邊的人。

  這會,她只會想圖片刻的清淨,獨自挨過這陣高熱便好。

  婢女們不敢違逆,只得輕手輕腳的退下,合上房門,在廊下靜靜等候。

  屋內瞬間恢復寂靜。

  姜姝婉這一熬,便從日暮熬到了夜深,直至她的床前又出現了那道身影。

  是琳琅。

  他一現身,便先嗅到了空氣中散開的藥味,眉峰微不可察的一蹙。

  待目光落至床榻之上,看見了姜姝婉面色潮紅,額間冷汗涔涔的模樣,他當即心中瞭然。

  那雙素來勾人的桃花眼,此刻漫上一層玩味又陰鷙的戲謔。

  「怎麼,這才沒幾日,平日裡在朝堂上雷厲風行、殺伐果斷的姜大人,就這般不中用的倒下了?」

  他比誰都清楚,姜姝婉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尋常的高熱。

  有道是人鬼殊途,是他連日來夜夜近身,一身陰寒蝕骨的鬼氣不斷侵入她的體內,才落得這般外熱內寒,藥石罔效的結果。

  這一刻,琳琅望著姜姝婉在自己給予的痛苦中掙扎著,煎熬著,心底翻湧起一陣酣暢的報復快感。

  「婉婉,你也有今日啊……」

  「這一世,你耗費心思,殺了我,輔佐了旁人,爬上了三品官員的位置又如何?身邊還不是無一人可依。真可憐!」

  「區區三品,你也稀罕?難道不比我從前給你的鳳位好嗎?」

  琳琅漫步走近,居高臨下,袖手旁觀。

  他字字句句里的嘲諷與涼薄,於榻上的姜姝婉而言什麼都聽不進去。

  她的意識如同被火海焚燒,實在熬不住了,喉間溢位一聲痛苦的呻吟,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里的。

  可就是這麼一點微弱的聲響,像一根極細極軟的尖刺,穿過了琳琅層層包裹的恨意,扎進了他的心底。

  他臉上的刻薄微微一頓,藏在身後的手不覺攢緊。

  恨意還在叫囂,怨毒還在翻湧,可心口那一處,卻怎麼也控制不住因這一聲輕哼而揪得發緊。

  他知道的,姜姝婉素來隱忍,再痛再難也從不輕易吭聲。

  可此刻卻……

  琳琅咬著牙,似有幾分掙扎的不甘。

  身體先於理智,他握住了姜姝婉的手。

  這一觸碰,姜姝婉肌膚上的滾燙,饒是身為陰魂的他都被燙得靈魂一顫。

  可他卻還是緊緊的握住,閉眼凝神間,將這幾日侵入姜姝婉體內的鬼氣一一鎮壓。

  姜姝婉這才覺得一松,臉上痛苦扭曲的神色稍稍平緩。

  「婉婉,你別以為我是在心疼你。你欠我的,是要慢慢還的。這只是開始,我會陪著你,讓你一日日、一夜夜,都活在我給你來帶的痛苦中!」

  琳琅喚著「婉婉」,口中卻是放下狠話,似乎還有一些他不願承認的彆扭。

  這時,姜姝婉喉間滾動,乾裂的唇瓣微微翕動,似乎在說些什麼。

  她害怕了?

  琳琅忍不住俯身聽去。

  「水……」

  他一噎,煩躁的「嘖」了一聲,卻是轉身取來了案上的水。

  琳琅沒有將水杯湊到她唇邊,只是指尖沾了杯中的涼水,而後懸在了姜姝婉的唇上。

  他抬著手,,仍由著冰涼的水珠,一滴一滴的順著他的指尖,輕輕落在姜姝婉的唇瓣上,動作疏離又冷漠。

  那一點微涼的觸感,像是久旱逢甘霖,緩解喉中的乾澀疼痛。

  姜姝婉睫毛輕輕一顫,竟是掀開了一條極細的眼縫。

  她的瞳仁只有一片朦朧混沌,視線模糊得如同蒙著厚重的水霧。

  她辨出了身前的人穿著一身青衫,卻看不清那人面容。

  光影淺淺勾勒,唯有一截柔和的下頜輪廓若隱若現。

  「你……」

  琳琅在看見姜姝婉睜眼的剎那,整個人都愣住了。

  可不等他反應,姜姝婉眼帘緩緩垂落,重新陷入昏沉之中。

  琳琅收回了餵水的指尖,心已經亂得一塌糊塗了。

  他雖夜夜來纏姜姝婉,卻沒有想好讓姜姝婉看見已成鬼魂狀態的自己。

  可琳琅不知的是,在姜姝婉方才那朦朧的一眼中,她已在心底輕輕的念出了兩個字:

  琳、琅……

  次日,姜姝婉再度睜眼的時候,雖說身上因昨日高燒蒙了一身的汗,可她此刻卻覺得身子莫名的輕快。

  她沒有因此感到欣喜,只是撐起身子坐起,腦海里一直回放昨夜她睜眼看見的畫面。

  雖說她只看到了衣裳和那人的下頜,雖說這件事情詭異非常,可這幾日害她夜夜不安的罪魁禍首,她卻篤定了。

  好啊……

  姜姝婉咬牙切齒。

  我認不死他!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進來的婢女一見自家大人醒了,頓時欣喜上前。

  「太好了,大人,你的燒是不是退下了?」

  「大人!大人!」

  姜姝婉還未應聲,門外來了個急匆匆的小丫頭。

  「大人,方才府外有閻玄醫托人送來的物件,說是特地給您的!」

  姜姝婉伸手,將那一方素帕裹著的物件接過拆開。

  裡面是一串硃砂的流珠,色澤赤紅如血,隱有純陽氣息。

  而旁邊還附了一張小箋,上面寫道:休戀逝水,早悟蘭因。

  姜姝婉眸底划過一絲暗沉的光,將那箋紙緊緊的攥在掌心。

  一旁的婢女瞧著這一串硃砂珠,又聯想起這幾日大人身邊的詭異,忍不住道:「大人,莫非這幾日是染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要不……請道士來做一場法事吧。」

  姜姝婉垂眸,將那串硃砂毫不猶豫的戴在了腕上。

  她勾起唇角,似是散著幾分興奮的光芒。

  「不必。一隻小鬼,不足為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