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漫過窗欞,在地上灑下一片柔和的銀輝。
琳琅立在榻前不動,指尖也頓在了姜姝婉的眉眼上。
那雙多情的桃花眼中,此刻翻湧著無盡的複雜。
他本是鐵了心要來報復的,可偏偏指尖觸及到姜姝婉時,那點溫熱透過指尖傳來,燙得他的魂體微微發顫,叫他竟是可恥的生出了一絲貪戀與……不舍。
上一世,她將他棄如敝履,說不愛便不愛,還利用他勾結外臣,妄圖撼動他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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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殺身之仇,血債在前,他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心底的恨意與痴念瘋狂拉扯,翻湧不休,如兩道力量,要將他整道魂魄都撕扯開來。
琳琅忽然冷笑了一聲。
這一笑,在這夜色中幽幽迴蕩,冷得刺骨,又帶著破碎的悲涼。
他明白了。
他們之間的愛恨早已纏成死結,分不清愛恨各有多少,只是姜姝婉放下了,他還沒有。
他不是因為不甘枉死而不肯入輪迴,而是困在這片恨海情天中,永世不得超生。
他恨到發狂,又念到痴狂。
好賤……
榻上的姜姝婉,渾然不覺這暗流洶湧。
此刻,她因為眉間的那一點清涼,覓得片刻舒爽,眉眼舒展。
那一頭銀髮散落在榻上,被月色一染,更顯素白聖潔,像是一捧薄雪。
姜姝婉的眉眼本就生得清冷,又因在朝堂上做官,自然練就了不怒自威的威儀。
可她一旦陷入睡夢中,周身鋒芒盡數褪去,而這一頭的銀髮也襯出了她幾分易碎的脆弱,竟叫人覺得好欺負,和平日裡的姜大人判若兩人。
琳琅不知道這一世姜姝婉的這頭銀髮是怎麼來的。
那隻背上透著青筋,肌膚白得過分的指尖,此刻正順著他的目光在姜姝婉的面頰上輕輕遊走,輕得像是一陣風,柔得像是一縷煙,卻讓人無端的感覺危險。
琳琅描摹著姜姝婉安然的睡顏,像是想到了什麼,嗤笑了一聲。
他幽幽道:「婉婉,你真的以為,憑那老道士的一隻眼睛,就能讓換你開啟新的一世嗎?」
回應他的是榻上的人清淺的呼吸。
琳琅眸中的光徹底冷透。
罷了,你既不肯來墳前見我,那此後便換我夜夜來尋你……
他不要姜姝婉一瞬驚醒的恐懼,他要姜姝婉日日活在他的陰影之下,要她夜夜不得安寧!
心念一動,琳琅指尖划過了姜姝婉的下頜,上了榻將姜姝婉虛虛的攏在自己身下。
剎那間,姜姝婉只覺得身上如有千斤重的巨石壓下,叫她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冰涼的氣息將她整個人裹住,絲絲縷縷的寒氣順著她的四肢百骸悄悄的鑽進了體內。
好冰、好冷……
姜姝婉在心底低低念著,原本舒展的眉眼,在這時緊緊的蹙起,擰成了一團,似有不安。
什麼夏季的燥熱此刻全都煙消雲散,她明明清晰的感覺有什麼探入了她的體內,卻怎麼也睜不開雙眼。
她像是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上了身軀,正一點點的將她勒緊,拖入了沉水中。
而這樣的感覺,她竟莫名的熟悉。
姜姝婉指尖輕輕蜷縮,安睡的容顏上浮出了痛苦掙扎的神色。
琳琅如玉般的面龐貼在姜姝婉的頸側,極力的貪戀懷中人溫熱的體溫,心底忍不住的喟嘆:
好暖和……
他指尖微挑,輕輕的探進姜姝婉的衣襟,任由身上的寒意源源不斷侵襲,一寸寸浸透她的肌膚。
從前,他與姜姝婉的親暱接觸也是有的,只不過極少。
即使情意糾纏,但也始終隔著算計與猜忌。
他沒想到自己身死成魂之後,反倒能如此放肆大膽。
只是……
要是讓姜姝婉知道後,她會是什麼反應呢?
是驚慌,還是畏懼?又亦或者會從前一樣厭惡的喊他「滾」?
琳琅目光幽幽的盯著,看著姜姝婉因冰冷而緊緊蹙起的眉,看著她無助的偏過頭、掙扎不開的模樣,心底緩緩生出一陣扭曲而怪異的快感。
這便是你欠我的。
婉婉,你取我性命,將我棄之如敝履,如今受這點寒意,又算得了什麼呢?
就這樣吧,我要拉著你困在這愛恨之中,永生永世都要與你糾纏不休。
情天難補,恨海難填。
我們,誰都別想脫身……
天光亮起,姜姝婉睜開眼時,後背已浸了一身冷汗。
眼下正是暑氣悶人的時候,只有清晨才會有一陣涼意,可她這一覺睡醒卻是渾身發寒,手腳冰涼。
怎麼回事?
她撐起身子坐起,眉心微蹙,指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昨夜,她明明睡得很沉,可偏又感覺沒休息好,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壓了她一宿……
姜姝婉立刻警惕,當即帶著幾分銳意掃了一圈周圍。
室內一切規整如常,只一扇窗半敞著,能看見院中一片荷花碧葉,沒有半分異樣。
就在這時,她的兩個婢女按著往日的時辰進來伺候她梳洗。
姜姝婉問道:「昨日夜裡,你們可有聽見什麼動靜?」
兩個婢女疑惑的相視一眼,躬身應道:「回大人,奴婢們昨日守夜並未聽見有什麼動靜。」
罷了,興許是我這段時日太累了吧……
姜姝婉心想道,起身仍由婢女為她打理梳洗。
可自那夜起,姜姝婉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每至夜半,睡意沉冗,那股陰冷黏膩的氣息便如期而至。
起初她還覺得涼快,而後便有什麼壓在了她的身上,好一陣胡作非為!
這讓她想起了民間傳聞的「鬼壓床」,似乎有些相似。
好幾個夜裡,姜姝婉都想掙脫束縛,可卻睜不開眼,只能在混沌中煎熬到天明。
婢女每日給她都備了安神湯和安神香,皆不起效果,害得她如今夜裡都不敢輕易入睡,精神每況愈下。
這日午後,姜姝婉在府邸的書房裡處理政務,忽覺頭中一暈,她不得不停筆撐住自己的腦袋。
寬大的衣袖垂著手臂輕輕滑落,露出的一截皓腕上赫然存著一點紅痕。
姜姝婉目光看去,不耐的「嘖」了一聲。
她素來心思縝密,連日的異常讓她下令徹查府邸又加大了防守,卻什麼線索都沒有。
如今,不只是她的腕間,她衣下遮掩的肩頭、鎖骨,都泛起了一片紅痕,似是被蚊蟲叮咬,但卻又不疼不癢。
莫非,我當真是見鬼了?
一個荒誕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在姜姝婉心底悄然冒頭。
她猛地站起,正要開口吩咐,一股猛烈的眩暈砸下。
她身形一晃。
姜姝婉,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