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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恨海情天(4)

  夜色沉下,姜姝婉平日裡在屋內點的一盞暗燈也熄滅了,四下昏沉。

  天上的雲層遮掩了今晚的月色,待雲層散去,月光如薄紗般輕柔的照進屋中時,一道青衫身影悄然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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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琳琅踏月而來,今夜身上的鬼氣似乎有些消減,屋內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陰涼,垂下的床幔輕輕飄動。

  榻上的姜姝婉睡得很靜,許是大病初癒,眉宇間還帶著一絲未褪盡的病氣,臉色也還有些蒼白。

  只是幾日,她就被鬼氣折騰成這樣,倒真是可憐啊……

  不過,婉婉,這都是你應得的。

  琳琅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決定今日大發慈悲一回。

  就算不用鬼氣,他也有辦法讓姜姝婉在夢中不得安寧。

  他立在榻前,伸出了指尖,想像從前夜裡那般細細的描摹著姜姝婉的一切,掌握著她的所有。

  可就在他的指尖要落在姜姝婉的眉間時,琳琅垂眸的目光中猝不及防的對上了一雙眼眸。

  清明的、冷冽的。

  姜姝婉沒有睡,姜姝婉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空氣驟然凝滯。

  怎麼會!

  琳琅猛地一怔,明明上一刻還大膽包天的要擾姜姝婉不得安寧,可這一刻,他對上姜姝婉的目光後,反倒是後退了兩步,面上是來不及掩飾的錯愕與慌亂,好像是他碰見了鬼似的。

  他們二人之間,到底是誰在嚇唬誰啊?

  姜姝婉的眸光幾不可察的顫了顫。

  即便她已做了心裡準備,即便她已告誡過自己愛恨嗔痴都該煙消雲散,可待她真正親眼看見這張熟悉到刻進血骨里的臉時,她的心口還是不受控制的狠狠一跳,疼得她那一瞬難以呼吸。

  原來,再活一世,她看見他時,心還是會亂……

  可僅僅只是一刻,姜姝婉便將這份波瀾死死的摁在心底。

  見琳琅比自己還要失態,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諷笑。

  「我當是來了什么小鬼,夜夜擾得本官不得安寢。原來……竟是一隻艷鬼。」

  姜姝婉不緊不慢的坐起,素白的寢衣松松的攏在身上,襯得她眉眼清麗絕塵,一頭銀白的長髮柔順垂落,在昏暗的月色中更添幾分美人的慵懶。

  隨著她的動作,腕間那串硃砂順著皓腕從袖中滑落。

  於是,這一抹素色中添了一點赤紅,倒顯得幾分靡麗。

  她一開口,便是朝廷三品命官獨有的沉穩冷冽,還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尤其是話中最後的「艷鬼」二字,輕飄飄的,卻繞在人的心頭……

  琳琅的目光再次一震,顯然是沒想到自己會被姜姝婉這般形容。

  他這一抬眸,姜姝婉便更清楚的看見了那張臉。

  眼前的琳琅,容貌停在了他六年前身死的模樣,堪堪破十九的年紀,甚是年輕俊朗。

  那雙天生含情的桃花眼,綴著一顆小痣,尤其是配上那一身青衫,更襯得妖冶陰美,可不就是話本里深夜擾人清夢、勾人心魂的艷鬼嗎。

  在如今入朝為官五年的姜姝婉眼中,還多了幾分青澀稚嫩,和上一世她所憎恨的九五之尊很不相同。

  這一刻,姜姝婉的心底莫名的爽了。

  她將琳琅這時的愣怔和無措看在眼中,唇角的笑意更深。

  「怎麼?昨夜放狠話、擾人安眠的時候,不是很兇嗎?如今見了本官,反倒啞口無言了?」

  她神色玩味,屈起一條腿,坐姿不羈又散漫。

  「你既敢夜夜闖來,還在我身上留下那樣的痕跡,就該有被我發現的覺悟,陛下。」

  姜姝婉一頓,故意喚出從前的稱呼,而又便慢悠悠的自我糾正道:「哦,不對,當今陛下是那位霍氏後人,我該喚你為……前朝的琅琊世子。」

  琳琅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婉婉這張嘴,怎麼一張口,全都是挑釁啊!

  誰曾想,二人今生正式相見,竟是她姜姝婉將自己逼得一時說不出話。

  琳琅惱了。

  下一刻,一陣刺骨的陰風撲面。

  不等姜姝婉反應,她就被琳琅扣著肩膀狠狠的摁在榻上,肩骨吃痛。

  「姜姝婉,我倒是小瞧你了。你如今見了我,居然半分不怕,還敢屢次挑釁。我如今變成這樣,到底是被誰所害!」

  琳琅周身陰氣暴漲,像是從地獄爬回來討債的厲鬼。

  不,此刻,他就是。

  那雙多情的桃花眼,翻湧著毫不遮掩的戾氣。

  他笑著,坦然的承認道:「是,這幾日夜夜擾你不安,叫你不得安寢的人是我,是我故意用鬼氣侵蝕你的身體,故意在你身上留下那些曖昧的痕跡。」

  「我就是要報復你,看著你難受,看著你煎熬,看著你永遠活在我給你的痛苦裡,再也別想有半分清淨。」

  「姜姝婉,我如今化作這厲鬼,全是因為我恨你啊!」

  「我恨你上一世對我的背叛,我給了你後位,你卻勾結外人妄圖我的江山!我更恨你這一世對我太過狠毒,將我趕盡殺絕,不留餘地!」

  隨著琳琅的每一句恨意,他身上的陰氣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那張俊朗的面容也變得猙獰可怖,甚至有些扭曲。

  他眼底泣著血,忍不住厲聲質問出心中最想問的話。

  「為什麼,為什麼你能拋下過去我們所有的一切,重活一世,你寧可去輔佐他人,也不願意挽救我們之間分毫。我以為你會……你知不知道我……」

  琳琅猛地一頓,像是想到了什麼,將剩下的話全都咽回了腹中。

  甚至方才的激憤和怨恨,都在這一刻冷靜了幾分。

  有些事情,他不敢對姜姝婉說……

  姜姝婉看著身上的人近乎失控的模樣,看著她曾愛過的那雙眼中此刻全都是對自己化不開的怨與恨,心口一點點的沉下。

  這一世,是她親手殺了他,是她親手斬斷了兩人之間所有的可能。

  如今,她一身輕的往前走,琳琅卻被困在舊日的愛恨里,被日夜灼燒,不得解脫。

  像極了她當年的模樣……

  姜姝婉心中覺得可笑,她和琳琅的愛與痛竟隔著這樣的時差……

  「琳琅,前世種種,我已經不想再提了。」

  姜姝婉不惱,也不辨,相較於剛才她刻意刺激琳琅的模樣,此刻她的眼底只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疲憊的柔和。

  她抬起手,腕間那串硃砂流珠輕輕晃動,指尖溫柔的撫上了琳琅的面龐。

  有點冰……

  掌心的柔軟和溫度,讓琳琅身子一僵,似有些不可置信她對自己的觸碰。

  上一世,被折斷的羽翼,被奪走的權柄,被囚困於深宮,還有那些嬪妃的折辱,心如死灰的瞬間,以及她失去的……

  她都已經不在意了。

  姜姝婉望著琳琅,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包容。

  「這一世,我殺了你,是你的殺生仇人。如今你恨也好,纏也罷,我都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