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瑤腦子裡「嗡」的一聲，臉頰的紅暈一路燒到了脖子根。
這男人虎不虎！
第一次上門吃飯，哪有連家底帶賣身契一起往外掏的！
沈母看著閨女，又看看那份保證書，笑得肩膀直顫。
沈清瑤實在待不下去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屋，手裡的搪瓷西瓜盤「咔噠」一聲重重磕在八仙桌上。
她看都不敢看自家老娘的眼神，一把攥住周衛民那寬厚粗糙的大手，扭頭就往外沖。
「哎？」沈母剛想攔。
周衛民沒半點猶豫，高大的身軀順著她拉扯的力道，乖乖站起身。連句場面話都來不及交待，大步跟著她跨出門檻。
沈清瑤拽著他，悶頭衝出院門，順著青石板路一路跑。午後的胡同里悶熱沒風，知了在老槐樹上拼了命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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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跑到胡同口那棵最粗的槐樹底下，避開了鄰居們的視線，她才猛地停住腳。
沈清瑤卻跑得直喘氣，額前的碎發貼在臉頰上。她轉過身，瞪著周衛民。
剛想開口教訓他幾句，腦子裡忽然閃過剛才八仙桌上的畫面。
沈清瑤呼吸一滯，手指一把攥緊了衣角。「壞了！」
「怎麼了？」
周衛民眉頭一皺，反手就要去摸後腰。那是他遇險時的本能反應。
沈清瑤急得直跺腳，連話都快說不利索了，「你那些東西，全留在我家桌上了！」
她轉身就要往回跑：「你在這兒等著，我回去全給你拿出來。」
剛邁出半步，手腕突然一緊。
周衛民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拿捏得很準，沒弄疼她，卻讓她半寸也挪動不了。
「別去。」周衛民聲音低沉發緊。
沈清瑤用力掙了一下，沒掙開。
周衛民順勢手上用力，把人拉回自己跟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熱氣。
周衛民低頭看著她，深邃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那些本來就是給你的。」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沈清瑤張了張嘴，卻被他打斷。
周衛民鬆開她的手腕，轉而虛虛地握住她的指尖，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兩下。
粗糙的繭子颳得她手背發癢，一路癢到了心裡。
「瑤瑤，你聽我說。」周衛民平時是個鋸了嘴的葫蘆，在連隊裡帶兵向來靠吼，現在卻把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嚇著她。
「我當兵的，嘴笨，不會說那些花里胡哨的漂亮話。我沒處過物件，不知道別人家上門都帶什麼。」
沈清瑤咬住下唇，眼眶突然就熱了。
「我把東西放那兒，不是為了逼著你必須跟我好，也不是在阿姨面前裝大方綁架你。」
周衛民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甚至帶著幾分笨拙的急切，「我把存摺和票交給你，是想讓你安心。」
沈清瑤喉嚨發緊，半天沒說出話來。
周衛民見她不說話，手心裡又開始往外滲汗，「除非……你嫌棄我，不想要我了。」
沈清瑤盯著眼前這個一米八八的鐵血漢子，現在卻因為怕她不要他，急得滿頭大汗，連這種掏心掏肺的傻話都說得出來。
沈清瑤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的酸澀硬生生壓下去。她沒抽回自己的手，反而反手一把掐住他手背上那層硬梆梆的肉。
力氣不大，象徵性地擰了一圈。
「傻子。」她眼角泛紅，聲音卻軟得像春水。
周衛民被擰得半點不疼，聽到這句「傻子」，緊繃的肩膀瞬間塌了下來。
他突然漾開一抹極不協調的憨笑，他反手把她的手包進掌心，嘿嘿地笑出了聲：「對自己未來的媳婦好，怎麼能是傻呢？」
兩人並肩靠在老槐樹底下。
胡同口安靜，偶爾有騎著腳踏車的路人打鈴經過。
沈清瑤低著頭，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上的石子。
周衛民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毒辣的日頭，把她整個人罩在自己投下的陰影里。
兩人靠得很近，低聲說著悄悄話。
沈清瑤時不時被他逗得彎起眉眼，輕輕笑出聲。
氣氛正濃，兩人誰都沒注意到，胡同拐角處的紅磚牆根底下，正有幾個腦袋探頭探腦。
沈母實在是不放心追了出來。
結果剛出院門，她剛看一會兒，鄰居們也湊過來。
這年代的街坊鄰居，最不缺的就是看熱鬧的熱情。
「沈家嫂子，幹嘛去啊？」王大媽壓低聲音，拿胳膊肘捅了捅沈母。
「哎喲，小聲點。」沈母趕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胡同口那棵老槐樹。
三個半大老太婆，躡手躡腳地湊到牆根底下，跟做賊似的探出腦袋。
「嘖嘖嘖，這小伙子真是不錯。」王大媽眯著眼睛，看著遠處槐樹下高大的背影，語氣里全是掩不住的酸意，「那身板，站得多直溜！對著你家瑤瑤那說話的輕聲細語勁兒，跟剛才在院子裡修壓水井那生猛樣，簡直判若兩人！」
「誰說不是呢。」李嬸子也湊過來，「沈家嫂子，你家清瑤這回可算是挑著寶貝了。這小伙子看著就護人。」
沈母聽著街坊的吹捧，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她拿著蒲扇捂著嘴偷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遠處的倆人，越看越覺得這女婿順眼。剛才那些擔憂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槐樹下。
兩人又聊了幾句。
周衛民看了看日頭：「出來半天了，回去吧，別讓阿姨在家裡擔心。」
沈清瑤點點頭。
「那我先回去，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廚房給你拿幾個肉包子帶著路上吃。」
沈清瑤說完，沒等周衛民答應，就親了他一下，轉過身，腳步輕快地就往胡同里跑。
周衛民站在樹下，看著她輕盈的背影，眼底全融成了溫熱的水色。
沈清瑤順著牆根往回走，心情極好，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剛拐過紅磚牆角。
沈清瑤的腳步猛地定在了原地。
牆根底下，三個腦袋排成一排。三個人的脖子伸得老長，正齊刷刷地盯著老槐樹的方向。
沈清瑤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站在這裡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