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瑤那姑娘實在,不貪慕虛榮。她家人也是真心疼她。」
程月寧幫他分析,「沈工既然叫你去吃飯,看中的是你這個人。你買東西,力所能及,盡到心意就好。只要你以後真心待清瑤,沈工不會拿這些物質條件為難你。」
周衛民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他站直身子,衝程月寧結結實實地敬了個軍禮。
「謝謝嫂子!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第二天是周末。
太陽剛升過屋頂,沈家所在的胡同口就多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周衛民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洗得發白但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軍裝,腳下的膠鞋刷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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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網兜,手指都被勒出了紅印子。
沈清瑤早就在胡同口的老槐樹下等著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碎花短袖襯衫,頭髮編成了兩條辮子搭在胸前,看著清清爽爽。
看到周衛民出現,沈清瑤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了上去。
跑到跟前,她的視線立刻被周衛民手裡的東西吸引了。
兩條大前門香菸,兩瓶西鳳酒,兩包用紅紙包著的鐵觀音,還有一大兜蘋果和兩斤槽子糕。
沈清瑤眉頭一皺,滿臉不贊同。
「不是說就是叫你上門吃個便飯嗎?」她壓低聲音,伸手去接他手裡的網兜,語氣里透著埋怨,「你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這得花你多少津貼和票啊!」
周衛民避開她的手,沒讓她提。
「第一次正式登門,空著手不規矩。」他聲音沉穩,看著她心疼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沒多少錢,我兜里還有。」
「還有什麼呀,你一個月才多少錢。」沈清瑤瞪了他一眼,急得直跺腳。
兩人正站在胡同口說話。
沈建明剛好推著那輛舊二八大槓從院裡走出來,準備去供銷社打瓶醬油。
剛轉過彎,就聽見了自家閨女那句心疼錢的話。
老頭子的腳步瞬間剎住。
昨天他聽說陳躍那混帳被收拾了,心裡還挺舒坦,覺得這女婿有手段,護短,是個靠得住的。
結果這會兒,看到自家閨女為了幾斤東西,心疼人家男人的錢,沈建明只覺得心口一陣發悶。
這還沒嫁過去呢,就開始替人家捂錢袋子了!
「女生外向!」
沈建明黑著臉,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他把腳踏車把手猛地一拐,醬油也不打了,氣呼呼地轉身回了院子。
那車軲轆壓在青石板上,發出沉重的摩擦聲,聽得出推車的人火氣不小。
周衛民被這聲冷哼嚇得頭皮發麻。
他轉過頭,只看到老丈人怒氣沖沖的背影。
「完了,是不是我買錯東西惹沈叔生氣了?」周衛民後背的汗都出來了,他就算面對敵特也沒這麼慌過。
「別理他,他又犯倔了。」沈清瑤嘆了口氣,拉著周衛民的袖子往院裡走,「走,進屋。」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堂屋。
沈建明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板著一張臉,端著個粗瓷茶缸吹著茶葉沫子。
「沈叔,阿姨。」周衛民規規矩矩地站在桌前,把手裡的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第一次上門,隨便買了點東西,您別嫌棄。」
沈建明眼皮都沒抬,本來打算冷著這小子幾分鐘。
可當他的餘光掃過桌上的東西時,喝茶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兩瓶西鳳,那是他最好這口、平時都捨不得買的烈酒。
兩條大前門,是他抽了十來年、最對脾氣的煙。
還有那兩包用紅紙包得方方正正的鐵觀音,他前陣子路過茶莊,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嫌貴沒捨得稱。
這小子……
沈建明端著茶缸的手緊了緊。
東西不一定是最貴的,但每一件都精準地踩在了他的喜好上。
要說這是碰巧買的,鬼都不信。肯定是這小子平時沒少向閨女打聽,對他的喜好上了大心思。
對老丈人上心,那就是對閨女上心。
沈建明心裡的那股火氣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他放下茶缸,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翹,但還是硬生生壓住了,沒出聲。
灶間門一響。
沈母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走了出來。
一眼看見八仙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東西,沈母的眼睛頓時亮了。
「哎喲,衛民啊,你這孩子!來吃個飯,怎麼還破費買這麼多東西!」沈母把西瓜放在桌上,臉上笑開了花。
她伸手摸了摸那兩瓶西鳳,又看了看那兩條大前門。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這孩子懂禮數,捨得花錢。
可下一秒,沈母又開始心疼了。
這得花小半個月的津貼了吧?
這小子上次在飯店可是當著他們的面說過,以後津貼和票證都交到瑤瑤手裡。
那他現在花的,可都是她閨女未來的錢啊!
沈母越想越肉疼,忍不住嗔怪道:「衛民啊,下次來可不許再買這麼多貴重東西了。你有這份心,阿姨就知足了。年輕人過日子得會精打細算,錢得攢著,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聽見沒?」
沈母這番話,句句都是在替未來閨女的錢袋子打算。
可坐在旁邊的沈建明,壓根沒領會到老婆子的這層深意。
他只聽到,自己媳婦也在心疼這小子花錢!
閨女心疼就算了,怎麼連老婆子都開始向著他了!
沈建明剛壓下去的火氣,「騰」地一下又冒了出來。
他臉一黑,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重重地磕在八仙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
這個家,沒法待了!
老頭子瞪了周衛民一眼,再次心塞到了極點。
「砰」的一聲悶響。
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把八仙桌上的粗瓷茶缸震得跳了跳,茶水濺出幾滴在桌面上。
沈母瞪了一眼自家老頭子,還沒明白他在擺什麼臭臉。
剛才在院子裡明明還高興著,怎麼一進屋臉就拉得比驢還長。
周衛民站得筆直,沒顯出半分慌亂。他動作麻利地把桌上的西瓜盤往沈建明手邊推了推。
沈清瑤急了,以為父親是嫌周衛民買的東西不合心意,剛要開口說話,卻被周衛民一個眼神制止。
「叔,是不是茶涼了?」周衛民順手拿過旁邊的暖壺,語氣里透著十足的恭敬,「我給您重新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