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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我是特意來見你的

  「行了。」

  沈母把梳子往桌上一擱,將裝好的鋁飯盒塞進網兜里,掛在沈清瑤的手腕上。

  「去吧。見了小周,態度軟和點,別老繃著個臉。」

  沈清瑤低頭看了看隨腳步晃動的裙擺,渾身都不自在。

  她踩著那雙帶襻的棕色皮涼鞋,別彆扭扭地出了堂屋。

  早上的陽光已經開始刺眼了。

  胡同里的知了拼了命地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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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瑤走到院子裡,單手推起停在牆根下的那輛飛鴿牌舊腳踏車。

  車軸缺了點油,推起來發出微弱的「吱呀」聲。

  她一隻手推車,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扯了扯裙擺,生怕風把裙子吹起來。

  好不容易磨蹭到胡同口,正準備跨上車座。

  不遠處的老槐樹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撞進了她的視線。

  沈清瑤推車的手猛地一頓,車輪壓過地上的碎石子,發出一聲輕響。

  周衛民就站在那棵樹的陰影里。

  今天他沒穿作訓服,而是換了一件熨燙得平整的的確良短袖軍襯衫,領口的扣子嚴絲合縫地繫到最上面一顆。

  軍綠色的長褲下,是一雙擦得沒有一絲灰塵的三接頭皮鞋。

  他左胳膊依舊用白色的三角巾吊在胸前,右手卻穩穩地扶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腳踏車。

  車把上甚至還掛著個軍用水壺。

  聽到動靜,周衛民轉過頭。

  視線對上的那一秒,周衛民整個人定住了。

  他在營區里見慣了清一色的綠軍裝,在他的印象里,沈清瑤也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眼神透亮又倔強。

  可眼前的沈清瑤,穿著一身淡黃色的裙子。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斑駁地落在她身上,白皙的小腿在裙擺下若隱若現。

  那兩條細細的麻花辮垂在腦後,襯得她的臉龐只有巴掌大小。

  周衛民喉結滾動了一下,扶著車把的右手不自覺地收緊,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來。

  沈清瑤被他那種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更加手足無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腳尖在地上蹭了兩下,推著車慢慢走了過去。

  「你……你怎麼來了?」

  沈清瑤的聲音很輕,帶點沒睡醒的鼻音。

  周衛民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趕緊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往她裙擺上瞟。

  黑紅的臉龐肉眼可見地又深了一個色號。

  「咳。」

  周衛民清了清嗓子,身體站得更直了,「那什麼。我今天剛好要出去辦點事,路過這邊。」

  沈清瑤愣了一下,看了看他那輛嶄新的腳踏車:「辦事?」

  「對。」

  周衛民本能地扯出了一個最不容易出錯的藉口,「我去華寧科技有點公幹。團里派的任務,順路。就……就想著順便捎你一段。」

  這是一個極其拙劣的謊言。

  軍區駐地在城西,沈家在城北,華寧科技在城南。

  這三個地方根本不在一條線上。

  更何況他那隻還吊著繃帶的左手,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能騎車帶人的狀態。

  但老實人的自我防禦機制讓他脫口而出。

  說「順路」,顯得沒那麼刻意,顯得不那麼有壓迫感。

  話剛出口,周衛民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昨天傍晚,在逼仄的單身宿舍里。

  顧庭樾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冷厲地看著他。

  「光靠嘴皮子有什麼用?」

  「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給她看。把最硬的刺留給外人,最軟的肚子留給她。」

  顧首長的話像是一道炸雷,在周衛民的腦子裡轟然響過。

  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在說謊。

  他在用「順路」這種爛藉口來掩飾自己迫不及待想見她的心思。

  這不就是團長說的「不開竅」嗎?

  連這點實話都不敢說,還算什麼當兵的!

  周衛民按在車把上的右手猛地一緊,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沈清瑤沒察覺到他的異樣。

  她看了一眼周衛民吊著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舊腳踏車,善解人意地接了話茬。

  「既然你順路去廠里,那咱們一塊兒騎車過去吧。不過你左手不方便,騎車得慢點,千萬別捏急剎車。」

  她說著,右腳踩上腳踏板,準備起步。

  「不對。」

  周衛民突然開口,聲音沉悶有力,打斷了她的動作。

  沈清瑤動作一頓,腳尖重新點在地上,疑惑地抬頭看他:「什麼不對?」

  周衛民沒去看手裡的腳踏車,而是轉過身,正面對著沈清瑤。

  他那雙常年在烈日和風沙中淬鍊出來的眼睛,此刻沒有半點躲閃,坦坦蕩蕩地盯著眼前的姑娘。

  「我剛才沒說實話。」

  周衛民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去華寧科技,不是公幹。軍區在西邊,你家在北邊,廠子在南邊。這三個地方,壓根就不順路。」

  沈清瑤被他這突然嚴肅的語氣弄得一頭霧水。

  周衛民跨前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的陽光,將沈清瑤整個人罩在自己的陰影里。

  「我是特意繞過來的。」

  周衛民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字正腔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砸出來的,「繞了大半個四九城。就為了能多看你一眼。」

  周遭的蟬鳴聲彷佛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胡同口賣早點的大爺用鐵鏟刮鍋底的聲音,也變得異常遙遠。

  沈清瑤的眼睛微微睜大,嘴唇張了張,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衛民目光定在她那張因為驚訝而發懵的臉上。

  顧首長教的那些話,此刻被他揉碎了,變成了他自己最笨拙、也最真實的心裡話。

  「瑤瑤。」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粗糙卻帶著燙人的溫度,「沒有順路。我就是想見著你。」

  一陣穿堂風從胡同深處吹過來,捲起了沈清瑤淡黃色的裙擺,輕輕擦過周衛民筆挺的軍褲褲腿。

  沈清瑤拿著鋁飯盒的手指猛地一顫。

  她聽慣了車間裡隆隆的機器轟鳴,聽慣了父親扯著大嗓門的喝斥,卻從來沒有聽過這樣一句話。

  沒有花言巧語,沒有拐彎抹角,直白得像一顆滾燙的子彈,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她的胸腔。

  一股熱氣順著脖頸猛地竄了上來。

  沈清瑤只覺得耳根處像是有火在燒。

  那股熱意迅速蔓延,將她原本白皙的臉頰,一路紅到了眼尾。

  她下意識地偏開臉,避開了周衛民那燙人的視線,只剩下胸膛里的那顆心,在單薄的的確良布料下,毫無章法地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