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冷硬如鐵的聲音突然從後腦勺上方炸響。
沈建明頭皮一炸,還沒來得及轉身,一隻像鐵鉗般的大手就猛地扣住了他的右肩。
「哎喲!」
沈建明驚呼一聲。
周衛民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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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在一線摸爬滾打,他制服敵人靠的就是一擊必殺。
哪怕現在左臂有傷,單靠一隻右手,對付個鬼鬼祟祟的跟蹤者也綽綽有餘。
他大掌收攏,捏住沈建明的肩井穴,用力往下一壓。
緊接著右腿膝蓋往前一頂,直接抵在對方的膝彎處。
「撲通」一聲,沈建明只覺得半邊身子瞬間麻了,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跪倒,臉「吧唧」一下結結實實地貼在了粗糙的柳樹皮上。
頭頂的那頂破草帽也順勢飛了出去,滾到了一旁的泥坑裡。
「疼疼疼!撒手!你這後生幹什麼!」
沈建明臉被擠在樹幹上,扯著嗓子大喊。
周衛民不為所動,單手把他的胳膊反剪在背後,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跟了一路了,你想幹什麼?」
周衛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半分,「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光天化日之下跟著大姑娘,老流氓?還是個偷東西的賊?說,哪個團伙的!」
火車站那邊流竄過來的小偷不少,周衛民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是個盯上了小年輕財物的老賊。
「什麼老流氓!你瞎了眼了!哎喲我的胳膊!」
沈建明疼得直抽冷氣,火氣也「噌」地一下冒了出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廠里大小也是個老師傅,誰見了他不客客氣氣喊一聲沈師傅。
今天竟然被個當兵的當成老流氓,按在樹上摩擦!
「放開我!你個混小子,懂不懂尊老愛幼!」
沈建明拼命掙扎,但周衛民的手就像焊在他肩膀上一樣,紋絲不動。
「骨頭還挺硬。」
周衛民冷哼一聲,「等我把你扭送到保衛科,看你嘴還有沒有這麼硬!」
這邊動靜不小,原本在湖邊散步的幾個大爺大媽紛紛停下腳,指指點點地湊了過來看熱鬧。
「抓小偷啦?」
「喲,這後生身手真利落!」
「活該,看著一把年紀了還不學好……」
沈建明聽著周圍的議論聲,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坐在長椅上的沈清瑤聽到了這邊的喧鬧。
她起初沒在意,但隱約覺得那個罵人的聲音有些耳熟,特別像她那個動不動就急眼的親爹。
沈清瑤放下手裡的汽水瓶,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趕緊順著石板路跑了過去。
撥開圍觀的人群,沈清瑤一眼就看到了那棵粗壯的垂柳。
周衛民正背對著她,高大的身板站得筆挺,單手反剪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胳膊,把人死死按在樹幹上。
那男人臉貼著樹皮,正梗著脖子破口大罵:「你放屁!你才是流氓!老子今天非劈了你不可!」
沈清瑤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衫,那條膝蓋上打著補丁的灰褲子,還有那熟悉的罵人調調……
「爸!」
沈清瑤尖叫出聲,聲音都劈了叉。
這一聲「爸」,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了周衛民的頭頂。
他手上的力道瞬間消失,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僵硬地轉過頭。
沈清瑤提著裙擺,臉色煞白地衝進人群,一把拉開周衛民的胳膊,去扶樹上的人。
「爸,你沒事吧?你怎麼在這兒?」
沈清瑤急得快哭了,上下打量著沈建明。
沈建明終於掙脫了束縛,捂著快要脫臼的肩膀,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那張臉被樹皮蹭得紅一塊紫一塊,嘴角沾著點木屑,頭髮亂得像雞窩,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長輩的威嚴。
「我怎麼在這兒?我再不來,你就讓人給拐跑了!」
沈建明氣急敗壞地吼道,手指頭顫抖著指向站在一旁、已經完全石化的周衛民。
圍觀的大爺大媽們面面相覷,一看是人家的家務事,趕緊作鳥獸散。
周衛民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此刻顯得無比侷促。
他看看沈清瑤,又看看氣得直哆嗦的老丈人,腦子裡那一向運轉飛快的軍事雷達,徹底宕機了。
剛才被他按在樹上、罵作「老流氓」和「小偷」的人,竟然是沈清瑤的親爹?
他把未來的老丈人給擒拿了?
周衛民深麥色的臉龐肉眼可見地漲紅,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朵尖。
「那……那個……」
周衛民平時在連隊裡舌戰群雄,罵得新兵蛋子不敢抬頭,此刻卻結巴得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沈清瑤既心疼又尷尬,趕緊幫父親拍打著身上的土,「爸,你跟著我們幹嘛呀!多丟人啊!」
「我丟人?你光天化日……你……」沈建明剛想罵她倒貼,但看了一眼旁邊跟個做錯事的半大小子似的周衛民,硬生生把難聽的話咽了回去。
周衛民看著老丈人揉肩膀的痛苦模樣,心裡更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直身體,雙腳後跟一磕,發出一聲脆響。
接著,他顧不上左臂的傷,右手利落地舉起,抵在太陽穴旁,結結實實地敬了個軍禮。
「首、首長好!」
周衛民喊完,才發現自己喊習慣了,這會兒喊錯了。
他連忙改口:「叔叔,剛才不知道是您,多有冒犯,我給您賠罪!」
沈建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響。
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硬漢,漲紅著臉給自己敬禮,沈建明一肚子邪火愣是沒地方發。
沈建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彎腰撿起地上那頂沾滿泥巴的破草帽,拍了兩下,「你小子手勁倒是不小,差點把老子這把老骨頭給拆了!」
沈清瑤看著周衛民那副手足無措、還保持著敬禮姿勢的傻樣,本來羞得想鑽地縫,這會兒卻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微風拂過湖面,帶起一圈圈漣漪。
周衛民麥色的皮膚,看不見紅,只是更黝黑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