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民趕緊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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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滿是老繭的右手在綠軍褲上胡亂蹭了兩把，這才小心翼翼地伸過去，雙手托住沈建明的胳膊。
他動作僵硬得像是在捧著一個即將引爆的炸藥包。
沈建明被他這一托，老腰忍不住一酸，嘴裡「嘶」了一聲。
「叔，您慢點。」
周衛民聲音壓得很低，客氣的，就像面對他們團長一樣，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建明藉著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伸手揉著酸痛的肩膀，沒好氣地甩開周衛民的攙扶。
他瞪著眼，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黑得像塊生鐵的年輕軍官，滿肚子的火氣還在往外冒。
沈清瑤站在一旁，看著父親臉上蹭掉的一塊皮，又看看周衛民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急得跺了下腳。
她伸手拍去沈建明後背沾上的柳樹皮屑，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明晃晃的日光透過柳樹葉子砸下來，曬得人發暈。
「爸，」沈清瑤拽了拽沈建明打著補丁的袖口，放軟了聲音打圓場，「這都快到飯點了，有話咱們別在這風口站著說。要不……先找個地方吃口飯吧？」
沈建明一聽這話，臉拉得比驢還長。
吃飯？
這丫頭被人占了便宜，他這當爹的還被人當老流氓按在樹上摩擦，現在還要跟這愣頭青一桌吃飯？
「吃什麼吃！氣都氣飽了！」
沈建明一甩袖子，把頭扭到一邊，硬邦邦地頂了回去。
沈清瑤見父親不順梯子下，急得連連沖他使眼色。
她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不停地往周衛民那邊瞟，示意父親差不多得了，給人家留點面子。
沈建明偏偏裝瞎，兩眼看天，就是不接茬。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丫頭就是心疼這小子下不來台！
沈清瑤沒法子，只能咬咬牙，湊到沈建明耳邊，壓低了聲音開口。
「爸，你別鬧了。他叫周衛民，是顧首長身邊的警衛員。這次是休假才出來的。」
沈建明眼皮猛地一跳。
閨女在哪工作，他心裡有數，那位可是程工的愛人。
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能給那位顧首長當貼身警衛員的，那得是經過了多少層政審，立過多少次功，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尖子！
這種人，身家清白，紀律嚴明，作風絕對過硬。
沈建明心裡那塊大石頭「咚」地一下落了地，但臉上卻沒顯露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沈清瑤那副緊張兮兮、生怕自己把周衛民給罵跑了的模樣，心裡的酸水直往外冒。
這胳膊肘拐得，都快骨折了！
沈建明冷哼了一聲，看在「顧首長警衛員」這幾個字的分量上，臉色總算沒有剛才那麼難看了。
周衛民常年在首長身邊伺候，眼力見早就練出來了。
他一看老丈人臉色有所鬆動，立刻順杆往上爬。
「沈叔。」
周衛民雙腿併攏，站得筆直，「剛才是我眼拙，衝撞了您老。前面路口就有一家國營飯店，今天中午我做東。您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給您陪個不是。」
他態度誠懇到了極點，就差沒當場再敬個軍禮了。
沈建明揹著手，拿捏著長輩的架子，故意拖長了聲音：「吃飯就算了，我這老胳膊老腿的，被你剛才那一折騰，腰都直不起來了。走兩步都費勁。」
說著，他還故意伸手撐住了後腰，裝出一副痛苦的模樣。
「我扶著您！」
周衛民二話不說，大步跨上前。
他左胳膊吊著繃帶不能動，右手直接穿過沈建明的腋下，穩穩噹噹地把人托住。
那隻手像鉗子一樣有力，卻又把握著分寸，半點沒弄疼沈建明。
「哎……你這小子，鬆手，我自己能走。」
沈建明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
周衛民紋絲不動，腳下放慢了步子，完全順著沈建明的節奏，「叔，您慢點，前面有台階。」
沈建明見掙不脫，也就半推半就地由著他扶了。
一行三人出了北海公園，順著大路往路口的國營飯店走去。
周衛民走在外側，像一堵牆一樣擋著街上擁擠的人流。
遇到有推著小車借過的，他總是提前半步側過身，把沈建明護得嚴嚴實實。
沈建明一邊撐著腰裝病，一邊用餘光暗暗打量這小子。
話不多，幹活利索，有眼力見。
這做派，確實挑不出毛病。
進了國營飯店，正是飯點，大堂里人聲鼎沸，空氣中飄著濃郁的肉香和蔥花味。
周衛民眼尖，立刻挑了張靠窗的乾淨空桌，拿袖子飛快地在長條凳上擦了兩把。
「叔，您坐這兒，通風，涼快。」
沈建明順勢坐下，把那頂沾了泥的破草帽擱在桌角。
「瑤瑤，你陪著叔叔，我去點菜。」
周衛民交代了一句，轉身就往點菜的視窗大步走去。
視窗上方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天的供應。
周衛民站定，從貼身的兜里掏出糧票和一把十元的大團結。
「同志，來個紅燒肉，一個蔥燒排骨，一個溜肉段，再來個清蒸魚。素菜要個地三鮮，加個涼拌西紅柿。主食來一斤大白饅頭。」
一口氣報了六個菜，全是黑板上最貴的硬菜。
正在記選單的的服務員大姐都愣了一下，停下嘴裡的動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同志，你們幾個人啊？這六個菜可得費不少肉票呢！」
「就三個人。您照單子開，票和錢都在這。」
周衛民眉頭都沒皺一下，聲音敞亮。
坐在不遠處的沈清瑤聽到這動靜，坐不住了。
她趕緊站起身，小跑著湊到視窗前，一把拽住了周衛民沒受傷的那側衣角。
「你點這麼多幹什麼呀？」
沈清瑤壓低了聲音，急得直跺腳，「就咱們三個，哪裡吃得完六個菜。這得花多少錢，還得搭進去你半個月的肉票！」
周衛民轉過頭，看著她那副心疼錢的模樣，心裡熱乎乎的。
「不多。第一次請長輩吃飯，不能寒磣。」
他反過手，輕輕碰了一下沈清瑤的袖子，聲音放得很柔，「放心，這點票我掏得起。你去坐著，這兒油煙大。」
沈清瑤還想再勸，卻被周衛民不容拒絕地擋在了身後。